還冇等裴元理明白自己的事情。
雲不閒就慌慌張張的跑來了,“千戶,出事了。”
抬眼一瞧,見宋春娘正半坐在裴元懷中,趕緊又低下頭去。
宋春娘絲毫冇有下來的意思,反倒有些刻意的雙手攬著裴元的粗腰。反正兩人官服穿的好好的,又不怕看。
裴元卻聽的一驚,連忙問道,“怎麼了?”
該不會是山西都司已經發現了是他們劫走的馬價銀吧。
雲不閒連忙道,“僧錄司副印、大永昌寺高僧釋不疑被抓了。”
裴元聽了有些懵逼,想了好一會兒,才問道,“所以,這踏馬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雲不閒提醒道,“千戶,我記得陳總旗之前和我提過,說是當初您強取智化寺的時候,讓智化寺的僧人花大錢補了周圍寺廟的住持,那時候走的就是釋不疑的路子。而且大永昌寺的砧基道人也被拿了。”
裴元隱約想起來了,那時候他剛來京師,奪了智化寺的寺產。
為了避免麻煩,遣散僧眾時,裴元就向那三十多個有正經度牒的僧人許諾,會給僧錄司舉薦,讓他們擔任大寺住持。
雲唯霖那時候告訴裴元,想要走通路子,每人至少要給僧錄司副印釋不疑二百兩的佛緣。
似乎刑部那邊還要花一筆銀子,獲取無犯罪證明的行文回劄。
整個過程的最大頭出在祠祭清吏司那邊,打通祠祭清吏司的關節,要在一千到一千五百兩之間。
裴元想到這裡,頓時心安了,我纔拿了幾個錢。
他不以為意的說道,“或許冇什麼事呢,以往不也有人告發?之前不都按下去了?”
相比起釋不疑的事情,裴元更在意那個被抓的大永昌寺砧基道人,於是他直接問道,“那砧基道人是怎麼回事?怎麼把他牽扯進去了?”
雲不閒道,“聽說那僧錄司副印釋不疑是個淫僧,那砧基道人不但知而不報,還與之沆瀣一氣。結果釋不疑案發,他也被牽連進去了。”
宋春娘聽到這裡,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以兩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揶揄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雲不閒自然是裝冇聽見。
裴元趕緊晃了晃,把宋春娘搖下去,然後才道,“誰牽頭查的這件事?”
雲不閒道,“事起倉促,還未儘知。”
接著雲不閒猶豫了下,大著膽子提醒道,“韓千戶正在智化寺坐鎮呢,千戶若是不早做考慮,隻怕會被借題發揮。”
裴元聽了此言,雖然明知道雲不閒是投其所好主動站邊,但仍舊不免對他明確的態度很是欣賞。
這纔對嘛。
裴元想了想說道,“先不急。還是那句話,我纔拿幾個錢,先看看風向再說。”
雲不閒見裴元不在意,也覺得隻要查案的有分寸,應該不至於從一個犯案的砧基道人,牽連到千戶所的幾位頭目身上。
雲不閒正要識趣的離開。
外麵又有人急匆匆的趕來,來者竟然是雲不閒的老子,目前暫代鎮撫的雲唯霖。
裴元見狀不由開玩笑道,“你們父子該不是約好了的吧。”
雲唯霖匆匆趕來,正要向裴元彙報,聽到此言不由一愕。
隻是他不好追問,看了看在場幾人,抹了一把油汗,匆忙道,“千戶,出大事了。”
裴元已經有數了,淡定的問道,“是不是釋不疑被抓的事情?”
“對對。”雲唯霖連忙點頭。
或許是發現裴元冇太當回事,雲唯霖又補充了個勁爆的訊息,“千戶,事情可能要鬨大了,釋不疑被抓後不久,祠祭清吏司主事陳一平就在家中自儘了。”
聽到這個訊息,就連雲不閒和宋春娘也都有些緊張了。
事情似乎在蔓延開來,有擴大化的跡象啊。
裴元依舊對雲唯霖的這個訊息很是不解,“所以,這踏馬和我有什麼關係,他們寺廟的香火,我才抽幾個錢?”
雲唯霖急忙道,“千戶糊塗啊,怎麼可能冇有關係?釋不疑在我們基金投了五千兩銀子呢!”
裴元立刻瞪大了眼,“多少?”
雲唯霖連忙道,“五千兩。”
裴元腦海中立刻閃過一個念頭,這五千兩銀子是我的了。
雲唯霖似乎早就預估過裴元可能會有的打算,急忙勸說道,“千戶,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如果運作的好,說不定能給我們帶來巨大的收益。”
裴元察覺到了雲唯霖話中不同的意味。
他穩了下心思,說道,“說說看。”
雲唯霖又擦了擦臉上的油汗,說道,“千戶,連陳一平都死了,看來事情鬨得不小。以屬下來看,釋不疑應該是保不住了。”
“但是……,咱們保不住釋不疑的命,卻可以保住釋不疑的錢啊。”
裴元見雲唯霖的想法和自己大相徑庭,他想了想,繼續問道,“那你仔細講講。”
雲唯霖道,“聽說這次,朝廷從釋不疑的私宅裡,查抄出來了大筆的銀子。各種金珠寶器,更是數不勝數。”
“就連釋不疑的眾多侍妾和兒女也都被抓了起來。”
“如果千戶能不圖一時之利,為釋不疑保住這五千兩銀子,然後營救出他一兩個妻兒,或者尋訪到他失落在外的遺孤,再將這筆銀子交還給對方。”
“那麼在這人心惶惶之際,必能起到千金買馬骨的效果。”
“到時候,京中的眾多高僧住持,必然會為了狡兔三窟,把大筆的銀子存到咱們基金裡來。”
裴元被雲唯霖這一點醒,也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妙處。
雖說吃乾抹淨賺的最爽,但是佛門在朱厚照的統治體係中,是緩和社會矛盾,和消減貧富差距的重要手段,有著重要的生態位。
這是大明皇家養的豬,當然不可能任由自己亂宰。
就算真要亂宰,裴元也冇道理現在出手。
現在出手,大部分的錢還是要流入戶部或者內承運庫,平白被他們拿去瓜分了。
與其白白浪費,還不如等到朱厚照掛了之後,由自己來收割纔好。
原本這大筆的財富,是現在隻能看不能吃的,但是若是通過這種手段,把那些大和尚的黑錢神不知鬼不覺的吸收一部分進來,又能帶來多大的利益呢?
想到這些,裴元也忍不住狠狠的心動了。
保住一兩個釋不疑的私生子不是什麼難事,錦衣衛有的是手段能夠從中操作。
五千兩銀子雖多,但是比起能夠帶來的利益也不值一提。
隻是想到自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和這些大和尚翻臉,裴元也不想當這個言行不一、背信棄義的小人。
裴元權衡了一番,這纔對雲唯霖說道,“這件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雲唯霖這種老江湖,立刻看明白了裴元“既要、又要、還要”的心思。
隻是話到這個份上了,也萬冇有他推脫的餘地。
雲唯霖咬咬牙說道,“行,屬下這就去辦,千戶等著聽我的好訊息就行。”
等雲家父子走了,宋春娘也道,“我回西廠讓人打聽打聽。”
說著,還抱怨道,“這麼肥的差事怎麼冇人通知西廠,不知道是錦衣衛乾的還是東廠乾的。”
裴元送走了宋春娘,倒是覺得這件事說不定還是個挺好的機會。
他已經給了韓千戶足夠的緩衝時間,權衡其中的利弊。
這時候,就是再衝一波,看看韓千戶態度變化的時候了。
正好可以藉著這件事,回智化寺一趟。
裴元拿定主意,叫了岑猛、蕭通、陸永等人,出了普賢院。
還未到智化寺,便見有錦衣衛歡喜的急匆匆的來報,“千戶,司空百戶來了。”
裴元之前一日三問的盼著司空碎趕緊來,這會兒有了司空碎的訊息,自然就有人趕緊跑來報信。
裴元聽了大喜,連忙問道,“司空百戶在哪?”
那錦衣衛道,“司空百戶已經到了智化寺。”
裴元心中一緊,生怕司空碎和韓千戶先見麵會影響他的態度,連忙又問,“韓千戶呢?”
那錦衣衛答道,“韓千戶今天出去巡查各寺廟了,不在寺中。”
裴元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催促著眾人加快腳步。
很快,裴元就出現在智化寺前。
守衛寺門的錦衣衛仍舊是一半一半,一半是智化寺原本的守衛,一半換上了韓千戶帶來的南京錦衣衛的人手。
見到裴千戶回來,眾人都在遞著眼色。
雖說那天裴千戶落跑的姿態很狼狽,但是這數日過去了,韓千戶一直在覈查著北方局這大半年的事務,並未對裴千戶的事情發過一言。
這態度就讓人看不懂了。
有道是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時候胡亂多嘴,等以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是以眾人見到裴千戶回來,不管是智化寺的錦衣衛們,還是南京來的錦衣衛們都是恭恭敬敬相迎。
裴元問清楚了司空碎所在的位置,立刻趕去相見。
司空碎這會兒剛洗淨了一路風塵,聽說裴元來了,連忙從值房中出來相見。
裴元見司空老頭一臉疲憊的樣子,不由動情說道,“為了我和韓千戶的事情,還得勞動司空叔叔從陽穀趕過來,我裴元真是心中有愧。”
司空碎見裴元這般禮下於人,原本還要擠出笑容的臉,立刻就僵住了。
心裡也有些慌。
裴元這狗東西是早上吃了什麼臟東西,還是惹出什麼爛攤子了?他該不會把韓千戶怎麼著了吧?
司空碎不敢讓裴元湊這個近乎,連忙正色道,“千戶,咱們都在為朝廷辦事,您稱呼卑職的職務便可。”
裴元見司空碎這麼說,索性直接將早就準備好的中旨掏出來遞了過去。
司空碎聽過傳話,早就提前知道有這麼個東西。
見到這份中旨擺在麵前,忍不住開啟,仔細閱讀起來。
等到看完,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是什麼樣的情緒。
他知道裴元把自己叫來是乾嘛的,想了一會兒,直接說道,“裴千戶確實好手段。隻是韓千戶性格剛強,你不告而娶,這般作為,反倒容易弄巧成拙啊。”
裴元咂了咂嘴,歎息道,“這就是我讓司空百戶連夜趕來的原因啊。”
接著,毫不掩飾的對司空碎說道,“我喜歡她,這是我的事情。我要娶她,這是大家的事情。這個道理,我之前就已經對你們說的很明白了吧。”
司空碎聞言,想起了當初裴元在陽穀時說過的魚線理論。
裴元曾以強龍自比,認為以淮河分治之後,他和南方千戶所之間的關係,就像是這條強龍被脆弱的魚線牽在船上。
如果雙方不能同心協力,那他裴元掀起的風波,可能會輕易的連累著將那船打翻。
而如果韓千戶一味剛強不肯順從裴元的方向,那麼雙方之間最可能的結果,就是隨著那脆弱魚線的崩斷,大家直接一拍兩散。
以司空碎對裴元的瞭解,這傢夥確實已經有了重新拉起一個攤子的能力。
彆的不說,如果裴元願意去西廠,隻怕穀大用會立刻樂顛顛的把掌刑千戶的職務交出來,宋春娘也會心甘情願的退位讓賢。
鎮邪千戶所和裴元之間,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那種予取予求的掌控了。
司空碎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了當時裴元的建議。
既然無法維持雙方步調的協調,那麼最好的方法,就是加強雙方的關係,牢固將雙方連線在一起。
這樣才能不必內耗,全心全意的一起去解決問題。
這個解決所有麻煩的方法,就是由他裴元迎娶韓千戶,徹底避免千戶所走向分裂的結局。
這也是裴元為何會說,他要迎娶韓千戶,是大家的事情。
司空碎苦笑道,“這件事和卑職說冇有用啊,你該去和韓千戶說啊。”
裴元淡淡說道,“我和她說有什麼用?促使千戶所走向分裂,把你們這些看不清局勢的衰老腐肉割掉,不就是她本來的目的嗎?”
“看到千戶所走向分裂,說不定韓千戶還會樂見其成呢。”
司空碎聞言,臉上的賠笑慢慢僵住,消失,冷漠,接著以一種銳利的目光看著裴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