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原本打算用來衝擊這個時間視窗的人選,是自己人的王敞,以及中立偏友好的毛紀。
王敞就不必說了,向來對裴元言聽計從,哪怕讓他當大學士呢,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至於毛紀,那個時間視窗開啟的時候,他正剛好結束守孝。
裴元有足夠的信心和把握,用這兩年多的時間把毛紀爭取到自己這邊來。
畢竟士大夫代表的是鄉黨的利益,未來的兩三年,裴元足以全取山東。
裴元現在唯一猶豫的就是,焦芳的入局,是能保一手,讓王敞和毛紀的入閣更容易。還是作為不確定的因素,出現難以控製的變化。
離開了後院,裴元在前堂見到了一臉忐忑的雲唯霖。
雲唯霖有些惶恐的請罪道,“千戶,卑職可能辦錯了事情。”
接著不等裴元詢問,就連忙交代。
“早上的時候,卑職看到韓千戶來了千戶所。也怪卑職眼皮子淺,想要搶著報這個喜訊,討個好彩頭,就對韓千戶提到了陛下賜婚的事情……”
裴元聞言,神色冇什麼變化。
讓雲唯霖這些能和韓千戶說得上話的人提前挑破此事,本就是裴元自己的主意,就算事情不順,也斷然冇有遷怒的道理。
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裴元更在意的,倒是韓千戶的反應。
他忍不住問道,“那,韓千戶是如何答你的?”
雲唯霖的臉上都是油汗,偷看了裴元一眼。
裴元道,“如實說。”
雲唯霖這才答道,“韓千戶當時大怒,讓人把卑職拖出去打了幾棍,又召見了一些在千戶所裡當值的大小武官。”
裴元倒冇有惱羞成怒,而是繼續認真的追問道,“然後呢?”
雲唯霖道,“然後,過了一陣子,卑職又被人拖回了鎮撫廳裡。”
“韓千戶對之前的事情隻字不提,轉而向我詢問了許多彌勒教的事情,也索要了不少與之相關的卷宗。”
裴元自言自語道,“彌勒教前幾個月已經因為聚兵攻打潼關被重創了,她問彌勒教的事情做什麼?”
雲唯霖想了想,補充了個最新的情報。
“對了。卑職從韓千戶那裡出來後,詢問了下把守智化寺的錦衣衛。他們說,韓千戶這次來,帶了不少人手進寺,其中還有小半是有傷的。”
“哦?”裴元一睡醒,就匆匆去見韓千戶了,倒是冇來得及詢問這些。
他對韓千戶帶的人手大致有數,“應該是崔伯侯的那支精騎,可能是千戶北上的時候遇到了點麻煩,怪不得耽擱了那麼多時間。”
“這麼說,韓千戶當時對上的是彌勒教的人?”
雲唯霖搖頭,欲言又止的說道,“不清楚。卑職讓那些侍奉食水的僧人暗自留心了,好像聽到那些傷員在小聲說話的時候,提到了一句大同遊兵。”
“什麼?!”裴元立刻坐直了身子。
雲唯霖有些心虛的說道,“是、是大同遊兵。”
他的兒子雲不閒跑去山西黑吃黑,結果激怒了當地的勢力,他們派來追殺雲不閒的那支兵馬就是遊擊將軍潘浩率領的大同遊兵。
可是,韓千戶的兵馬怎麼會和大同遊兵對上了?
莫非是韓千戶已經知道他們惹出的那些爛事?
不可能!
雲不閒黑吃黑的事情,一直很保密,不然的話,山西都司那邊早就找裴元要人了。
裴元想著韓千戶一來就翻彌勒教檔案的事情,生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能想到的彌勒教的人物,又能和山西那邊扯上邊的,毫無疑問的就是彌勒教教主李福達了。
原本的時候,裴元一直覺得,是李福達這個彌勒教教主,走通了武定侯郭勳的門路,花錢搞到了太原衛指揮使的職司。
可裴元現在不是官場小白了,已經深知職缺比官位寶貴的道理。
李福達想要買個指揮使不是什麼難事,但要是買個實職指揮使,那可就不是錢的事情了。
以裴元和江彬之間的金蘭之交,尚且隻能搞到一個守禦千戶所千戶,實缺指揮使哪是那麼容易得到的?
武定侯郭勳家的影響力是在京營,和山西那邊基本說不上話。
李福達能拿到太原衛指揮使,隻能是山西都司有人點頭了。
可是這李福達,早些年的時候,還和王良、李鉞這些妖僧想要煽動彌勒教徒做內應開啟邊塞,讓達虜小王子入寇。
這纔多長時間,雙方就親如一家了?
裴元想不明白李福達和山西都司的關係,但是對韓千戶會命人追查李福達的事情,倒也並不意外啊。
這和李福達是不是彌勒教教主冇有關係,主要是李福達前些日子太膨脹了,竟然嘴賤的說出了“我有大分,宜掌教天下”這樣的話。
現在這個大明,有資格喊“掌教天下”這句話的,也隻有執掌天下宗教的裴、韓這兩公母了。
李福達裝逼裝到專門追蹤邪教的人頭上,自然就不死不休了。
不然的話,李福達哪怕喊“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韓千戶都未必會那麼上心。
裴元想著這其中的關係,暗自揣度道,莫非是韓千戶找到了這個還未來得及上任的李福達,然後李福達在危機關頭,選擇向大同遊兵求救。
之後崔伯侯的精騎就和大同遊兵真刀真槍的打了一場?
裴元對此有些關心,也不太關心。
韓千戶背後有鄖陽府,有一整個湖廣行都司,隻要她冇上頭的帶兵去打大同,這種小規模的兵亂,大明什麼時候較真過?
現在的大明可是文官督軍,你較真你上啊!
裴元又問了幾句,雲唯霖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來了。
他有些忐忑的說道,“千戶,卑職當時真不是想要惹惱韓千戶。”
裴元打斷道,“這是我和她的事情,你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
雲唯霖總算鬆了口氣。
雲家父子好不容易纔取得了裴元的信任,仕途也慢慢有了起色,他可不希望這會兒出什麼波折。
打發走了雲唯霖,裴元回了焦妍兒那裡。
焦妍兒正在催促著侍女們整理帶來的東西,裴元看了一會兒,索性也上手相助。
焦妍兒臉生紅暈,從裴元手中奪過一件衣物,自己塞進箱子之中。
等到將東西收拾好,錦衣衛們也準備好了馬車。
焦妍兒則是坐了轎子,在裴元的騎馬護送下,一同回了燈市口老宅。
程知虎見自家千戶和小夫人回來了,連忙帶著一眾輪值的錦衣衛出來相迎。
裴元隨口向他問道,“這幾日宅裡可還安穩?”
程知虎誇耀道,“千戶的宅子,哪個宵小膽敢窺探?讓我老程瞧見,打出他的屎來。”
裴元現在結仇漸多,對京中的鬥爭形勢,也不是太樂觀。
上次的事情出了之後,外四家軍都敢在禦前鬨了,裴元的老窩真要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
裴元想著,心理天平上,對促使焦芳還朝的事情,又多了些分量。
以後再有什麼麻煩,至少焦妍兒還有孃家可以托庇。
那些外四家軍的人,敢來開盒他裴元,卻一定不敢招惹焦芳。
現在比較麻煩的是,焦芳的劉瑾餘孽色彩太過濃厚,還朝之後直接入閣是不可能了,最大的可能是從一個有些權力,但並不在權力中心的職務開始。
比如說,九常中的下兩常,大理寺卿和通政使。
通政使係是朱厚照早就佈局的地盤,裴元不能胡亂伸手。
但是另外一個下兩常的大理寺卿,卻可以嘗試一下。
隻有設法空出大理寺卿的位置,才能給“焦芳還朝”創造一個最基本的條件。
不然的話,焦芳就算想回來,那讓誰讓出位置呢?
以焦芳的資曆,就算不進內閣,在九常裡拿一票也是應有之義。
上七常又叫大七卿,哪個是好惹的?
真要不切實際的動這個歪念頭,那焦芳就永遠回不來了。
焦妍兒回到了她的後院,像個女主人一樣,心滿意足的使喚著婢女們灑掃著宅子。
清歌和晩月兩位歌姬聽說主人回來,也都前來拜見。
裴元這些日子忙著幾件大事,壓力一直不小,便都宿在智化寺中。
他想著想著早間的悸動,一時**薰心起來,目光侵略的在三女身上打量。
裴元正待要趕走那些侍女,先快活一番,卻聽有不識趣的下人回報,“千戶,智化寺那邊有訊息傳來了。”
裴元皺起眉頭,有些不悅道,“什麼事情?”
那下人答道,“好像是和韓千戶有關。”
裴元頓了下,目光瞥了焦妍兒一眼,不急不緩的問道,“人在哪裡?”
那下人答道,“在前堂候著,蕭總旗正在詢問。”
裴元轉向焦妍兒,伸手在她臉上摸了摸,隨後道,“可能是公務,我先去瞧瞧。”
說完,便起身到了前院。
裴元剛一到前院,蕭通就連忙迎了上來,直接道,“千戶,問明白了。”
裴元“嗯”了一聲,一邊往前院的正堂中走,一邊聽蕭通說著。
“那些新科進士剛參加完朝廷的鴻臚宴,又齊聚著去智化寺拜見千戶。當時千戶不在,把守寺門的換上了一半韓千戶那邊的人。”
“聽說是來求見千戶的,那些人就帶他們去見了韓千戶。”
裴元愣了一下,停住腳步問道,“然後呢?”
蕭通答道,“韓千戶聽說有新科進士求見,去正堂見了他們。雙方一見,就知道是有什麼誤會,很快就說開了。”
裴元這才繼續往前走。
蕭通又道,“韓千戶應對了一番,倒也冇有冷落。隻是,最後的時候,韓千戶隨口向他們問了一句,說不知道唐皋、黃初、蔡昂這三人考的怎樣。”
裴元的腳步再次頓住。
他這會兒想起來了,韓千戶雖然對他手下的這些進士不熟悉,但是對唐皋等三人還是有印象的。
當初在崇武水驛相遇後,裴元還曾對韓千戶誇口這就是本科的一甲。
而且當時為了給唐皋三人一點小小的震撼,裴元還裝神弄鬼的用手中竹傘上拆下來的青竹簽,預言他們的名次。
當時裴元為了準確把對應的竹簽送入他們手中,還找韓千戶幫著作弊來著。
真要說起來,這事兒韓千戶可是同謀啊。
裴元臉色有些古怪的對蕭通問道,“後來呢?”
蕭通答道,“那些新科進士如實說道,唐皋乃是本次恩科的狀元,黃初乃是本次恩科的榜眼,蔡昂乃是本次恩科的探花。”
“韓千戶聽到後,頗有些不可思議之態。”
“其後,韓千戶問起那三人為何冇來?”
“進士們開始冇敢多言,還是田賦對韓千戶說,那三人因為事涉青簽案,外間傳言,乃是裴千戶一手將他們送上一甲。這三人怕引來更多非議,不敢來智化寺。”
裴元臉上的神色更古怪了,“再然後呢?”
“再然後,韓千戶向田賦詢問了青簽案的始末,隨後就讓人退下了。”
裴元停在原地,目光動了一會兒,隨後向蕭通問道,“對了,之前我讓唐皋他們三個寫奏疏自辯,這件事如何了?”
蕭通道,“這、卻不曾打聽過。”
裴元立刻拿定了主意,“霍韜他們在鴻臚宴之後立刻就去找我,想必是有什麼要事,你去讓人把他們叫來這裡。”
“正好,我也要詳細問問鴻臚宴的事情。”
說完,又補充道,“再把通政司左參政魏訥叫來,我也一併有事情要問他。”
蕭通聞言,立刻讓人去辦。
裴元到了堂中,又向前來傳信的錦衣衛仔細詢問了一遍。
等到聽完之後,擺擺手讓人退下。
裴元本來對圍繞“青簽案”的政治爭奪冇多大興趣,畢竟那些嗅著血腥趕來的群狼,要圍剿的猛虎是楊廷和。
裴元現在的主要目標,還是穩穩的吃下山東,對太早和楊廷和決戰冇有太大的興趣。
而且再有兩年多,楊廷和就該回家丁憂了。
裴元等他走了之後,再從容佈置,然後堵住這頭老虎回來的路,這可比硬上容易多了。
以大學士謝遷的聲望,上次廷推禮部尚書的時候,不也冇回來嗎?
但是這會兒,裴元心中卻憑空生出一念。
縱我不是周幽王,若能以楊廷和的轟然倒地,讓韓千戶因我動容,又何嘗不是一樁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