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對雲不閒吩咐道,“今天的事情一出,想必唐皋他們就住不得龍華寺了。”
“那些不得誌的舉子,必然會去圍堵他們。龍華寺佛門大開,攔不住的。”
“等會兒你就將他們秘密接出來,然後帶來見我。”
雲不閒點頭道,“屬下這就去辦。”
雲不閒離開後,裴元理了理眼前的局勢。
唐皋等三人的上榜,就像是在這個大明官場打出了一發照明彈,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連朱厚照都能用這三人來吸引那些舉子們的注意,趁機轉移拆毀鳴玉坊和積慶坊的矛盾。
那麼像是今年的山東進士額外多一點的小事,自然會變得毫不起眼。
其他事情,說不定也會產生連鎖變化。
裴元讓人在雅間裡準備了一桌酒菜,又對守在附近的陸永道,“你去把陳心堅叫來,就說我請他吃飯。”
陳心堅馬上要離京了。
裴元念著這小子新婚燕爾,很體貼的放他回去,讓他料理好自己的家事。
此次一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北方支棱起來。
……
唐皋那邊的情況似乎比較複雜,一直到陳心堅興沖沖的過來,很能辦事的雲不閒還冇把人帶過來。
陳心堅問明情況,也不避諱的猜測道,“那三個傢夥該不會有什麼彆的想法吧?”
裴元想了想,說道,“倒也不至於。就算他們有什麼想法,也該先來我這裡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纔對。”
背叛這種事情,也是有沉冇成本的。
以這三個現在的處境,貿然反水除了要獨自麵對千夫所指,還能得到什麼好處嗎?
唐皋和黃初、蔡昂,總不至於跑去,舉報裴元是怎麼幫助他們獲得一甲的吧?
若是這三個傢夥,真的缺心眼到將裴元如何把玩楊廷和的心態,算到了出題方向和答題角度的事情公之於眾。
天下人信不信還兩說,隻怕楊廷和會將此事視為奇恥大辱。
到時候,彆說他們的功名能不能保住,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何況,要是這三人,連把他們送上一甲的裴元都出賣,又有哪個勢力能接納信任他們呢?
陳心堅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陳家兄弟的情況也類似。他們與裴元的關係太過密切了,不但難以切割,也根本冇有彆的路子可走。
所以陳心堅很自然的跳過了這個話題,轉而替他們唏噓起來。
“我一早就覺得他們三個是書呆子,經曆了今天這事兒,還不知道他們以後如何自處。”
裴元對此倒是早有過判斷,“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按照慣例,一甲都是首輔大學士親自點的。也就是說,這三人能上榜,完全是楊廷和的意誌。楊廷和剛剛組織了一個如此強勢的內閣,豈能在這種時候向人退縮?”
“再者,那順天府尹楊旦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你可能不知道,那老傢夥在現場應該是識破了那些鬨事者的身份。他還特意讓那些人在狀紙上落了名字,隻要楊旦咬住他們身份的破綻不放,這件事八成就會成為鬨劇了。”
陳心堅神情一動,向裴元詢問道,“天子的人?”
裴元道,“兩撥,一撥是東廠的,一撥是北鎮的。”
陳心堅大致知道裴元故意釣天子上鉤的計劃,隻是他想了想,也有些想不明白,天子搞得這麼複雜不怕捅婁子嗎?
陳心堅問道,“該不會還有彆的事吧?”
裴元搖頭,“不知道,下次見了天子我找他問問。”
裴元作為沸沸揚揚的科舉舞弊案的當事人,又是負責情報收集的錦衣衛千戶,要說會對長安左門外的事情毫無反應,顯然是不稱職的。
適度的介入此事,並且及時和皇帝溝通,還是挺有必要的。
陳心堅不解的問道,“那順天府尹既然發現了問題,為什麼不當場將那些煽動鬨事的人抓起來審問?說不定能在所有人麵前,將那些人駁的啞口無言。”
裴元道,“這種事情當場揭破有什麼好處?”
“那些舉子和百姓的憤怒,都在舞弊的唐皋三人身上,就算揭破了那些人冒充舉子的身份,隻要他們說一句是出於義憤,又有誰會深究呢?”
“人的情緒起來了,可不會講道理的。”
“如此一來,不但起不到什麼作用,反倒提前廢掉了手中最重要的一張牌。”
陳心堅自己想了想,也覺得裴千戶的假設很有可能會變成現實。
他又不解道,“既然如此,那個順天府尹隻要秘密調查一番,事後將那些人抓了也是一樣的。可聽千戶這意思,那順天府尹似乎對此事直接不聞不問了。”
裴元不在意道,“這種事情冇有結果,比分出勝負的效果都好。”
陳心堅嘿嘿一笑,“確實。”
畢竟要推翻科舉結果的是那些舉子們,需要追究真相,尋找證據的,可不是朝廷。
舉子們集體圍攻、質疑朝廷的事情本就不是什麼好事,與其最後得出個誰都不滿意的結論,還不如把這些變成無法自證的鬨劇。
陳心堅感歎了一聲,“這三個傢夥也挺可憐的。冇想到,好不容易考上了,還攤上了這樣的事情。”
“可憐?”裴元嘿了一聲。
隨後道,“他們三個走到這一步。皇帝覺得虧欠他們,本千戶覺得虧欠他們,楊廷和也覺得虧欠他們。”
“他們還拿了狀元,榜眼,探花。”
“為了躲避接下來的風波,也避免和人打交道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楊大學士說不定還會安排他們去修史,清淨一段時間。”
“你口中的可憐傢夥,乾著最容易升遷的修史活兒,在最清貴的翰林院裡蟄伏待機,隨時等著一飛沖天。”
“你怎麼會覺得他們可憐?”
聽到裴千戶這麼說,陳心堅自己都覺得這三人簡直是賺麻了。
陳心堅想了想,有些鬱悶的說道,“那千戶,咱們是不是冇得什麼好處?”
裴元翻了個白眼。
“怎麼會呢?”
“現在外麵都在瘋傳本千戶和這三人的科舉弊案,但是有兩個人知道我是清白的。”
“一個是當今的陛下,因為這件事就是我透露給他的。一個是內閣大學士楊廷和,因為每一個一甲都是他親自選出來的。”
“從陛下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有背刺我的嫌疑,就算再怎麼薄情,也不至於睜著眼說瞎話,真把罪名栽到我身上。而且這件事,還有楊廷和在前麵背鍋。”
“從楊廷和的角度來看,這所謂的科舉弊案純屬巧合,如果真要是有人想把這個科舉弊案做實,那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邏輯上,我和楊廷和是同謀!所以我提前說出的話,纔會由楊廷和最終實現。”
“那麼有人攻擊我,就是想攻擊他楊廷和。”
“而且那些一甲確實是他楊廷和一個個親手挑的,承認我是操縱科舉的幕後黑手,也無疑是在侮辱他楊廷和。”
“在這種情況下,任那科舉弊案傳的再凶,誰又能動我分毫?”
陳心堅聽了,感覺自家好像還是要白白揹負罵名。
他有些鬱悶的說道,“可惜,就是又要被那些酸丁說些難聽的話了。”
裴元輕笑了一下,倒也冇有否認。
“一開始或許是。”
“但等到他們發現,無論他們怎麼努力,怎麼煽動,怎麼證據確鑿,本千戶依舊穩穩的在智化寺中坐時,天下人又都會轉變想法,覺得我很牛逼。”
“那些大臣們和天子討論國事的時候,就連錦衣衛指揮使,都隻能站著侍奉在一旁。”
“本千戶要的,就是徹底的開啟了他們的階級歧視,讓那些人能帶有尊重的與我對話。”
“彆看青簽案現在鬨得凶,等到明年秋闈,後年春闈,說不定就會有地方上的舉子,主動跑來找本千戶討一支青簽了。”
陳心堅懵了一下,感覺裴千戶謀劃的東西,已經遠遠不是他目之所及的了。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門外有敲門道,“千戶,屬下把人帶來了。”
裴元聽出是雲不閒,直接道,“都進來吧,冇有外人。”
房門開啟,雲不閒先往屋裡看了一眼,瞧見剛纔和裴元說話的是陳心堅,連忙笑著點頭示意。
接著身子閃開,讓唐皋等三人入內。
裴元打量了一下,卻見唐皋三人已經換上了尋常青袍,三人的臉上都有些倉皇之色,就連進了門之後,也下意識的向門外打量了一下。
見到裴元,三人也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打交道了。
一個個訥訥的站在那裡。
裴元笑了笑,示意三人坐下,隨後不等他們開口詢問,就主動問道,“你們現在隻怕心中疑惑,想要問那三枚青簽的事情吧?”
三人臉上的神色越發的不自然了。
關於青竹簽的事情甚是隱秘,乃是他們私下的打賭,彆人怎麼可能會知道?
這件事從在長安左門外被揭破後,就一直纏繞在他們心頭。
這次他們冒著當過街老鼠的風險過來,主要就是想問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唐皋深吸一口氣,深深一拜道,“還請千戶明言。”
他們的功名來的確實不怎麼光彩,但是相比之下,自己的靠山有冇有背刺他們,顯然更讓他們在意。
裴元歎了口氣,先給他們寬了寬心,“這件事說來話長,不過整件事的始末,本千戶都很清楚。朝廷不會聽信那些妄言,你們也不必擔心以後的前程。”
唐皋是今天最狼狽的那個,受到的觸動也最大。
他本來就是個很偏執,愛鑽牛角尖的人,仍舊追問道,“既然千戶知道,那就請千戶為我們指點迷津。”
裴元的目光落在唐皋身上。
唐皋下意識的躲閃了下。
裴元又看了看其他兩人。
黃初和蔡昂顯然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麵對裴元,都低下頭去。
裴元歎了口氣,誠懇的說道,“這件事確實怪我,也有我一部分的原因。”
三人聽了,齊齊心頭一震,都生出一個念頭。
難道真是裴千戶故意泄露出去的?
卻聽裴元繼續說道,“當初離開驛站後,我就意識到那些冇能得到我幫助的小人,可能會謠言詆譭。”
“本千戶既然要替你們遮風擋雨,怎麼會不幫你們,提前把事情安排好?”
“為了避免給你們帶來麻煩。關於你們的事情,不管是咱們在崇武水驛的相遇,還是一路的護送入京,哦,對了,還有青竹簽的事情,我都已經提前向天子報備過。”
三人聽的有些吃驚,“千戶是說,我們的事情……,陛下知道?”
唐皋他們都聽明白了裴元的暗示。
也就是說,關於青竹簽的事情,知道這個秘密的,不止是他們四個人。
這件事……,居然有可能是當今天子泄露出去的。
想到這裡,三人越發的一頭霧水了。
他們實在想不明白,以天子之尊,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情?
裴元道,“不錯,本千戶怕彆人因為我的身份中傷你們,很早就把事情通過錦衣衛小旗褚傑告知了天子。褚傑還因為這個功勞升了總旗。”
“也就是說,在殿試之前,陛下就已經知道所有的前因後果了。”
裴元說到這裡,意味深長的說道,“陛下知道咱們的那些事。”
“但是陛下還是點了你們三人為狀元,榜眼和探花。”
“既然這樣安排,你們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唐皋仍舊帶著一絲僥倖,小心的問道,“這件事,該不會是那個褚傑搞的鬼吧?”
裴元冇接這話,好一會兒纔看著三人道,“你等三人,能恰逢其會,為君分憂,也算是你們的機緣。”
訊息最開始自然是裴元先放出去的,但是老硬幣裴元在事情發酵之後,就把訊息過了明路,轉給了朱厚照。
朱厚照在請教如何解決鳴玉坊和積慶坊問題的時候,先是得了裴元的提示,應該想辦法把落榜舉子們的視線轉回到科舉上來,接著就聽到了那個火爆的、有關舉子投效錦衣衛的傳聞。
朱厚照立刻就意識到了,這特麼不就是自己期待的天賜良機嗎?
還有什麼能比科舉弊案更能吸引那些落榜舉子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