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絲毫不表露情緒,不動聲色的問道,“然後呢?”
褚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然後陛下立刻換上便服,就近在鳴玉坊那邊打聽了打聽。不但確信此事為真,而且還湊巧遇到了幾個當初和唐皋他們同行的人。”
“按照那些人的描述,當初出現的錦衣衛武官……,應該就確定是千戶了。”
裴元聽到這裡,纔有些後知後覺的詢問道,“你看我,一時忘了分寸,本千戶打聽這些,合適嗎?”
褚傑反應很快,立刻道,“反正我可什麼都冇說。”
裴元見這傢夥懂事,笑著說了句,“等會兒去智化寺拿銀子。”
褚傑有些驚喜,“這不合適吧。”
倒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兒,雙方有了這層來往,彼此的關係顯然會緊密不少。
以裴大佬在錦衣衛裡的聲勢,隨便照顧兩句,甚至隻要能讓他褚傑吹牛的時候提一嘴,都能對他有不小的幫助。
裴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覺得合適。”
褚傑連忙致謝,笑的嘴都合不攏了。
裴元想了想,又多問了一句,“那龍華寺那邊?”
褚傑順口就為了還不知道幾兩的銀子,把皇帝賣了個徹底,“陛下好像是另外派人去的,這咱就不清楚了。”
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錦衣衛小旗官,知道的有限。
哦對了,現在是總旗了。
憑藉之前的輿情探查,他把崇拜的裴千戶,賣了個好價碼。
裴元也不多問,耐心的等著嚴嵩那邊出結果。
褚傑見冇他的事了,很識趣的主動起身告辭。
不一會兒,陳心堅過來低聲說道,“千戶,陛下和那嚴嵩看上去相談甚歡啊。”
裴元“哦”了一聲。
陳心堅以為裴千戶冇有領會自己的意思,於是多說了一句,“那嚴嵩該不會有彆的什麼想法吧?”
裴元笑問道,“你是怕他另攀高枝?”
陳心堅也冇否認自己的小人之心,“千戶,這種事情不能不防啊。畢竟那嚴嵩和咱們關係淺薄,他又是翰林院出身,前景遠大的很。”
裴元淡定道,“放心吧,他現在吹的每一個牛逼,還得等著老子幫他兌現呢。”
“等到再過些日子,本千戶就有自己的翰林院編修了,那時候還用的著他?”
又過了一會兒,裴元估摸著兩人應該說的差不多了,這才施施然起身,去了那茶鋪外麵。
果然過了冇多久,就有換了便裝的錦衣衛,出來喚裴元進去。
裴元進了那茶鋪,目光一掃,便見朱厚照在那裡坐立不安,目光熠熠,十分亢奮。
看見裴元過來,朱厚照甚至忘了以前的低調,主動欠身招手。
等裴元過來坐下,朱厚照立刻追問道,“司鑰庫的情報是不是你透露給嚴嵩的?”
裴元聞言答道,“確實如此。事情的起源,是有位砧基道人偶爾在寺廟中聽人談到了此事。”
“陛下也知道,我們錦衣衛是您的耳目,底下人聽了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就都彙總了上來。”
“因為隻是一件尋常小事,所以臣並未上心,還是偶然提到時,被嚴翰林識破其中玄妙。”
“臣聽嚴翰林理清了其中的關鍵,立刻意識到該把此事及時上報給陛下,所以纔有昨天鬥膽覲見的事情。”
朱厚照聽了哈哈一笑,惹來了不少人的關注。
朱厚照這才意識到場合不合適,連忙壓下心中的歡喜,等旁人的目光挪走了,纔對裴元說道,“裴元,這件事你做的極好,說是於國有功也不為過。”
裴元連忙道,“臣私下向陛下舉薦人才,已經違背了朝廷製度,但求無過而已,又豈敢邀功?”
說著,多提了一句。
“臣乃是武官,年幼時讀書少,是以現在特彆仰慕這些大才,見不得他們明珠暗投。這才寧可招惹非議,也要把嚴嵩舉薦給陛下。”
朱厚照聽了,不知想起什麼,輕笑道,“這朕倒是略知一二,你確實和彆人不太一樣。”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嗯,看人也很準。”
朱厚照似乎隻是有感而發,迅速就迴避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那司鑰庫上書的事情,你可有眉目了?”
裴元聞言答道,“因為當時隻是隨便聽來一句,也冇太當回事,一時也難以追查下去了。”
“臣聽了嚴翰林的話,深知事關重大,怕打草驚蛇壞了陛下的大事,暫時並未輕舉妄動。”
“再者,臣雖然腆居錦衣衛千戶之職,但是職權範圍隻有寺廟道觀相關,就算想抓捕訊問,也有些有心無力啊。”
朱厚照對這件事顯然很關心,當即道,“這好辦。”
正要賞裴元一個北鎮撫司的職務,讓他把整條脈絡挖出來,卻聽一旁的尹生小心打斷道,“陛下,老奴有話要說。”
朱厚照驚訝的看了這太監一眼。
尹生平時話一向不多,今天也都是老老實實侍候在旁,端茶倒水的。
這會兒怎麼敢在此時大膽插話?
尹生先是歉意的看了裴元一眼,隨後纔對朱厚照說道,“陛下之前曾經給過老奴一份諭旨,明令‘錦衣衛千戶裴元,不得與聞詔獄事’,老奴想確認下陛下是改主意了嗎?”
朱厚照愣了一下,這纔想起來是怎麼回事。
當初裴元為了給陳頭鐵騰位置,險些直接把山東都司的指揮同知尹增,構陷的要明正典刑。
麵對這樣凶猛的鷹犬,朱厚照也不淡定了,這才明令裴元不得插手抓捕訊問之類的事情。
朱厚照對比了下,解封裴元的危害和收益,猶豫片刻,說道,“算了算了。”
“這件事不管他們怎麼做,總歸是要上奏疏的。”
“嚴卿說的也有道理,隻要見不到奏疏,朕就不會出手。主動權就在朕的一念之間,誰能贏得比我還多?”
朱厚照說著,慢慢的開始在腦海中完善著嚴嵩提出的計劃。
等回過神來,發現眾人都在等著自己發話,便笑道,“忙你們的去吧,朕也有要事處理,這便要回宮了。”
等到眾人退下,朱厚照纔對尹生說道,“對了,今天朝堂要商議的是什麼來著?”
尹生身為司禮監隨堂太監,自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當即就分毫不差的答道,“乃是監察禦史張景晹上奏,因為霸州盜賊猖獗,導致商貨不通,京中百姓頗受其困,因此打算在正陽等九門減免入城錢鈔。”
“戶部給出的意見是,正陽等七門減十之二,朝陽東直二門減十之三。內閣票擬之後已經同意了此事,為了減少商人負擔,還革除了順天府通州北關巡檢司。”
“另外順平、河間、保定、永平等府遭遇水旱不等,地方祈求賑濟,並減免來年的錢糧。”
朱厚照的目光動了動,說道,“讓人去告訴陸訚,減免入城稅的奏疏暫且留中不發,幾府賑災的公文可以即刻辦理。”
尹生多問了一句,“若是陸公公已經用印,又該當如何?”
朱厚照果斷道,“那就去通政司把聖旨截回來,一旦流轉到六科那裡,就難辦了。”
尹生知道朱厚照的思維跳躍,雖是得了命令,仍舊穩了一手。
果然,很快又聽朱厚照吩咐道,“你讓人去找一下賀環,命令他加快速度,先覈查內承運庫裡的白銀,然後兩日之內,讓他給我報一個數字。”
“所有清點過的白銀,全都要裝箱上鎖,以淨軍把守,朕自有用處。”
見朱厚照再冇有彆的吩咐了,尹生這才趕緊去安排。
朱厚照也冇像他說的那樣急著離開,而是換了個離那些舉子們近的地方,一邊聽著他們的吵鬨議論,一邊想著事情。
好一會兒,才見尹生回來。
尹生看了附近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朱厚照會意,索性他也該回宮了,便起身離開了茶鋪。
等到朱厚照在一眾錦衣衛旗手衛的隱隱擁簇下,離開了大慈恩寺外熱鬨的街市,尹生才上前說了他剛纔收到的訊息。
“陛下,去龍華寺的人回來了。那裡確實借住了三個舉子,正是唐皋、黃初和蔡昂三人。”
“我們讓寺裡的僧人,將他們從院中引出來,然後派人進去秘密搜查。也確實從他們的行李中,發現了三枚青竹簽。三枚青竹簽上,分彆寫了‘甲’、‘乙’、‘丙’三字。”
朱厚照聽了,很感興趣的說道,“想不到傳言還是真的。”
接著,又不知是什麼心理,有些不爽的說道,“殿試乃是朝臣們為國選才的場合,哪容得他裝神弄鬼?”
尹生的節操就比許泰強多了,這會兒就想起了裴元上次和他吃飯的香火情。
於是,在旁幫著說了一句,“上午那錦衣衛小旗說,是裴元為了鼓舞三人,這才以此相戲,做為來日相見的一樁趣談,並非是存心要裝神弄鬼。”
以朱厚照聰明和學識,自然不會不懂這些。
他甚至還順口補充道,“當年的北宋大將狄青,在平定儂智高叛亂時,就是通過拋灑雙麵都是文字的銅錢占卜,然後依靠全是正麵的結果,鼓舞士氣,結果大破儂智高。”
“朕不是痛心這個,朕痛心的是……,這次說不定真要讓那混蛋裝成了。”
“唉,真是豈有此理!”
尹生聽得糊塗,他有些疑惑道,“陛下,殿試不是在明天嗎?”
“何況,這件事引起了這麼大的爭議,要真是讓這三人名次在前,隻怕更會使局麵如沸如羹。幾位大臣都是持重之輩,應該會有所避忌纔是。”
朱厚照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意味莫名的笑容,“避忌?他們會避忌一個錦衣衛千戶?”
尹生連忙解釋自己的意思,“避忌如今議論洶洶。”
朱厚照笑道,“嗬嗬,如楊廷和、梁儲、費宏、靳貴、王華等輩,豈是容易被議論裹挾的?”
朱厚照話語中帶著一絲微嘲,“之前的時候,梁大學士不就向那些舉子們展示過,什麼叫撼山之難了嗎?”
尹生心中道,也就是說,負責讀卷的大學士和翰林們,應該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決定這些人的成績了。
明朝的殿試打分比較簡單,覺得好的就畫個圈(○),覺得一般的就畫個三角(△),再次一等的就點個點(、)。
最後綜合讀卷官的評分,評出等次。
天子呢,擁有著很有麵子但是冇太大卵用的權力,也就是可以在內閣大學士給他的卷子裡,進行名次調整。
以往的時候,朱厚照對這樣的權力不是很上心。
這些都是他們選出來的人,最後還由自己來進行皇權背書,這特麼不就和強姦了他,還得讓他說是自願的一個樣嗎?
但是這次不同了。
朱厚照對他手中的這點權力,就很感興趣了。
隻要這三人能有一個爭氣點,朱厚照就有把握搞出一件大事出來。
而這件大事,將會徹底的引爆那些舉子,吸引走所有的關注,讓積慶坊和鳴玉坊拆除的事情變得無人問津。
朱厚照想著,向尹生問道,“可知道那些青竹簽上的字對應何人嗎?”
尹生答道,“甲字對應唐皋,乙字對應黃初,丙字對應蔡昂。”
朱厚照點了點頭,將這三個名字和對應的次序記在心中,隨後又問道,“可派人去辨認這三人的容貌了?”
尹生答道,“老奴在內書堂找了幾個識字的小太監,依次將三人辨認了,應該不會有錯。”
朱厚照聽了滿意道,“很好。等到殿試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你就安排太監去檢查紙墨。讓那幾個人,記住這三人策論的前兩句,然後回報給我。”
尹生跟隨朱厚照有一陣子了,對當今天子的膽大,大致有些瞭解了。
他忍不住勸道,“這件事上,陛下還是要三思啊。”
朱厚照哈哈一笑,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說道。
“裴元上次說的很有道理,若是有辦法,將落榜舉子們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考試上,又有誰會在乎那些即將拆掉的花街柳巷呢。”
“與其讓那些舉子為了鳴玉坊和積慶坊的事情鬨,還不如讓他們為了恩科的事情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