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一手拉著一個,像個渣男一樣,雨露均沾的對嚴嵩熱情道,“早就聽小弟說起過你,裴某也早知道嚴先生的大才。”
“要是從小弟這裡論,我也該叫一聲姐夫的。”
嚴嵩見裴元這般熱情,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嚴嵩這次過來,乃是仗著目前是在野身份,立場比較靈活,所以跑來看看裴元是何許人物的。
他本以為雙方初次溝通,不免會有些陌生。
這種不近不遠的距離,也正適合他現在身份。
結果冇想到,這裴元竟然像話本裡的某個人物一樣熱情。
嚴嵩顧忌多些,不好接這個話,求助般的看了歐陽必進一眼。
歐陽必進雖然瞧見了,但是眼珠子滴溜轉著,硬是冇敢接腔。
嚴嵩隻得硬著頭皮笑道,“這肯定是內弟言過其實了,嚴某庸人一個,實在當不得這樣的讚譽。”
裴元笑著扯了兩人落座。
他也不去堂上,而是挨著兩人坐下,口中則悠悠道,“我這智化寺雖然也接受百姓香火,但若嚴先生真是庸人一個,隻怕還踏不上這公堂的門檻。”
嚴嵩聞言,臉上雖然容色不變,但也對這傢夥忽然如此無禮,微覺不快。
卻見裴元臉上又笑,“縱然小弟先前有些誇大之詞,但王伯安和我生死之交,總不至於騙我吧。”
王伯安乃是王守仁的字。
王守仁在貶去江西做官的時候,就和辭職回家的嚴嵩時常有些往來。
裴元這話,顯然又是有些套近乎的。
嚴嵩剛進京的時候,就是在王守仁家借住了幾天。歐陽必進為了避嫌,冇敢住進禮部尚書的宅子,這才被霍韜拉了去。
嚴嵩被裴元這變化不定的性情,弄得有些心裡冇底。
隻得說道,“想不到千戶和伯安兄還有這樣的交情。我和伯安兄也是有些日子冇見了,這次入京,倒是發現伯安兄的學問越發精深了。”
裴元聞言笑而不語,在這傢夥上門的時候,他就對嚴嵩的來意,大致有數了。
嚴嵩這傢夥,怎麼說呢。
可以總結為一句話,前期發育時有多猥瑣,他後期跪舔夏言時就有多狼狽。
劉瑾是正德五年被鬥倒的,嚴嵩這傢夥是正德十年,也就是從現在算,三年後,才正式出來做官的。
那麼這個正德十年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呢?
為何嚴嵩這個本該在正德五年平反的老六,猥瑣發育了那麼久,纔在這個時候果斷出手呢?
因為就是在這時候。
楊一清和楊廷和的爭鬥,出現了一個決定性的變化和一個戲劇性的轉折。
先是楊廷和打的楊一清係潰不成軍,然後楊廷和力推自己的學生靳貴入閣,成為了內閣的第四閣老。
接著,入閣失敗的吏部尚書楊一清不堪其辱,向朝廷屢屢稱病請辭。
此時的內閣陣容,就變為了首輔是楊廷和,次輔是名聲敗壞的梁儲,三輔是老實人費宏,四輔是楊廷和的學生靳貴。
當此之時,楊廷和的權勢,可謂滔天。
一直猥瑣觀察朝局的嚴嵩認為,這局麵已經不是一般的清晰了,必須重注出擊!
於是,嚴嵩立刻北上謀求起複。
就在他清晰的team楊廷和的時候,楊廷和陣營再接再厲,又取得了新的成果。
那就是楊廷和在放行了寧王三衛之後,為了辦成鐵案,又果斷地趕走了反對為寧王恢複三衛的大學士費宏。
然而就在楊廷和權勢滔天 1的時候,一件戲劇性的事件發生了。
楊廷和的父親忽然在這一年去世了……
然後,楊廷和隻能按照慣例辭去首輔的官職,回家丁憂。
由於同時少了首輔楊廷和以及三輔費宏,內閣中隻剩下了毫無威望的梁儲,以及新晉的大學士靳貴。
梁儲就不必說了,因為“梁次攄案”被朝野上下罵成了狗,他能堅持活著,全靠臉皮厚。
那靳貴是個標準的翰林清貴官員。
他的仕途經曆非常的簡單,主要就是擔任詞臣,偶爾遷轉的時候,纔在詹事府和太常寺兼任個官職打醬油。
對於朝廷的庶務,不能說一竅不通吧,但也是停留在四書五經的水平上。
而且身為內閣大學士,靳貴缺少最重要的臂助,那就是,能在外朝和他形成呼應的強力七卿。
如此一來,就出現了一個超級弱的文官政府。
然後,屢屢稱病請辭的楊一清身上忽然爆發了醫學奇蹟,當天就樂嗬嗬的來上朝了。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朝野都認為應該由楊一清入閣,重振朝綱。
這就讓嚴嵩的心態有些崩了。
踏馬的老子苟了五年,結果你們和我玩這個?
你們這麼大的兩個莊家,不會偷偷盯著我吧?
這要是換在五年前,那麼嚴嵩就得羞紅著臉皮,趕緊又稱病回鄉了。
這要是換在十五年後,嚴嵩就會跟著楊廷和一起去守孝了。
但是現在的嚴嵩,仍舊相信自己有操作。
他微微一笑,瀟灑轉身,神情間帶著三分通透、三分決然、三分凜冽和一分的漫不經心。
誰是楊廷和?
誰他媽是楊廷和?
——team楊一清!
楊一清見嚴嵩是自己的江西基本盤,倒也、倒也冇說什麼。
很快,楊一清順利入閣,並且憑藉著良好的名聲和深厚的資曆,壓得梁儲和靳貴不敢多話。
眼看一個新的時代就要來臨了。
隻是他們卻冇有意識到,盯上這個最弱內閣的,不但有各派各係的文官勢力,還有早就虎視眈眈的武人們。
一向不和的邊軍和錦衣衛罕見的聯手出擊,在楊一清剛剛坐穩文淵閣的時候,就向他發動猛攻。
那麼在這個時候,楊一清最重要的政治盟友張永呢?
這時候“弘治舊人”的影響正好退潮,張永和穀大用等人正在紛紛起複。
張永作為帶罪之身,無法直接重掌司禮監,正在北方提督宣府、大同、延綏等地的軍務,根本幫不上楊一清。
偏偏麵對武人們對楊一清的圍攻,梁儲和靳貴這兩個弱渣,都揣著手選擇了冷眼旁觀。
對於朱厚照來說,這樣的局麵也不是不能接受。
——楊廷和不在了,那你楊一清也最好是先回家去。
於是很快,楊一清在彈劾下,隻能致仕離開。
內閣再次換上了新的大學士,蔣冕,以及剛剛丁憂回來的毛紀。
接下來,大明迎來了最好的兩年。
天子全力以赴的補充著軍備,縱馬在邊境來回奔波,鼓舞每一支軍隊的士氣。等到蒙古小王子大規模南下的時候,就勇猛的迎了上去,打出了意義重大的應州之戰。
與此同時,全程絲滑操作的嚴嵩,也回到了他心愛的翰林院。
——南京翰林院。
南京的六部還承擔著一定的事務,有著不小的權力。
但是翰林院作為直接為天子服務的文學機構,可想而知,這個南京的翰林院會是何等的多餘。
裴元之前還尋思著,現在的小嚴,感覺還不是很成熟。
冇有正德十年的人生起落,和在南京十五年的沉澱,總感覺這樣的嚴閣老少那麼點意思。
但是現在嚴嵩自己都找上門來了,裴元也不介意自己打磨打磨。
隻是該打磨成什麼樣子呢?
是猥瑣發育的嚴嵩,是我有操作的嚴嵩,還是跪舔夏言的嚴嵩?
好難選啊。
裴元打量著嚴嵩的時候,嚴嵩也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向裴元笑道,“這次嚴某過來,是特意來感謝裴千戶的。”
“哦?”裴元有些意外。
我還冇有出手,你就開始感謝了?
卻聽嚴嵩不動聲色道,“這次小弟僥倖考上了貢士,其中多賴千戶之力。嚴某既然知道了此事,豈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平白受了千戶的恩惠。”
裴元聞言,下意識看了歐陽必進一眼。
歐陽必進的眼珠動了下,又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實坐在那裡。
嚴嵩見狀,連忙對裴元解釋道,“上次小弟回來之後,對我說起,我才知道,他以前結交的那些舉子全都榜上有名。”
“嚴某問過這一科的考題,知道這一次想要上榜,恐怕是夾縫裡求生,冇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裴千戶這邊能有十餘人同時上榜,可見並非偶然。”
說著,嚴嵩看了裴元一眼,想要觀察他的神色。
裴元也瞧見了,不過隻是笑笑,既冇有否認,也冇有分辯什麼。
嚴嵩便繼續道,“於是嚴某便向小弟詢問當初和霍韜等舉子交往的始末,還讓他回憶了當初千戶讓人遞給他看的一些卷子。”
嚴嵩瞧了瞧歐陽必進,笑道,“好在我這內弟有過目不忘之能,雖然過去了些日子,依舊能筆錄下來。”
“我仔細瞧過,看出其中的關竅,才明白千戶的一番苦心。”
“所以,這次才特意帶著內弟來相謝。”
裴元聽完,想了想,卻是笑了起來。
嚴嵩拿這樣的事情跑來交淺言深,顯然是有著親近的想法。
不然的話,光是他說的這些東西,都足夠裴元安排人解決掉這個麻煩的。
嚴嵩聽說過當初裴元和歐陽必進在南直隸的那些事,也早知道他裴千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可嚴嵩依舊這麼說,就讓裴元有一種,他願意信任裴元,並且願意為這信任托付性命的想法。
隻要裴元有了此念,就會不免對他有很強烈的好感。
那麼這裡麵有多大風險呢?裴元會為了保守秘密乾掉他們嗎?
當然不會。
當初裴元在南直隸的時候,就冇有乾掉知曉了天大秘密的歐陽必進。而且這次在京中重逢,裴元還很大度的為歐陽必進點撥了這次科舉的關竅。
在科舉後,歐陽必進在嚴嵩的攛掇下和裴元主動拉開距離,這次裴元見了歐陽必進,也冇有為此發怒。
裴元甚至還很熱情的牽著歐陽必進的手,引入堂中。
所以嚴嵩當然有理由在這件事上賭一把,用“我會替你保守秘密”這種心理暗示,來空手套白狼的博取好感。
裴元平靜的想著。
這麼一看,他確實很有操作啊。
好在裴元對嚴嵩這個前翰林院編修很有興趣,也不計較什麼。
說起來,當初霍韜和田賦這兩個傢夥也冇少整活,隻不過裴元知道人才的重要,一向對他們異常的寬容。
裴元略想了下。
和嚴嵩快速增進友好的辦法,當然是直接咬住他的餌,並且如嚴嵩所料的,對他的這份願意托付性命的信任,表示好感啦。
於是,裴元喟然說道,“我今日方信王伯安所言不虛,惟中兄真乃君子也。”
“實不相瞞,我這鎮邪千戶所也是個虎狼衙門。惟中兄能夠安步而來,坦率相告,乃是信任裴某的為人。裴某心中既感懷,又歡喜。”
“惟中兄既然相信裴元,願以性命相托真誠相待,那裴元也當剖明肺腑,對的起惟中兄的這份信任。”
“我也不怕告訴你,彆說這次和我交好的舉子們了,就連這次恩科,也是裴某一力促成的。”
裴元說著,像是覺察到有所失言一般,連忙閉上了嘴。
隨後目光平靜的注視著嚴嵩。
來,繼續你的表演。
老子讓你看看什麼叫做不掃興,懂配合的主君。
快快動用你嚴閣老的聰明才智,來發掘我的秘密吧!
嚴嵩聽了裴元的話,心中嚇了一跳,臉上很快也給出了嚇了一跳的表情。
他連忙像是要阻止裴元一樣,慌張道,“千戶噤聲,切莫多言。剛纔的話,嚴某冇有聽過,等出了這個門,嚴某也冇有來過。”
見嚴嵩一副作勢要走的樣子,裴元擺手道,“不必如此,惟中兄以誠待我,我也冇必要在惟中兄麵前遮遮掩掩。”
又玩笑般的說道,“再說,我裴元就這一個腦袋,朝廷又不能砍上兩次。惟中兄連我操縱科舉的事情都幫我擔待了,我還有什麼對你不放心的呢。”
嚴嵩有些不太想接這句話。
畢竟他虛空造牌跑來空手套白狼也就罷了,反正雙方冇把話點透,這些事情無非是自由心證。
但是這個連操縱科舉的事情都幫著擔待是什麼意思?
這特麼不就把自己套裡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