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韺和陸訚都是發了戰爭財的,能夠拿出大筆銀子。
想要把剩下的額度認購掉,可就不太容易了。
裴元想了想剛纔對蕭韺誇下的海口,對陳心堅道,“咱們先回府,我要給穀大用和畢真寫封親筆信,你儘快讓人送過去。”
穀大用也是參與了陽穀分贓的,打底就有六萬多兩銀子,何況他作為西廠提督,還是威風過一段時間的,手裡應該有不少的家底。
畢真以貪財聞名,又是直接和地方接觸的鎮守太監,手中的銀錢應該也不少。
這種有暴利無風險的集資,不難打動這兩人。
陳心堅忍不住問道,“千戶,我有些想不明白。既然等司鑰庫奏摺一上,寶鈔的價格就會上漲,那咱們何必再便宜外人?”
“咱們的人在七大稅關收購了大量的寶鈔,就算司鑰庫奏摺冇上,也把寶鈔的價格買高了兩成。”
“其他地方雖然也有不少寶鈔,可隻要朝廷重啟寶鈔的事情傳開,那麼寶鈔的價格就會應聲上漲。”
“就算有人想要從中獲利,除非他們收集寶鈔的速度,超過訊息傳播的速度,不然根本就得不了多少好處。”
“千戶手中有這麼多寶鈔,到時候慢慢出售,一定能賺的更多。”
裴元聽了此言,卻不見有什麼輕鬆,而是輕笑道,“話可不是這麼說。事情真要是這麼簡單,大明寶鈔就不會跌到幾十貫才能兌換一文了。”
“寶鈔到底值幾個錢,不是紙上的數字能決定的,是人們心裡的數字決定的。”
“若是利令智昏,貪圖暴利,很可能承受難以估量的損失。”
陳心堅聽得一驚,連忙問道,“莫非,這裡麵還有什麼變數?”
裴元沉默片刻,悠悠說道,“心堅,你覺得這次的司鑰庫上書,是什麼人推動的?”
陳心堅想著自己從裴元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試探著問道,“要麼是那些想要重振大明寶鈔的人,要麼是想要趁著寶鈔價格走高,藉機圖利的人。”
裴元笑了笑,倒也點了點頭,“有可能,但也不全麵。那你覺得,會是哪些人想要重振大明寶鈔?”
陳心堅聞言,腦海中閃過幾個答案,隻是還有些吃不準。
就聽裴元繼續道,“大明的寶鈔,主要是用於朝廷的開支。這其中最大的兩塊,一個是官員的俸祿折色,一個是軍隊的軍餉和賞賜。這也是隨著寶鈔大幅貶值,官員和軍戶漸漸苦不堪言的主要原因。”
“朝廷為了讓發行出去的寶鈔流通,也為了回收寶鈔,建立了幾大稅關,允許商人以寶鈔繳納商稅。而且還讓百姓在購買食鹽的時候搭配一定額度的寶鈔。甚至還允許官員和百姓繳納罰款贖罪的時候使用寶鈔。
“前些時候,劉瑾惡政免了百姓購鹽時需要用寶鈔額外繳納的戶口食鹽法,就是一件加速寶鈔貶值的大事。”
陳心堅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要是這麼說,那是不是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官員和軍隊作為寶鈔的最大持有者,和寶鈔貶值的最大受害者,他們應該是寶鈔的支援者?”
“這次的司鑰庫上疏,莫非是有朝廷和武官勳貴在背後支援?”
裴元卻搖頭,“恰恰相反。這些大明寶鈔的受害者,也是最希望寶鈔死掉的人。因為他們已經對寶鈔失去了信心,更希望徹底廢棄寶鈔。”
“因為廢掉寶鈔之後,朝臣就可以理所應當的要求朝廷以其他方式,彌補寶鈔折色的俸祿。”
“所以,三楊執政的第一年,朝廷就廢除了白銀禁令,取消了寶鈔唯一的貨幣地位,允許商人在交易中使用白銀。”
“現在流通的寶鈔,主要是洪武、永樂年印製的,就連宣德年間的寶鈔都十分罕見,更遑論成化、弘治了。”
“隻不過,廢除寶鈔的行動冇這麼順利,直到今天,寶鈔仍舊還在半死不活著。”
陳心堅想了想,說道,“這麼說,背後推動司鑰庫上疏的人,應該和咱們一樣,隻是試圖從中撈一筆的。”
接著又有些不解,“若是如此的話,大家的目的相同,更應該合力的把寶鈔的價格做起來纔是。”
“而且這些人肯定想不到還有千戶黃雀在後,未必會急於出貨,說不定,還能讓他們為千戶做了嫁衣。”
裴元聽了,原本那慵懶和緩的目光,卻慢慢變得鋒利起來。
他淡淡道,“原本我就是這麼想的。”
“但是,本千戶這些天忽然想到了一個最壞的可能。”
“這種最壞可能性,讓我如芒在背,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全力應對!”
“所以本千戶才必須要立刻壁虎斷尾,捨棄大筆的利潤,籌集白銀準備迎戰!”
陳心堅聽到這裡,悚然一驚。
原本他還以為這是一次輕鬆的收割,能夠藉著這個機會美美的賺上一筆利潤,但是看裴元這如臨大敵的態度,讓陳心堅也緊張了起來,“千戶的意思是,這其中還有變數?”
裴元沉聲道,“我懷疑這次重啟大明寶鈔,很可能是那些見不得大明寶鈔好的人做出來的。”
陳心堅聽得一愣,不解的問道,“這怎麼可能?若是敵視大明寶鈔,為什麼還要特意讓司鑰庫上疏,讓朝廷再次允許征收大明寶鈔?”
裴元不由想起了之前的那樁事,微微冷笑道,“那就另有緣故了,以前我還冇有把這兩者關聯起來,隻是我最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說完,他轉開話頭問道,“你可知道朝廷為什麼在正德五年,暫停在幾大稅關征收寶鈔,轉而征收白銀嗎?”
陳心堅對這個問題並不陌生,很機敏的答道,“那是因為朝廷為了平定劉六劉七的叛亂,急需儲備大筆的白銀,以做應對。”
裴元點頭,“不錯。”
“劉瑾當政的時候,通過查貪、查虧空,短短兩年多,就讓各地補上來了三百萬兩銀子的差額。為了平亂,朝廷也臨時在各大稅關征收白銀。”
“可是這些銀子,在平定霸州叛亂的時候,被揮霍一樣,消耗殆儘。”
“彆人對此可能不清楚,但本千戶心裡是有數的。太倉銀的存量已經到了一個很微妙境況了。”
“這個存量應對朝廷的花銷,應該是有些富餘的,但是一旦出現什麼變故,朝廷有什麼用錢的地方,肯定會捉襟見肘。”
“這件事我之前就留心著,隻是還未得到什麼頭緒。”
“前些天,我在琢磨大明寶鈔的事情,忽然就有所感觸,把這兩者關聯了。”
說著,裴元給出了那個要命的判斷,“太倉銀被放血之後,若是再斷了白銀流入的口子,事情不是做的更徹底嗎?”
陳心堅忽然一個激靈,“所以,千戶認為,司鑰庫上疏的主要目的並非是為了大明寶鈔,而是有人意在太倉,想要截斷太倉銀的流入?”
裴元冇說話,但是這片刻的沉默,顯然是認可了這種猜測。
裴元緩了緩,說道,“也不完全吧。操盤此事的,一定是個世間罕有的謀略高手。”
“司鑰庫奏摺一上,不但能夠藉機截斷太倉銀的流入,還可以趁機一口氣打垮大明寶鈔。說是一舉兩得也不為過。”
陳心堅有些糊塗了。
司鑰庫奏請重啟大明寶鈔,對大明寶鈔無疑是一個積極的訊息。
許多人都會看到大明寶鈔那巨大的升值空間,並且追逐其中的利益。
一旦大明寶鈔的熱度上升,彆說被打垮了,說不定還能重新穩定幣值。
然而,裴元在這幾日的思索中,已經看透了其中的利弊。
“這次的司鑰庫上疏,乃是一個致命的誘餌。他們想要誘捕的,就是那些最後的、仍舊對大明寶鈔抱有幻想的人。”
“一旦那些試圖拉抬大明寶鈔的力量入局,那麼這件事的幕後之人,就會將早有準備的大量大明寶鈔傾瀉而下。”
“這樣一來,他們不但可以拿到寶鈔暴漲產生的钜額利潤。還可以通過凶猛的砸盤,將其他入場者的財富,全部套牢在寶鈔上。”
“然後一旦天下有變,太倉銀的危機爆發。他們就可以在完成自己的籌劃之餘,順手給大明寶鈔狠狠地一刀。”
陳心堅的臉色變了變,也明白了裴元的意思。
“千戶是說,等到太倉出了問題,那麼朝廷很可能會慣性的采取和正德五年相似的手段,再次停征大明寶鈔,轉而改從幾大稅關征收白銀?”
“這手段……,也太凶狠了吧!”
想想正德五年暫停征收寶鈔之後的事情。
僅僅這短短的兩年,大明寶鈔的價格就從一貫寶鈔兌換兩文銅錢,跌到了幾十貫兌換一文錢。
這個跌幅,說是原地崩塌也不為過了。
一旦朝廷再次停征寶鈔,引發信心崩盤,後果可以想象。
這會讓本就在拋售下被砸的奄奄一息的大明寶鈔,再也冇有翻身的餘地。
所有看好大明寶鈔,並跟風炒作的人,也都將傾家蕩產,死無葬身之地。
陳心堅終於明白了,為何在如此有利的局麵下,裴千戶還能說出“如芒在背”這樣的話了。
他乾嚥了口唾沫,“千戶的意思是,我們是螳螂,後麵還另有黃雀。”
裴元淡淡道,“不錯!”
陳心堅先是心慌了一陣,接著又想到,既然裴千戶早早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個老六未必不能成為獵殺黃雀的人。
這麼一想,陳心堅竟然還有點小振奮,“那千戶是要和他們乾到底了?”
裴元的臉上的神色平淡,話語卻異常的堅定,“我裴元,絕不退讓!”
陳心堅雖然不明白自家千戶為啥非要堅持打這一仗,但也覺得自己問的有些多餘了。
裴千戶都已經在調集白銀準備迎戰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隻是,雖說信任自家千戶吧……,但畢竟自己也要投入身家的。
有些事情,還是問清楚了心裡踏實些。
於是陳心堅乾咳了一聲,訕訕道,“這麼大的事情,千戶總不會孤軍奮戰吧?這滿朝上下,難道就冇有願意和我們並肩作戰的?”
裴元之前顯然是打定主意要自己單乾的。
聽到陳心堅這麼問,才琢磨了下,“或許有吧。咱們的皇帝可能樂見其成,那些在白銀交易上被收割的北方地主豪強,說不定也會摻和一手。”
要說到最希望寶鈔價值能夠拉起來的,無疑就是大明的天子了。
自從永樂之後,曆代的皇帝都在努力的試圖提振寶鈔的幣值。
因為寶鈔的價值哪怕上升那麼一丁點,相較於朝廷動用寶鈔時的體量,都意味著能額外兌現一筆龐大的財富。
那北方的地主階層呢?
這些以耕種為主的地主豪強,難以在對外貿易中獲取白銀。
南方就不同了。
他們放棄傳統耕種,然後種植桑麻,生產瓷器,煉製鐵器。
之後就可以把這些產品,用數倍的價格,從海外貿易換回白銀。
這些膨脹後的白銀,如果拿來廉價的掠奪北方土地生長出來的作物,就會徹底的破壞大明的經濟結構。
如果隻是這樣的話,還可以用南方的錢養北方的兵,緩施手段,慢慢的維持住經濟平衡。
可是白銀,除了是貨幣,本身還是商品。
它自己附帶著成本和不菲的利潤。
彆看白銀在大明稀罕,但是在很多地方,卻有著豐富的產量。
如果大明徹底廢掉寶鈔,持續的推高對白銀的渴求。
那麼那些外麵的商人,拿著弄來的廉價白銀,就能趴在大明身上吸血,以豐厚的利潤將大量的勞動所得,從大明輕而易舉的收割走。
留下的,隻有被破壞的經濟結構,以及被白銀攪的矛盾叢生的社會生態。
這踏馬要是再搭配上推高白銀估值的“一條鞭法”,那可真是絕了。
一條鞭法造成的白銀剪刀差,徹底破壞了北方的經濟。結果執政的南方派過得很爽,連軍費也不是很想掏了。
——最後,刀向南指,神州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