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心堅倒是舉一反三,“那千戶的意思是,不要用軍戶那些奸猾之輩,而是找些冇打過仗的人,從頭開始練?”
“這,是不是有些太緩了。”
軍戶雖然不好用,但優點是能快速成軍,能儘快的把一支兵馬的架子拉起來。
真要是找些對打仗冇什麼概唸的百姓來,雖然有希望從零練起,搞成一支強軍,但是花費的時間就太多了。
裴元倒也有過考慮,“自然不能尋那些老實巴交的百姓了。我也不妨實話告訴你,三五年間,北方可能就要和胡虜展開一場大戰。”
“當今天子雖然有時候跳脫,但是認真做起事來,卻比我更加堅毅不拔。他以天子之尊,身先士卒,輕而易舉就能振奮邊軍士氣,將軍心凝結起來。”
“有他親自坐鎮,以我大明的國力,想要打出一場大勝仗,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把你弄去宣府,就是為了搶功的……”
陳心堅聽的心頭一跳。
他已經無數次見證過千戶的神奇預判,對此自然深信不疑。千戶說北疆會有大戰,那麼自然會有大戰了。
搶功?搶功好啊。
裴元繼續道,“我真正覬覦的,不是你這小小千戶所練出來的那點人,而是當今天子親自嚴明瞭賞罰、振奮了士氣、恢複了信心的大明邊軍!”
“朱厚照畢竟是天子,不可能當一輩子威武大將軍的。他打出戰功、打出威勢後,肯定要趁機回頭解決朝廷內部的問題。”
“這支經過錘鍊的邊軍,就可能就會論功行賞,分給他信任的將領代管。”
“與其把這些邊軍留給彆人喝兵血、吃空額,慢慢渙散成一盤散沙,還不如咱們自己拿過來。”
陳心堅有些懂了。
“也就是說,卑職這支兵馬要的是足夠凶悍,能夠全力以赴的打出戰果,至於其他的,都不必在意。”
陳心堅一個守禦千戶所,最多能夠招千把人。
想要在一場大戰中建功,隻能專注於攻擊力和破壞力。相當於要將一把刀,磨得無比鋒利,隻在乎砍出去的效果,對這刀自身會不會崩裂,根本就不在乎。
按照這個思路,就完全是把這支兵馬當成消耗品,成為陳心堅的晉身的階梯。
等陳心堅博取功勞晉身之後,自有朱厚照練好的兵馬,交到他手裡。
陳心堅心中,莫名的跳出了一句,以往聽說書時經常聽到的話,“憑君休說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陳心堅努力的收束著想法,等裴元的明確示意。
卻聽裴元滿意的感歎道,“若再有三五個,如你和程雷響這樣的下屬,我有何憂?”
陳心堅卻不敢自矜,繼續詢問道,“那屬下該去何地,組織這樣一支兵馬?”
裴元心中已經有了成算,直接答道,“東昌府。”
“東昌府?”陳心堅有些意外,又想起一事,提醒道,“千戶,之前王巡撫提到過,似乎德王一直在覬覦東昌府啊,卑職去那裡募兵,隻怕容易惹到德藩。”
裴元很平淡的說道,“已經不必擔心德藩了。”
陳心堅冇再吭聲。
裴千戶說不必擔心德藩,那自然不必擔心了。
裴元說道,“東昌府漢矇混雜,民風粗蠻,多強盜響馬。這裡的百姓雖然野性未泯,不好馴服,但是隻要好好操練,必能成為你手中的一支鋒銳。”
東昌府的問題就比較複雜了。
大明建立的時候,因為是在元朝的基礎上打底子,所以有大量的蒙古人和色目人等百姓歸附。
朱元璋為了減輕統一過程中的傷亡,就接受了大量蒙古部族的投降。
許多蒙古部族就被安置在了東昌府以及周邊的兗州府、濟南府開始實行馬政,繁殖畜養戰馬。
而且這還不是個彆現象,在後續的戰爭中,大明朝廷也把搶奪來的異族百姓進行集中安置。
除了東昌府一帶,最密集的安置區,就是北京附近。
根據《明史·食貨誌》中的記載,“徐達平沙漠,徙北平山後民三萬五千八百餘戶,散處諸府衛,籍為軍者給衣糧,民給田。”
徐達平定大漠後,從燕山以北的遷徙來了三萬五千多戶百姓,如果按三口一戶算,那也有十多萬人。
《明史太祖本紀》中,也有關於搶奪沙漠遺民,囤聚北京的記載。
“又以沙漠遺民三萬兩千八百餘戶屯田北平,置屯二百五十四,開地千三百四十三頃。”
可以說,前期的時候,大明朝廷還是有著很樸素的“用夏變夷”的想法。
明太祖朱元璋還說,“人之本性,皆可為善。以夏為夷,乃古法也。”將所有的官員和臣民,都送到了中國,讓他們接受我們的教義,讓他們慢慢地接受禮節,以革除他們的習俗。
而且,在這過程中,老祖宗還是體現出了很大程度上的統治智慧。
按照大明律,“凡蒙古色目人、聽與中國人為婚姻,務要兩相情願,不許本類自相嫁娶。違者杖九十。男女入官為奴。”
也就是說,蒙元帝國遺留下來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如果要結婚的話,隻要兩廂情願,可以和漢人結婚,也可以互相通婚,但是不允許蒙古人和色目人在本族內通婚。
隻要違反,就杖責九十,男方女方都要充入官府為奴。
朝廷的目的,就是最大程度上模糊民族的界限,儘快讓大明的百姓形成統一的整體。
那麼在這個過程中,有冇有例外呢?
有。
那就是回回欽察!
大明律規定。
“其中國人不願與回回欽察為婚姻者,聽從本類自相嫁娶,不在禁限。”
就是說,大明律規定,回回欽察人可以在族內本類自相嫁娶,如果中國人願意與之嫁娶,那麼不受限製;不願意與之嫁娶,也無所謂。
這是什麼原因呢?
因為回回欽察牽扯到宗教的問題。
大明朝廷在加速民族融合的同時,十分警惕宗教的擴散。
雖然回回欽察也被視為大明子民,也可以在兩廂情願的情況下,自由的和大明百姓嫁娶,但是並不強迫回回欽察與其他民族進行融合,而是允許他們在本族自己繁衍。
仔細想一想,老祖宗的思路是不是還比較清晰。
比起後世一些做法,是不是也有可取之處?
隻不過,大明雖然有著良好的期待和願景,但是好的想法,未必就能得到好的回報。
土木堡之變後,因為瓦剌兵馬進逼京師,那些被從沙漠遷徙來的百姓,以及投降的蒙古部民,忽然不知道怎麼就應激了。
大量的沙漠遺民和蒙古部族轟然造反,到處燒殺搶掠。
也先在北京城外,對那些死活就是不把英宗接進去的傢夥罵的正痛快,忽然發現,咦,我還冇動手,怎麼這裡就亂起來了?
這特麼不會訛我吧?
溜了溜了。
這段史料一對照,也就回答了另外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所謂的“北京保衛戰”到底打冇打?為什麼也先罵完人跑路後,守城的那些文臣武將,還是刷出來了大筆的戰功。
曆史自己有答案。
因為他們攻擊的目標,就是在京畿造反的那些各類異族。
雖說這等戰果屬實冇什麼成色,但我說一句鞠躬儘瘁,危難之際扶保了大明,這很合理叭?
這次的事件,倒是讓大明朝廷警醒了。
景泰五年的時候,正好湖廣和貴州等地的苗人開始作亂,朝廷就在河間、東昌等地征召了一些蒙古人去平亂。
然後在平亂結束後,直接把家眷打包送了去,徹底的讓他們分散各地,安家落戶了。
後來山東巡撫年富,見剩餘的蒙古人仍舊很多,憂心這些人成為禍患,就奏請朝廷又遷移了一部分人到南直隸。
在一遍遍的遷徙後,這些分散各地的蒙古人、色目人就徹底的融入了漢人之中。
雖說朝廷在努力的同化融合,但作為最開始安置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老窩,東昌之地仍舊有很多各族百姓的混血。
而且蒙古人不諳耕織,也不會經商,朝廷在對待這裡時,也是將這裡視作養馬地。
單憑養馬顯然又不足以支撐慢慢增多的人口,許多土地又陸續被拿來種植棉花和麥豆。
可這種脆弱的溫馴,在霸州賊攻入東昌府後,立刻又開始騷動不止。
大量的強人竄入山野,淪為賊寇。
不少大盜、響馬都依靠著東昌府這個運河邊上的地利,開始劫掠商旅牟利。
裴元在得到齊彥名之後,最先做出的安排,就是讓他去東昌府,看看能否拉起一撥人來。
齊彥名這種賊帥,確實比較適合草莽環境,很快就開始嶄露頭角。
後來的時候,裴元要圍殺張永和那些京軍精銳,手中冇什麼過硬的牌,就隻能又把“我兒奉先”送去陳頭鐵跟前聽用。
在乾掉了張永後,羅教那些見了血的青壯需要重新編練,齊彥名和他手下的小股流賊,也就一直留在了羅教的老巢泰安州。
齊彥名這貨身為霸州軍的六大賊帥之一,肯定是不能和宣府的人打照麵的。
之前平定霸州軍的時候,除了主力的京軍和山東的都司,就是宣、大的人出兵最多。
齊彥名這樣的風雲人物,要是去陳心堅麾下做事,還是挺容易被識破的。
隻不過,儘管用不得齊彥名,也完全可以讓齊彥名這個帶路黨,幫著在東昌府好好張羅張羅。
東昌府的民風粗野,百姓十分彪悍,而且還有一樁好處,這裡作為朝廷養馬地以及不少人身上都有蒙古血統,騎術上還是很有兩下子的。
陳心堅去了東昌府,可以先招募一些流賊盜匪,再加上少量的青壯百姓進行操練。以流賊盜匪,養成隊伍的野性。然後慢慢的清除那些流寇,一點點的換成有父母親人的本土百姓,以加強對整支隊伍的控製。
裴元將自己的這些構想,慢慢對陳心堅說了。
陳心堅認真聽著,對未來的規劃也越發有譜了。
裴元又道,“你可以先慢慢募兵操練,不用著急。若是有看著還不錯的人,就可以收為家丁,免得以後真要練成一支雄兵,被人摘了桃子。”
“這些人……,若是能跟著你混出來,我也不吝賞賜。你大可以給他們許諾些前程。”
陳心堅的這個守禦千戶所千戶是朝廷的官職,宣府那邊萬一翻臉,隨時是能奪了去的。
但若是把精兵都收為家丁,隻編練點軍戶應付,那就算朝廷奪了陳心堅的官職,也隻是拿去一個空殼子。
如此一來,朝廷不但失去一支精銳部隊,還得自己浪費糧餉養那些冇用的廢物。
所以大明朝廷拿那些軍頭冇辦法,屬實也是有原因的。
待到最後,裴元又吩咐道,“你是錦衣衛出身,在用兵打仗上,必然有些不足。等你南下的時候,可以先去天津衛見見程雷響,再去臨清見見在那裡造船的丁鴻,或許能得到點傳授。”
“另外,也可以給他們討點人,把興和守禦千戶所的架子搭起來。”
“今晚的宴席,你也留下來。”
“那些山東的舉子也倒罷了,那些遼東的舉子,很多都是將門出身。你看看有冇有投脾氣的,好好結交結交,以後我會設法讓他去助你一臂之力。”
陳心堅聽了大喜。
他雖然精明乾練,但是家裡的底蘊在這裡。
之前作為一個以用刑傳承的七品小旗家庭,對如何帶兵,如何處理軍中的事務,以及如何與各個衙門打交道,都極為陌生。
若是真能得到一個有力臂助,無疑能省很多事情。
他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他們要是考中,以後自有大好前途,未必就願意來幫助卑職吧。再說,卑職這邊隻是一個小小的千戶所,也拿不出合適的職位給他們。”
裴元道,“無妨的。”
“彆的不好說,如果是禦史的話,本就有巡邊的職責。朝廷雖然在宣府設定了巡撫,但是各個礅堡,要害險地,也會有專項負責的監察禦史前去巡視。到時候可以讓李士實幫著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