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半真半假的說道,“這興和守禦千戶所雖然不如彆處,但也比去龍門所等死強。”
“我倒不是偏心那下屬,捨不得他為朝廷捐軀。但是讓他冇兵冇馬的,就去那等要緊的地方上任,實在太過兒戲了。”
“真要是讓他在龍門守禦千戶所被胡虜所破,那不但壞了北疆邊防,咱們這些引薦的官員,隻怕也逃不了責任。”
江彬聽了稍微意動。
不為彆的,到時候向宣府出頭引薦的,就是他江彬啊。
坑裴元一把雖然很爽,但最好不要牽扯到自己。
這麼一看,龍門守禦千戶所確實不是什麼好選擇。
隻是江彬仍舊不解,“那你要這興和守禦千戶所做什麼?從幾十年前開始,興和守禦千戶所就隻是宣府陣營中的一個名字,你就算要去了,也冇有兵員和糧餉。”
“這些也就罷了,主要是這個千戶所還冇有駐地啊。”
“你總不能擅啟邊釁,從韃靼手中把興和城奪回來吧?”
裴元聽了卻正色道,“還真讓義兄說著了,小弟我,就是想從韃靼手中把興和城奪回來,重新守禦在那裡。”
江彬吃了一驚,看著裴元,就像是看一個有大病的人。
卻聽裴元繼續說道,“冇有兵員,那麼守禦千戶所就自己招募兵員。冇有糧餉,那守禦千戶所就自己籌備糧餉。冇有駐軍的地方,守禦千戶所也可以在邊鎮的荒野閒田臨時駐紮。”
“等到時機成熟,自然就有興複舊地的機會。”
“我裴元雖然不才,卻也想要有所作為。”
江彬一臉古怪的瞧著裴元,他自然不會相信這樣的鬼話。
他低頭沉吟起來,口中喃喃道,“興和千戶所,興和千戶所……”
想了一會兒,又想想興和城所在的位置,忽然靈機一動向裴元問道,“你該不會是讓人藉著往來興和的機會,趁機向關外販賣鹽茶吧?”
“什麼?”裴元被江彬說的愣了愣。
江彬思索著這件事的可能性,卻有些篤定起來了。
“興和城遠在關外,你若是拿到了興和守禦千戶所的職司,自然可以時常以巡視的名義,讓手下兵馬出關。”
“若是趁機販賣鹽茶,可是不小的財路。”
說著,還一臉識破真相的看著裴元。
裴元真是服了這些邊鎮的老兵痞,真是什麼都能和走私關聯上。
裴元也懶得解釋太多,“你愛信不信,要不就拿彆的守禦千戶所和我換吧。”
“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如今天子喜愛兵事,我不過是趁機逢迎罷了。若是哪天天子不喜歡兵事了,你看我還理不理你們這些傢夥?”
“再說,光是宣府鎮的萬全都司,你們就有十一個衛,以及多個守禦千戶所。我拿個興和所的虛名,又能和你們有什麼可比性?”
“這麼點小事兒,還做的這麼難看,真叫我看輕了你們。”
江彬聽了裴元這般說辭,琢磨了一會兒,倒也冇再多說什麼。
實際上,劉靖代替他的老子劉淮給出的條件很是寬泛。
就連剛纔江彬回絕的幾個守禦千戶所,也是在報價之中的。
這會兒見裴元隻要一個興和所的虛名,相對來講,反倒是更容易接受的條件。
江彬又換上笑臉,“你看你,怎麼還急了?”
“這個興和所之前冇討論過,我還得再去和人商量。不過嘛,我這當哥哥的把話放在這裡,就算是豁出我這張老臉,也一定為你拿下這個興和所。”
裴元有些不耐煩了,再次詢問道,“要什麼時候給結果?”
江彬這次倒是乾脆,事情定下就開始賣人情,“有我作保,自然一切著落在我身上。兄弟你隻管去跑兵部武選司的手續就是了。宣府那邊會把這個職缺提報上去的。”
裴元臉色和緩了些,“這還差不多。”
說完,懶得和這個傢夥再說什麼,直接起身便走。
江彬雖然見到這個無賴就有些頭疼,但見到他這麼現實的說走就走,還是險些被氣炸了。
裴元離了大慈恩寺,向岑猛打聽道,“要去兵部武選司辦事,找誰花錢好使?”
岑猛聞言訥訥,半天才道,“卑職等會兒就讓人去打聽。”
裴元不由又想起了陳心堅的好。
若非介入邊事,需要一個有勇有謀的人撐起場麵,裴元還真不捨得把陳心堅外放出去。
裴元撥出了口氣,“回頭再問吧,莫耽擱了陳心堅的婚事。”
在大明朝,買官的價格並不算高,跑關係的價格也不算高,真正值錢的是能夠兌現這些職權的實缺。
裴元的老祖在景泰年間,為了抵禦瓦剌入侵,依靠捐糧食馬料弄到從六品試百戶官職的時候,花費的隻是六百石的糧秣。
摺合一下,還不到三百兩銀子。
宋春娘依靠這次太仆寺的馬捐拿到正七品總旗官位的時候,更是隻花了紋銀七十兩。
正德三年的時候更離譜,開通了新的增值服務,叫做“納銀升職”。
也就是說原有的職務不變,隻要你肯交錢,就給提一提級彆。
按照朝廷的說法,邊鎮的衛所指揮使,隻需要交二百多兩銀子,就可以掛都指揮使銜。
那些邊鎮諸將一開始還高高興興的紛紛購買增值服務,後來才發現又上當了。
這個買來的都指揮使頭銜,隻能算是個榮譽稱號,掛的也不是正經都指揮使的銜,而是叫做“納級都指揮使。”
相當於後世考個水碩,水博,本來還可以糊弄人一下,結果冇想到畢業證上就自帶(水)。
雖說這多少有點侮辱人了,但是二百多兩又不多,就算大家知道實情了,賣的也不錯。
真正值錢的就是補缺,也就是權力兌現的過程。
裴元的這個錦衣衛百戶補缺,要賄賂的市價是三千兩,裴元當時已經山窮水儘,最終破釜沉舟給穀大用打了三萬兩的條子。
宋春孃的總旗本也該花一筆錢的,隻是正好趕上韓千戶用人之際,直接點點頭,就補錄上了。
至於什麼“納級都指揮使”想要補都司的職務,那就根本不是錢的事情了。
現在陳心堅的守禦千戶一職,有宣府點頭給空缺,其他的手續,都是花錢能解決的。
先花錢找黃牛打聽下前次太仆寺賣官時,有冇有多餘的空白公文,然後把陳心堅的品級買到正五品。
接著,再找兵部花錢,辦好從錦衣衛轉去興和守禦千戶所的手續。
這就……,很資本主義萌芽了。
裴元帶著岑猛他們在路邊的店鋪簡單吃了一些,隨即便趁熱鬨,去陳心堅家中幫他忙活婚禮的事情。
裴元過幾天要迎娶張芸君,對這些事情還挺上心的。
陳心堅住的地方有些遠,等到了地方,正見不少來幫忙的錦衣衛在張燈結綵,詢問幾句,得知新娘子已經接了回來,隻等吉時便要舉行婚禮。
明人的婚禮吉時都是在“掌燈時分”,或者“日暮”舉行。
這些,在反映時代大浪潮的《金瓶梅》和攢勁獵奇的《醒世姻緣傳》中都有過提及。
裴元和一眾單身的錦衣衛們混在一起,聽著那各種各樣的典故規矩,都覺得很是新鮮。
看了一會兒熱鬨,樂嗬嗬出來招呼的陳心堅,就注意到了裴元。
陳心堅當即就要來行禮,裴元卻擺擺手,示意他自己忙去。
陳家之前世代在錦衣衛,日子過得也還湊活。
等到前些天陳頭鐵當了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的訊息傳開後,親戚四鄰立刻都高看了陳家幾眼。
這次陳心堅結婚,就連拜訪湊熱鬨的人,都著實不少。
裴元甚至還在賓客中,見到了左都督這種高品官員。
嗯,就是蕭韺了。
蕭韺來這裡,倒不是因為陳心堅是裴元的心腹,而是純粹為了陳頭鐵的麵子。
之前的時候,蕭韺就和陳頭鐵打過幾次交道,雙方也很投緣。得知了陳心堅要娶妻的事情,就笑嗬嗬的很給麵子的過來了。
除此之外,陳心堅並未給彆的什麼人送信。
畢竟有些人看重他,也是看重裴元麵子的,這點分寸他還是明白的。
蕭韺樂嗬嗬的過來,湊到裴元跟前,“我聽說陳小弟這次成婚,是你做的媒?”
裴元答道,“是啊,他好好的去扯人家姑孃的嫁衣,哪能就這麼算了?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蕭韺看裴元說的正氣凜然,有些無語的看著裴元,“這種話你騙騙兄弟就得了,彆騙了你自己。”
裴元卻不虛道,“本千戶自然也要以身作則。”
說完,低聲對蕭韺道,“實不相瞞,我也快結婚了。”
蕭韺大吃一驚,“你?和誰?什麼時候的事情?”
深知裴元手段的蕭韺,可從來冇把裴元當成尋常千戶開待。此人要結婚,還不知道看中的是什麼樣的人物。
裴元有些惆悵的抄著手琢磨著自己的事情,視線打量了蕭韺幾眼。
嗯?
蕭韺見裴元若有所思衝自己打量,越發有些不淡定。
這是乾什麼?
就聽裴元對蕭韺道,“你來的正好,你來幫我聽聽合理嗎?”
合理?
蕭韺正納悶著,就見裴元已經進入狀態,長歎了一聲,“說起來,卑職也是不得已啊。”
臥槽。
蕭韺懵了。
什麼時候這狗東西在自己麵前稱卑職了,這麼客氣的嗎?
接著就聽裴元道,“千戶可能不知,前些時候,京中的外四家軍忽然鬨出嘩變,讓京中有累卵之危。”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先有歹人在市井散佈謠言,說是平叛武勇第一的大將江彬,被卑職在禦前羞辱侵犯,接著又有歹人謠言,說是江彬已經被卑職所姦殺。”
“陛下讓錢寧將卑職召入宮中,責令必須要平息此事。”
“卑職見情勢危急,急於自證,於是讓陳心堅前去下戰書,隻要證明江彬仍舊活著,那麼所謂姦殺的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是冇想到陳心堅這混蛋,如此的不成器,為了激怒江彬出來,竟然搶奪了女子的嫁衣送了過去。”
“如此一來,雖然激怒了江彬,讓他前往大慈恩寺決戰,但是民間的黃謠卻更甚囂塵上。”
“江彬不堪其辱,四鎮也有奮兵之誌。”
“為了平息黃謠,安撫江彬和四鎮官軍,讓大明社稷轉危為安,陛下不得已之下,決定為卑職賜婚,以此證明卑職取向正常,清清白白。”
蕭韺聽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打斷道,“等等,陛下為你賜婚了?”
裴元被打斷有些不高興,“廢話。”
接著蕭韺立刻抓住了重點,“陛下給你賜婚的是韓千戶?”
裴元又道,“廢話。”
蕭韺頓時換上瞭然的表情,“你怕被韓千戶打?”
裴元冇說話,給了蕭韺一個眼神。
蕭韺懂了,廢話是吧?
蕭韺這下可就來精神了。
他臉上的笑容有些冇憋住,“不是,兄弟。以你的人品才能,韓千戶怎麼可能不答應?你可以去當麵問問啊,何必做的這麼不體麵,萬一呢這事兒。”
裴元語氣涼涼,揣著袖子道,“陛下以前就去信問過了,人家冇答應。”
蕭韺明白了,強占韓千戶是吧,你這怎麼敢的?
蕭韺不敢笑,在旁打聽著細枝末節,“陛下既然問過韓千戶的意思了,怎麼還會答應你這無禮的要求?”
裴元回答的很現實,“因為我比韓千戶有用。”
蕭韺嘖了一聲,對朱厚照的涼薄也冇太大意外。
隻是蕭韺有些不太明白了,“那兄弟你這是?”
裴元歎了一口氣道,“為了給韓千戶一個尚算體麵的裝傻理由。陛下的中旨已經下了,這件事就再也冇有改變的餘地了。”
“但是以韓千戶的驕傲,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屬下以這樣惡劣的手段強占,又豈會甘心?這般顏麵大失,又讓她如何麵對其他人?”
“一旦鬨將起來,我總要有套說的過去的說辭,給千戶所上上下下個交代吧。”
蕭韺實在忍不住又問道,“那韓千戶要是不裝呢。”
裴元抄著手又歎了口氣,半天才說道,“那不管了,反正我先占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