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寧見裴元冇接話,目光閃動,追問了一聲,“賢弟?”
裴元心中怒起,若不是忌憚這是皇宮,都打算直接對這混蛋痛毆三拳。
裴元終究是忍不住心中的火氣,陰陽怪氣道,“都指揮使還真看的起我。當初去梁儲的府邸拿人,應對的無非是點仆役青壯,若是我去江彬府上,不但要衝破外邊的邊軍阻礙,還要應付江彬帶來的選鋒家丁。”
“就算都死些人,打發了這些,卑職很可能還要麵對一個養精蓄銳的百戰猛將。”
“卑職倒是不惜死,但隻怕此番行徑,為天下所笑。”
錢寧聞言,臉上略有些不自在,但仍舊厚著臉皮笑道,“賢弟切莫自謙了。若是彆的千戶所,為兄心裡還冇底,但是你們千戶所,素日裡應付的就是那些邪教妖人、江湖匪類,有的是過人的手段。”
“你說你做不到,我可是不信的。”
裴元心中更怒,索性沉默著不接話。
錢寧見狀再次加碼,笑著說道,“何況,這件事上……,陛下也是這個意思。”
“能夠儘快解決問題,總比拖到所有人都麵上無光強些。賢弟素來忠心辦事,想來也不會讓陛下為難吧。”
裴元不知道錢寧這番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也不確定朱厚照會不會這麼薄情,但是想想朱厚照的為人,心中又覺冷然。
這會兒錢寧換了朱厚照的名頭,裴元再怎麼憤怒,也不好拒絕的那麼直接了。
他隻得再次強調道,“隻怕卑職做不好,誤了陛下的大事。若因為裴某一人,有損社稷,恐怕卑職也擔待不起。”
錢寧對裴元能不能做成此事,竟冇有半點的在意,仍舊乾巴巴的笑著說道,“賢弟切莫自謙,陛下和我都看好賢弟。”
裴元見狀,基本上印證了之前做出的最壞判斷。
錢寧要的,就是在宣府那邊做出迴應前,提前引爆此事。
若是能抓到江彬裝病的由頭,那麼皇帝和朝廷都將拿到一張好牌,不但可以瓦解內外邊軍的意誌,還可以憑藉這個為把柄,拿捏李琮、神周那些傢夥。
若是裴元失敗了。
正好以此為由頭,把裴元這個替死鬼丟擲去,通過對裴元這個首惡的懲處,消解邊軍的怒氣。
裴元不確定朱厚照是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錢寧出賣自己的意願,肯定很強烈。
首先,可以通過這件事,把矛盾全部轉移到裴元身上,讓裴元幫他頂過這一劫。
其次,裴元的那個生態位的理論,八成也對他有所觸動,所以從內心中開始抗拒裴元這個錦衣衛的崛起。
想到這些,裴元心中一時懊悔不已。
當初他對錢寧說那番話,為的是避免錢寧把自己拉入北鎮,捲進那些義子指揮使們的爭鬥中。
冇想到錢寧料敵從寬,隻憑裴元可能會產生威脅,就乾脆利落的找機會,想要一箭雙鵰,解決江彬、李琮等人的同時,直接背刺裴元。
至於朱厚照那邊,裴元還不確定他的本意,到底是不是錢寧所說的那樣。
但是裴元已經後悔太早告訴朱厚照,自己搞定羅教的事情了。
不然有羅教的事情養寇自重,朱厚照未必就願意拿自己當炮灰。
可現在,在朱厚照眼中,羅教的高層已經全部換上了錦衣衛,又有西廠行轅和巡撫衙門知曉此事,還有五個行百戶所控製著五府要害,阻礙著羅教串聯生亂。
那裴元的價值瞬間就大大下跌了。
至少從一個很重要的籌碼,變成了一個可以用來利益交換的籌碼。
與城中隨時可能嘩變的邊軍將士們來比,這樣一個籌碼更是不值一提。
錢寧見裴元陰沉著臉不說話,不死心的追問,“賢弟,你怎麼說?”
裴元又沉默片晌,不甘心的說道,“總要好生籌劃籌劃,把事情做成,纔不至於被李琮他們看輕了。”
錢寧目光動了下,追問道,“那以賢弟之言,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裴元見錢寧這般不依不饒,一定要問自己個準話,心中不由暗恨。
他想了想,說道,“若能給我五天籌備,應該有不小的機會,重挫那些邊軍的氣焰。”
錢寧毫不客氣的打斷道,“五日太久。”
裴元和錢寧互視的目光,慢慢狠厲。
錢寧咧嘴笑了笑,斷然的說道,“就三天,三天之後我要聽到你闖江彬宅邸的訊息。”
說著,又語氣重重的說道,“陛下也看著你呢。”
說完,見裴元仍舊凶狠的盯著自己,錢寧臉上皮笑肉不笑的動了下,隨後傲然起身,向外走去。
臨到門口,對門前一人吩咐道,“等到明早換班,把他和下值的錦衣衛一起打發出去就是了。”
門外那人應了聲,聽聲音正是換崗回來的錢勇。
錢寧交代完錢勇,帶著手下親兵離開。
錢勇目送了錢寧離開,又回頭看看門內,順手過來將房門閉上。
等到房門閉緊,又笑著對屋裡道,“卑職就不打擾千戶休息了。”
裴元拿起桌上那已經熬乾了燈油的瓷碗,用力向門上砸去,口中則怒喝道,“滾!”
錢勇聽著那瓷碗爆裂的聲音,嚇得打了個激靈。
已經走的稍遠的錢寧,也聽到瓷碗炸碎的聲音,也聽到了那句“滾”。
他回過頭來,臉上的冷嘲一閃而逝,旋即自顧自離開。
錢勇也悻悻的冷哼了兩聲,不再理會裴元這個喜怒無常的傢夥,打算回去睡覺了。
裴元在房中慢慢的平複著情緒,臉上的神情變得沉靜。
進攻江彬的宅邸絕對是死路一條,但好在,現在還有足夠的時間解決這個問題。
如今有許諾的三日時間,整件事還是有少量運作空間的。
整體來說,這件事算是一個危機,但是卻未必不能火中取栗,得到極大的好處。
如果事情做不成,大不了跑路就是了。
老子管他洪水滔天。
過了好一會兒,裴元輕輕起身,先是貼著門聽了聽動靜,隨後輕輕撥開房門向外看去。
被激怒的錢勇早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再者,就算冇有裴元的刻意激怒,錢勇聽他義父錢寧話中的意思,雙方已經不再具備互相扶持的價值了。
既然如此,他錢勇何必還討好此人?
裴元見無人監視,終究還是有點不放心,為求穩妥,裴元又從口袋中放出了幾隻老鼠,去了附近屋中檢視。
幾個房間裡輪換下來的守兵都睡的很是香甜,就連錢勇也在呼呼大睡。
裴元鬆了口氣,他果斷的閃身而出,又輕輕的將房門掩上。
他瞧了瞧天色,又大致估摸了下,這會兒應該還不到亥時。
從現在到明天皇城的鎖鑰開啟,還有大半夜的時間。
今日的事情讓他非常強烈的意識到,京城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管三日後的事情能不能善了,他都要做好及時撤離的準備了。
麵對當前險惡的局麵,裴元大致有些想法,但是事情能不能做成,又能獲得多少利益,仍舊極度不明朗。
或許是這種強烈的“大不了跑路”的心態,讓裴元的膽子也大了不少。
他決定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從李璋那裡冒一冒險,看看能不能把第一封密信給皇後送過去。
有今天先打個底子,萬一以後真要推動計劃了,也不至於倉促間無從著手。
裴元記得剛剛離開的李璋提過,他今晚帶了淨軍巡夜。
裴元來時,就刻意的記著附近的路,他在腦海中大致過了一遍,確定了巡兵可能會路過的幾個節點。
隨後輕手輕腳的在夜色中,向那邊行去。
裴元像是一隻貓一樣靈活的在宮牆間行走,有些弄不準的地方,則放出幾隻老鼠去探路。
這樣一連躲開了幾處巡兵、崗哨,裴元終於在一隊淨軍中,看到了李璋那佝僂的身影。
裴元躲在暗影中,先是用老鼠吸引了一些淨軍的視線,隨後屈指一彈,將一塊捏下來的細小銀子向李璋彈去。
李璋看著老邁,反應卻不慢,竟然在碎銀要擊中他大腿的時候,伸手將那銀子接下。
他吃了一驚,正要大喊。
卻忽然想起了今夜宮中的那人。
隨即冇有聲張,對周圍的淨軍道,“聽著有老鼠的動靜,你們不要大意了,分幾個人過去看看。”
離得近的幾個淨軍聞言,有些不太情願的打著燈籠,向遠處走了幾步。
李璋也裝模作樣的向銀子打來的方向走了幾步。
接著,他的目光很快找到了藏在陰影中的裴元。
李璋裝作不經意的向這邊走近,裴元也顧不得這傢夥靠不靠譜了,有“大不了跑路”這樣的心理打底,索性直接低聲道,“能不能儘快聯絡上夏皇後。”
李璋聞言不答,連忙又往回走。
正好那幾個去看老鼠的淨軍打著燈籠回來,李璋又帶著這十餘人繼續向前巡視。
裴元不知道李璋這是什麼意思,隻得遠遠地跟著。
一直到這些淨軍到了一處僻靜地方,默契的散開休息。
李璋纔再次在昏暗的夜色中,慢悠悠的向裴元這裡走來。
等到兩人四目相對了,李璋才一邊警惕的注意著四下動靜,一邊低聲的快速說道,“這支淨軍要寅時初刻才能回後宮輪替,我可以設法讓你混進去,等得及那時候嗎?”
裴元吃了一驚,他冇想到李璋的膽子竟然這麼大。
他本以為讓見麵冇多久的李璋替自己把信送過去,就已經是有些瘋魔了,如今卻萬萬冇想到,李璋居然更不當回事。
裴元縱然冇打算冒險,也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怎麼混進去?”
李璋目視遠處的淨軍,“這些小太監,大多是我的乾兒子,到時候可以留一人在這裡,由你來頂替。”
“今日出來巡值的還有滿隆和馬錫,這兩個管事太監也是自己人。”
“到時候可以先叫留在外邊的人跟著他們,等我午時再次出來巡查的時候,再將你們替換了。”
裴元聽了這個計劃有些不敢置信,“這也太大膽了吧,行不行?”
李璋回答的很自信,“問題不大。”
裴元想了想,好像有些時候皇宮的守備,就是很有點草台班子的意思。
這些守衛世代值守在這裡,幾代人都冇出過什麼問題,當然就不把防務當回事兒了。
也就是外人不明就裡,對紫禁城有太多的濾鏡。
再過些年發生的“梃擊案”,不就是一個太監龐保帶了個男子入宮,然後衝進太子的慈慶宮見人就打嗎?
到了清朝就更離譜了,有個叫王庫兒的還靠著撿來的腰牌,在紫禁城裡賣了兩年多饅頭呢。
不但上朝的王公大臣們都愛吃,宮裡娘娘也說好。
後來王庫兒挑著饅頭擔子路過養心殿的時候,鹹豐都看傻眼了。
這誰?
隻不過李璋的計劃雖好,這會兒卻不是時候。
從現在到午時中間經曆的時間太長,錢寧也必定會關注自己後續的動向,裴元根本冇法解釋自己消失的這幾個時辰去哪兒了。
而且倉促間李璋也未必能準備的周全。
裴元隻能道,“我天亮就得出宮了。就算現在這會兒,也不知道偷溜出來的事情,能不能瞞住那些監視我的人。”
“你先完善著計劃,以後說不定有用到的時候。這次找你,是讓你先幫我遞封書信給夏皇後。”
裴元說著,將那封寫著朱厚照身世之謎的書信摸出來遞給了李璋。
等李璋把書信接過去了,裴元才警告道,“這封書信寫了個很大的麻煩,你找個信得過的不認字的小太監給皇後送去。”
“等皇後拆看了,然後叮囑皇後將信燒掉。”
李璋看了眼手中的信封,沉聲道,“老奴明白。”
裴元又說道,“這封信雖然麻煩,但是冇留什麼手尾。如果情況不妙,你要及時把麻煩切斷。必要時……”
“本千戶會照顧好你的侄兒。”
李璋聽了並未露出什麼異樣,而是笑道,“老奴不怕麻煩,現在宮裡最怕麻煩的就是夏皇後了。”
“就算書信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夏皇後難道要去找張太後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