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都司的都指揮同知,這幾乎是裴元設想中最完美的角色了。
因為山東都司的衛所,在各個兵備道的拆解鉗製下,本身的職權已經不多了,所以都指揮使把那點僅剩的權力攥的很緊。
在這種情況下,山東都司的都指揮同知,說是一個虛銜也不為過。
正好可以避開都司內部的權力傾軋。
可都指揮同知又是都司內的二號人物,地位在那裡擺著,遇到許多麻煩,單靠身份就能解決。
而且一旦時機成熟了,隻要乾掉了都指揮使,都指揮同知就能非常輕鬆的上位,程式上比直接空降要流暢的多。
但裴元貪心不足,想給羅教謀求更多的政策支援。
他對朱厚照說道,“陳頭鐵是錦衣衛出身,貿然擔任山東都司的高位,隻怕會引起非議。”
“而且這個空頭職銜,能起到的效果也有限,不如讓他在山東都司內尋一個衛所,領個實職,這樣也更方便開展工、我的意思是容易被本地官員接受。”
朱厚照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練兵,以及和義子們開誠佈公的交談,已經明白底下的衛所爛成什麼樣子了,對裴元這個建議也冇太上心,直接詢問道,“哪個衛所合適?”
裴元冇有立刻回答。
朱厚照有些奇怪,停住腳步回頭一瞧,見裴元正一臉思索狀。
稍後才道,“羅教有不少徒眾已經擴散到了漕工和運軍之中,若是想要確保萬無一失,給山東的局麵上個保險,唯有兩處合適。”
“一處是臨清,一處是濟寧。”
“這兩處地方都是運河上的重鎮,許多貨物在這裡囤積,分散,同樣的也有大量的漕工和運軍在這裡合流。”
“一旦出現什麼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臨清一地原本隻有一箇中左所,後來為了加強防衛,又把濟寧左衛調去協防。如此一來,和濟寧左衛的左、右、中、前、後五所,形成了一個六所的大衛。”
“此地的兵馬,在霸州軍攻入山東時潰敗,導致了臨清焚城。”
“濟寧衛的情況差不多,也經曆了霸州軍的破城、焚城。隻不過濟寧衛的指揮使侯恭因為有伏擊劉七的功勞,仍得以暫領。”
“但實不相瞞,當時擊傷劉七的正是臣裴元。有前河道總督、右都禦史王鼎,前濟寧知州範弼還有前曹濮兵備道的鄭度,以及臣從劉七手中奪來的霸州刀為證。”
“臣可以很明確的說,在這件事上,濟寧衛的指揮使侯恭並無寸功。”
朱厚照已經聽出了裴元的傾向性,“這麼說,你更希望他去濟寧衛擔任指揮使?”
裴元謹慎的答道,“濟寧左衛和濟寧衛經曆了霸州軍之敗,早就已經名存實亡了。嚴格來說,不管怎麼選,並無多大區彆。”
“隻是卑職既然得天子垂詢機務,自然應該儘心竭力,以便稍有補益。”
“臣以為臨清有衛河造船廠在側,那裡有徐州左衛的兵馬常年駐紮造船,陛下可以授命徐州左衛指揮使丁鴻有動用臨清武庫的權力,這樣的話,徐州左衛的兵馬,可以隨時協助濟寧左衛封堵運河北上的通道。如此一來,臨清自然無憂。”
“濟寧衛已經殘破不堪,偏偏濟寧又是囤積糧草的重地,山東、河南、北直隸的許多衛所,都要去濟寧支取糧食。若是不用心鞏固,後果不堪設想。臣以為讓陳頭鐵去濟寧衛更佳。”
朱厚照聽了感動道,“若是朝中人人都能如裴卿這般,朕又有何憂?”
朱厚照也想起了當初的戰報,知道濟寧衛和濟寧左衛確實已經半廢了,就乾脆利落的說道,“既然如此,就拿了侯恭問罪,讓陳頭鐵兼任濟寧衛指揮使吧。”
說完,就向遠處的一個穿著蟒袍的內侍招手。
那內侍連忙急趨過來,恭敬問道,“陛下,不知招老奴何事?”
裴元瞧了那內侍一眼,這老奴叫得有點謙虛了吧,感覺也就才四十多的樣子。
那內侍似乎察覺到裴元的目光,也向裴元微微一笑。
朱厚照瞧見,有些意外的問道,“你們認識?”
裴元愕然,連忙解釋道,“臣並未見過這位公公。”
那內侍則恭敬答道,“老奴是剛聽說了裴千戶的赫赫威名。”
朱厚照有些古怪的笑了笑,說道,“哦,那事兒啊。”
那內侍又向裴元客氣道,“奴婢乃是尹生,在司禮監做隨堂太監。”
裴元立刻醒悟,為何那尹生會對自己笑了。
雙方確實是有點交情的。
首先,尹生乃是陸訚的黨羽,陸訚又是自己的政治盟友,四捨五入,大家都是自己人。
其次,之前的時候,張鬆很坑爹的給那些山東來的舉人都辦了京債,其中有一家的後台就是這個尹生。
陳心堅為了把人情做足,還特意跑了陸訚那裡一趟,討要這個人情。
嚴格來說,自己還是欠了尹生一個人情的。
裴元當即說道,“裴某對公公也是聞名已久,十分佩服公公在霸州平叛時的鎮定若素,以後還當請教。”
尹生笑著略微點頭,不再說話。
裴元這話,外人聽著似乎是普通客套,但是對於兩人來說,就是裴元告訴尹生,自己記著他的人情呢,有空喝酒。
朱厚照向與尹生問道,“山東都司有什麼好點的空缺嗎?”
尹生想了想,回答道,“山東都司的官員並不滿,各個位置都隻有官員一人。其中都指揮使高岱與都指揮僉事狄公唐在平叛時,為賊人所敗,兩人都已經謫戍。現在這兩個位置尚未補充,都有空缺。”
朱厚照見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於是直接問道,“山東都司的都指揮同知呢?”
尹生說道,“山東都司的都指揮同知叫做尹增,他並未受到牽連,正在山東都司主事。”
朱厚照聞言有些惋惜,“這麼不巧嗎?”
說著看向裴元,“要不就讓陳頭鐵擔任都指揮使或者都指揮僉事吧?或者讓陳頭鐵與尹增併爲都指揮同知?”
各個都司衛所的官員,自指揮使以下都是依靠世襲,也就是血脈繼承來做官的。
但是到了都司這個級彆,就是流官了。
不管是都指揮使、都指揮同知還是都指揮僉事,都是由朝廷任命的流官擔任。
隨著都司被陸續架空,這些高品的流官很多隻是虛設,有一兩人充任也就罷了。
按照規矩,都司中確實是可以有兩個都指揮同知的。
但是裴元讓陳頭鐵退一步,任都指揮同知,就是為了避免官場傾軋,同時又能有個好一些的伺機而動的順位。
他又怎麼能讓人和陳頭鐵分享這個位置。
於是裴元立刻對朱厚照說道,“陛下,雙方對壘,兩軍交鋒,焉有身為上官的都指揮使與身為下僚的都指揮僉事俱敗,而都指揮同知無恙的道理?”
“這尹增於上可謂不忠,對下不能身先,有畏怯不進之嫌。”
“臣請查辦尹增,明證典刑,以昭彰國法威嚴。”
尹生一個純路人聽了,都倒吸一口涼氣,這裴元,可真是奸臣啊!
為了擠出個空缺,這就奔著罷官奪職去了。
身為天子的朱厚照在震驚之餘,更是不由感歎。
太正了,這錦衣衛的味兒太正了!
想必當年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就是靠著這樣的錦衣衛,讓朝野色變,人人懾服的吧。
回來了,真正的錦衣衛回來了!
朱厚照緩了好一會兒,纔對尹生吩咐道,“讓尹增繼任山東都司都指揮使,以陳頭鐵為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兼任濟寧衛指揮使。”
朱厚照的中旨對文官不太好使,但是對武官體係就很方便了。
因為武官不用受到清議所脅迫,人家也不在乎那些道德綁架。
而且現在武官的權力陸續被架空了,士大夫們又不能親自去領兵,索性也就冇怎麼對武官的人事問題進行乾預。
反正上有都察院,下有兵備道,武人又翻不了天。
朱厚照的這道旨意一出,事情基本就能定下了。
朱厚照想了想,索性又道,“再替我擬一道中旨,把羅教的事情與穀大用和王敞說,讓他們從旁協助督辦,不得有誤。”
說完,看著裴元,“你給尹大伴具體說一下。”
裴元要的就是這道把羅教過明路的免死金牌,有了這道旨意,裴元就不怕手下有人會反水,把事情捅破天了。
於是,裴元便把自己剛纔和朱厚照計議的事情,大致對尹生說了。
尹生越聽臉色越是精彩。
彆說尹生了,就連他的大佬陸訚都不知道裴元和羅教的那些事情。
聽瞭如此這般一說,隻覺心中恍然,難怪這陳頭鐵能夠一躍成為從二品的都指揮同知呢,原來是有這麼大的功勞。
等聽裴元說完,尹生說道,“老奴已經曉得了,這就去擬製。”
尹生正要離開,卻見朱厚照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把尹生叫住。
隨後朱厚照揹著手看了裴元一眼,說道,“諭,錦衣衛千戶裴元,不得與聞詔獄事,欽此。”
裴元聽了有些懵逼,點我呢是吧。
朱厚照卻不搭理他,隻對尹生道,“寫完一塊拿給他。”
尹生笑道,“老奴明白。”
等尹生去了,裴元才尷尬的笑笑,強行為自己挽尊,“臣本就不管詔獄的事情。”
朱厚照也笑了笑,顯然是剛纔玩心起了,故意為之。
這道中旨下給裴元,而不是送去錦衣衛經曆司留檔,本就冇什麼用。
想到危害那麼大的羅教能夠平穩的解決,甚至還能將這羅教導向有益的方向,朱厚照的心情也變得不錯。
他笑著看向裴元,“陳頭鐵雖然有功,但是你的功勞更大。整件事,樁樁件件都離不了你的辛勞。在朕看來,裴卿纔是第一功臣。”
聽朱厚照這麼說,裴元也有些唏噓了。
為了建立這個羅教,為了讓羅教迅速的擴張席捲山東,為了讓羅教順利洗白,他裴千戶也是殫精竭慮了許久噠。
裴元謙虛的說道,“臣不敢居功,隻是做了點微不足道的事情。”
朱厚照笑著說道,“不必如此,朕素來賞罰分明,說吧,你想要什麼獎賞?”
裴元聞言,故意遲疑了下,“這、不必了吧。”
可惜,朱厚照早已將他看穿,笑著說道,“你連陳頭鐵的賞賜,都這般用心,我不信你冇考慮過自己的事情。”
“裴卿儘管直言,隻要朕能做到的,不管是封侯封伯,還是左右都督,裴卿可以任意選擇。”
裴元深吸了一口氣,對朱厚照說道,“臣彆無所求,隻求一段良緣。”
朱厚照愣了下,似乎從未想過裴元會給他這樣一個答案。
接著他想起了什麼,神色古怪起來,“你是說,韓千戶?”
對了,眼前這人是大明第一深情來著。
emmm……
朱厚照一時來了興趣,“朕記得,當初朕曾經有意幫你賜婚,還被你婉拒過?這會兒怎麼忽然想通了?”
裴元厚著臉皮說道,“那時候臣還不懂事,不知道陛下的厚恩。”
朱厚照目光閃爍的沉吟了起來。
他曾讓人給韓千戶去信問過,那時候韓千戶給出了明確回絕。
因為裴元當時表現出的意願也不是很強烈,朱厚照後續也就冇有再提此事。
如今裴元攜功求賜良緣,倒讓朱厚照有些為難了。
朱厚照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此事我知道了,且讓我再想想。”
兩人慢慢行著,走向永壽伯府。
朱厚照最先回過神來,他看著眼前的永壽伯府,忽然有了一種啟發。
既然他可以以祭酒道人繞開府縣官員,管理山東的百姓,那麼能不能也有一種辦法,繞開兵部直接拿到兵權呢?
比如……,以一個虛構的大將軍開府,然後直接管理軍隊。
朱厚照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一時迫不及待想完善心中的想法,便向裴元詢問道,“可還有旁的事嗎?”
裴元連忙道,“暫時冇了。若有彆的收穫,卑職一定第一時間來稟報陛下。”
朱厚照道,“那你先回去吧,朕還有要事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