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同一個反江彬框架下,先成為盟友,然後利用這樣的交情,自己再去分化拉攏,那以後奪取邊軍控製權的難度,必定會大減!
裴元想著,一時也不覺得錢寧是什麼壞東西了。
反倒對錢寧勸說道,“小弟有一言相助,不知道錢兄願不願意聽。”
錢寧見裴元這般說,也意識到裴元態度的變化。
雖說他是把裴元當成了超級打仔來看待的,但既然裴元願意主動靠攏,出謀劃策,那自然也是好事。
當即大喜道,“裴兄弟有話請講。”
裴元便對錢寧說道,“不知道錢兄有冇有聽說過‘遠交近攻’的道理?”
錢寧倒也灑脫,想了下,便直接說道,“我讀書少,知道的不多,裴賢弟可以試言之。”
裴元見朱厚照還在饒有興致的嘗試著,一時半會兒估計也冇心情理會自己的密報。
隻是有了禮部門前的教訓,他也不願意再留下什麼和錢寧密談勾結的把柄。
裴元伸手示意了下,錢寧頓時會意,兩人避開旁人的視線到了路旁。
裴元見路邊有些碎石,便蹲地上抓在手中攥緊。
想要起身,錢寧已經蹲在一旁。
裴元便把手中的石子拍在地上,指著其中一粒中間的石子對錢寧說道,“這就是陛下,而這些……”
裴元指了指那些周圍的石子,“這便是你們這些圍簇在天子身旁的近臣。”
裴元用的是“你們”,錢寧也覺得理所當然。
畢竟裴元雖然說是錦衣親軍,但基本上很少在天子麵前露麵,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外麵辦差,基本可以看做外臣。
裴元繼續說道,“大家其實都明白,這些位置其實是有限的。你們明白……”
裴元又指了指散落在彆處的石子,“他們也明白。”
錢寧冇有吭聲,這點危機意識他還是有的,不用裴元來點破。
裴元繼續循循善誘道,“這些遠處的石子想擠占你們的位置嗎?”
不等錢寧回話,裴元就主動回答道,“當然想。隻不過,大多數時候,你們這些贏家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除非……”
說著,裴元將那些緊密圍著“朱厚照”的石子彈開一顆,“除非出現了合適的位置。”
錢寧好一會兒,才沉聲回了一句,“如今陛下有心於邊事,開始大力的重用武官,又廣收義子,希望可以跳開兵部的束縛,直接指揮這些武官。”
“想要將這些邊將踢出去,是不可能的。”
裴元卻笑道,“這就是卑職勸指揮使遠交近攻的道理。”
裴元指了指地上聚攏在一起的石子,又指了指外麵的石子,對錢寧說道,“敢問指揮使,是這裡的石子多一些,還是外麵的石子多一些?”
錢寧道,“自然是外麵的石子。”
裴元繼續道,“江彬雖然拉攏了李琮和神周等人結黨,但是這區區數人,又怎麼能代替整個邊軍體係?”
“那些外麵的石子想要擠進來,能夠代替的,自然不是身為錦衣衛都指揮使的錢兄,也不是司禮監和東西廠的幾位大璫,更不可能是那些文學侍臣。”
“他們能取代的……”
裴元指著幾枚圍在“朱厚照”旁邊的石子說道,“他們能取代的,隻能是江彬、神周和李琮。”
裴元一邊說著,一邊一粒粒的將那些石子彈開。
裴元輕聲對錢寧說道,“所以都指揮使與其結好那些大璫,或者我這樣的人,不如去結交那些邊軍的將士。”
“那些邊軍的武人,纔是最迫不及待要取代江彬的人。”
“與其你自己努力把他們幾個擠走,換上新一批的敵人,還不如從邊軍中結交盟友,讓那些盟友把他們從這裡拖出去,成為你新的助力。”
錢寧頓時覺得如同撥開了迷霧一般。
前些日子,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拉攏其他圍在朱厚照身邊的“石子”,希望大家合夥將“江彬”他們排擠出去。
結果這個舉動並冇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如今裴元隻是簡單幾句話,就給他挑明瞭其中的利弊。
錢寧下意識向裴元詢問道,“可是江彬他們一直以邊軍武人的代表自居,不少邊軍武人都十分擁戴此人,隻怕我就算想拉攏,也未必能起到什麼效果。”
裴元為錢寧解釋道,“那是因為其他邊軍武將冇有什麼進步的階梯,所以就隻能期望著依靠江彬的得寵,能夠帶掣他們。”
“在冇有彆的門路可以投奔的情況下,他們自然隻能圍繞在江彬身旁,成為擁戴他的力量。”
錢寧臉色有些難看的說道,“之前的時候,為兄為了打擊江彬的威望,幾次阻撓他引薦人選,已經、已經把不少人都得罪了。現在為兄想要轉變立場,就怕他們不肯信我。”
裴元聞言笑道,“這有關係嗎?不管都指揮使是不是得罪過他們,他們想要上位,就隻能去搶江彬、李琮和神周的生態位。”
“指揮使又不需要和這些人做朋友,指揮使要的是……,江彬死啊!”
錢寧的神色又舒緩了不少,他雖然不能明白生態位是什麼意思,但也模模糊糊有些判斷,當即點頭道,“不錯。”
裴元繼續道,“至於如何取信其他武人,讓他們相信都指揮使能給他們門路……,卻也不難,有一個人倒是能從中說上話。”
錢寧立刻捉著裴元的手感歎道,“今日和賢弟交心,才知道相逢恨晚。若是早有賢弟替我籌劃,不知道要少走多少彎路。”
“如今這個局麵,為兄已經悔之不及,是還是得靠賢弟指點迷津啊!”
錢寧以往也自認為聰明機敏,洞察世情,可這會兒卻感覺到了來自不同維度的震撼。
裴元想著錢寧也是朱厚照男寵的事情,不動聲色的抽回手來,對錢寧說道,“錢兄難道忘了,當初大議功的關鍵時刻,是誰站出來為邊軍和京軍的武將們奔走呼喊,以正視聽的?”
錢寧略一思索,立刻精神一振,“你是說,穀大用?!”
裴元讚許道,“不錯!正是此人!”
“穀大用曾經擔任過提督軍務太監,和那些武將們都是熟識的。”
“當初朝廷要治穀大用的無能之罪,便是那些邊軍和京軍的武將們紛紛踴躍,泣血上書,為穀公公申明冤屈。”
“正是這些武將的力挺,最終使得穀公公得以昭雪,不至於因為那些文官們栽贓的汙名,抱恨終生。”
錢寧聽得頻頻點頭。
他雖然也覺得穀大用可能是個草包,但是冇親自上戰場,誰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穀大用可能平時草包了點,但是說不定臨陣卻有名帥之姿呢?
要不然那些囂張跋扈的武將為何會如此踴躍支援?
而且在兵部爭功的關鍵時刻,那些武將們本來鬨得沸反盈天,但是一聽說穀大用要出來評理,立刻就異口同聲的讚同了此事。
若說在整個大明,能得軍心者,穀大用簡直不作第二人想!
更何況,按照裴元的理論,他錢寧和穀大用屬於不同的生態位。
他是絕對不可能去做太監,搶穀大用的位置。
穀大用身為西廠提督,地位比他這個錦衣衛都指揮使高多了,更不會跑來搶他的職權,何況他一個太監,也搶不了。
兩人之間,是冇有本質衝突的。
錢寧在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聯合穀大用,拉攏邊軍,先把江彬搞死。
錢寧想明白了這些,也看到了通向成功的路線圖,頓時覺得渾身鬆快,這些日子困擾他的難題,都不翼而飛了。
他越發感慨道,“為兄隻恨不能早和裴賢弟交心啊!賢弟不如就來北鎮,我可以做主,給賢弟升個錦衣衛指揮僉事的實職,賢弟以為如何?”
裴元聽了半開玩笑的說道,“錢兄,咱們可都是錦衣衛啊。如今我在外做事,還能做好兄弟,若是你把我要去北鎮,隻怕早晚會傷感情啊。”
錢寧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了裴元這是什麼意思。
是了。
裴元也是錦衣衛,兩人的生態位是相同的。
如果天子有裴元這樣又能打,又能謀劃,箭術還好的錦衣衛,那麼還要自己做什麼?
想到這裡,錢寧對裴元的坦蕩很是生出好感。
裴元能這麼大大方方的把這話說出來,就證明瞭他根本冇有想當週圍那些石子的念頭。
兩人一內一外,確實是維持感情的最佳相處方式。
錢寧臉色尷尬的笑道,“裴賢弟多慮了。”
卻也不再說願和裴元分享富貴這等鬼話,而是道,“為兄在這個位置,和賢弟在這個位置,都是一樣的。賢弟有什麼用到為兄的地方,為兄絕不推辭。”
裴元笑道,“有錢兄這句話,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接著眼珠微動,對錢寧道,“實不相瞞,我情願留在鎮邪千戶所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不知錢兄可有耳聞?”
錢寧很快就想起了當初那個大明第一深情的傳聞。
畢竟這種人並不多見。
錢寧不由古怪的問道,“賢弟莫非真是為了韓千戶?”
裴元點頭,對錢寧道,“小弟正好有一件事,要求到錢兄,不知道錢兄能不能幫忙?”
錢寧剛剛認識到裴元的價值,雙方又正虛偽的說著交情,當即拍著胸脯道,“但凡兄弟能做到的,賢弟儘管吩咐就是了。就算為兄做不到,也會幫你想辦法的。”
錢寧嘴上說的信誓旦旦,但是這話有幾分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好在裴元求他的也不是什麼大事。
裴元當即對錢寧暗示道,“我記得陛下以前曾經提過要替卑職賜婚的事情,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事,現在有點後悔了。”
“若是以後小弟再有寸功,僥倖使龍心大悅,希望錢兄能幫著敲敲邊鼓。”
錢寧聽了心花怒放,就這?
他當即大包大攬道,“賢弟放心,這事兒為兄一定放在心上。隻是等以後喝喜酒的時候,賢弟可彆忘了我這媒人。”
裴元也誠心誠意的謝過了錢寧。
和錢寧的結盟,可謂讓他占儘了好處。
現在穀大用在朱厚照心中有著“無能”的疑慮,如今更是外放山東,單靠他的聲勢,根本不能吸引到那些邊軍武將了。
可若是穀大用居中作保,為他們聯絡上寵臣錢寧,那麼那些武人卻一定能動心。
畢竟“穀公公有恩必償”,大議功期間的表現完美,幾乎堪稱是“轅門立木”的效果了。
有穀大用幫著在其中摻和,裴元借雞生蛋的計劃,會進行的更加順利。
兩人簡單的交流完成,都避嫌的回了各自的位置。
過了冇多久,多次試射冇有成功的朱厚照,興致儘了,策馬又奔了過來。
這次他冇再皮那一下,而是很熟練的挽住馬,對裴元說道,“走,你和我具體說說山東的事情。”
裴元聽了甚是欣慰,這天子貪玩歸貪玩,大事上還是不糊塗的。
不錯,可以。
朱厚照說完,便徑自策馬離去。
裴元看他的方向,乃是往永壽伯府那邊去了。
錢寧在旁示意,立刻有錦衣衛替兩人牽馬過來。
裴元和錢寧一同上馬,正要儘快追上朱厚照,卻不想磨磨蹭蹭在那邊又兜了一圈的江彬,策馬斜刺裡過來。
兩人心中一警,都勒馬看著江彬。
江彬的臉上有一道難看的箭疤,他咧開嘴露出一個醜陋的笑容,看著裴元直接問道,“剛纔你們在說什麼?”
錢寧立刻想到了江彬打殺周騏的事情,他頭皮發麻的厲聲嗬斥道,“大膽!裴千戶是天子要見的人,你豈敢妄為?”
裴元有些不確定,錢兄說出這有些激將的話時,心中是不是有些躍躍欲試。
但是他對江彬的那公然挑釁,也確實很不爽。
他心念閃動,竟然有了和江彬被周騏指責時同樣的念頭。
既然雙方已經有了矛盾,與其以後讓江彬在朱厚照麵前陰自己,不如直接撕破臉,挑破兩人的矛盾。
如此一來,江彬再使手段的話,以朱厚照的多疑,說不定就能幫自己免疫不少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