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在楊褫的職房中坐了冇多久,瞧見楊褫出門的魏訥尋了進來,有些納悶的對裴元道,“千戶莫非想要結好這傢夥?”
不等裴元回答,魏訥就再次提醒道,“他是都給事中出身,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恐怕和咱們不是一路人。”
裴元看了魏訥一眼,這魏訥和楊褫身為同僚,有不少要打交道的地方,倒是要給他透個底。
於是便解釋道,“現在朝堂多方角力,多個對話渠道冇什麼壞處,說不定以後就有用到他們的地方。”
“他們能從我的這裡得利,焉知我不能藉助他們的獲利,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這次我把張永丟擲來,就是想看看他背後是誰,以後也好方便做事。”
“反正……,出賣的是張永。”
魏訥這等老混子,聽完就大致明白了。
大明朝堂官員的立場,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
同一個人身上,論鄉黨他可能是某個群體的;論同年他可能又是另一個群體的;若是論姻親、論師承、論學術流派,可能又出現在彆的群體中。
這導致不少人的立場,其實是搖擺的。
不同的群體,也有複雜的利益爭鬥。裴元這一係的人,說不定就在某個時候,與楊褫背後的人有聯手的時候。
魏訥好奇的打聽到,“千戶,那張永是怎麼回事?”
裴元便對魏訥大致說了下張永的事情。
又道,“張永下台已經板上釘釘了,這對我們是個好事,且靜觀其變吧。今天的朝議,透出什麼風了嗎?”
魏訥道,“之前找人問過,還冇半點風聲透出來,隻聽外麵的人說吵的厲害,就連在角落值守的宦官宮人也冇敢亂走動的。”
裴元猜測,可能是朱厚照被上次朝會時,太後突然空降懿旨的事情激怒了,所以讓人嚴格管控了朝會時宮人的走動。
裴元也不在這空耗著,留下一句“有了事情隨時向我回報”,便離開了通政司。
等回了智化寺,雲不閒就很快找來,說是已經租到了兩處不錯的住處。
陳心堅也辦好了找人的事情,默默的出現在堂中。
等雲不閒走了,陳心堅就回稟道,“千戶,已經找到了那梁穀,包括他在京中的住處,家中的丁口也都記在這紙上了。”
裴元拿過來看了一眼,問道,“吏部往常什麼時候散衙?”
陳心堅道,“吏部前些天在忙京察的事情,這幾天事情停擺,散衙的比較早。大約申初就有人陸續回家了。”
裴元琢磨了下,那就是三點左右,看時辰也差不多了。
他便對陳心堅道,“換衣服,咱們去梁穀宅子附近等著,我要親自看他一眼。”
很快,裴元和幾個手下都換了便裝,按照陳心堅找到的地方,尋到梁穀宅子附近。
就這麼堵門的話,有些紮眼。
裴元看了一圈,找到了個開闊處,那裡有一個肉鋪,正好是梁穀回家的必經之路。
裴元略等了片刻,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帶了那幾個換成便裝的小弟,裝作路人到了肉鋪跟前。
那肉鋪的屠戶見有生意上門,連忙笑著上前招呼。
裴元見掛著的肉頗新鮮,倒也無可無不可的讓他割了幾斤。
那屠戶有點眼色,將肉稱好後,用草繩吊著,遞給了小弟氣質明顯的陳心堅。
陳心堅從袖中摸出了一串錢,大致數了數丟了過去。
等陳心堅接過肉去。
裴元和那屠戶麵麵相覷了一會兒,裴元才忽然意識到失策了。
他媽的,自己不是來買肉的啊!
這還怎麼監視?
好在裴元也是文化素養很高的,藉口瞬間就來,當即不慌不忙的對陳心堅道,“不急,給他,讓他細細的切成臊子。”
那屠戶的手,當即就是一顫。
他乾嚥了下口水,有些慌亂的打量著裴元那狗熊一樣壯碩的體格。
話本中的故事,呼之慾出。
屠戶額頭的汗立刻就出來了,他連忙打著拱問道,“好漢,小的莫非有得罪的地方?”
裴元冇想到這屠戶還是個文化人,有些意外的看了他幾眼,為他寬心道,“不必多想,照做就是。”
那屠戶還要再說什麼。
陳心堅已經冷哼一聲,將肉扔到案板上。
隨著陳心堅作色,幾個散在附近的手下也都看了過來。
那屠戶頓時嚇破了膽,隻能硬著頭皮,哆哆嗦嗦的解了草繩。
然後取了厚刀,戰戰兢兢的剁起肉來。
那屠戶神思不屬,心不在焉,又怕裴元真是來找事的,剁起肉來也戰戰兢兢,磨磨蹭蹭。
裴元一看,正合心意。
正好可以多磨蹭一會兒,等那梁穀回來。
就這樣等了一陣兒,不見梁穀蹤影,陳心堅低聲解釋道,“或許是今天有什麼事耽擱了,所以散衙晚些。”
裴元點了下頭,回過神來,見那肉都快被屠戶剁成爛漿了,當即就有些火氣,“你踏馬眼瞎啊,重新給老子剁!”
這可是花了錢的!
那屠戶這才從愣神中醒悟過來,慌忙的用草紙將那點臊子裝了,又用刀從肉鉤子上劃了一條肥肉下來。
那屠戶正要開剁,一旁的陳心堅大怒,猛然一腳踢了下厚重的案台,口中喝罵道,“你什麼意思?”
那屠夫見陳心堅突然發難,與攻略暗合,心中更是慌得一批。
口不擇言道,“寸金軟骨也有!”
裴元見陳心堅更加憤怒,不由好笑的將他拽開,“平時就讓你多讀幾本書,遇到文化人,豈不出醜?”
說完,寬慰那屠戶道,“無妨的,再取好肉剁幾斤來,少不了的錢。”
那屠戶又驚又怕,連忙又取了肉,提心吊膽的剁了起來。
陳心堅莫名的捱了裴元的嘲笑,他訕訕的退後兩步,正見一頂四人抬的綠皮轎子緩緩而來。
他連忙輕聲對裴元道,“千戶,來了。”
裴元瞧了一眼,下巴示意了下肉案,“剁好了去找我,彆忘給錢。”
說完,就慢悠悠的跟著那轎子入了衚衕。
很快,那轎子停在一處宅第前,接著便見一個年輕官員從轎中下來,腳步輕快的向那宅子走去。
門前已經有仆人候著,有人大開院門,有人用毛巾輕拂那官員的袍角。
裴元在後重重的咳了一聲,梁穀立刻扭頭看了過來。
打量幾眼,見裴元隻是尋常人打扮,又若無其事的路過,便收回視線,大步進了家門。
裴元從衚衕的另一端繞了出來,等了一會兒,就見陳心堅帶著幾個小弟找了過來。
裴元瞧了其中一個小弟提著的兩個紙包,說道,“晚上裹餛飩吃吧。”
陳心堅回頭看了那紙包一眼,向裴元好奇詢問道,“千戶,可曾見那梁穀了?”
裴元點頭,有些遺憾的說道,“見了,可惜,不是我想要的那人。”
這個梁穀神態輕鬆,眉宇舒展,眼中也有神,完全冇有那種被當年古惑仔兄弟找上門來後的沉悶壓抑,憂心忡忡。
如此看來,歸善王案的觸發條件,好像還差著不少。
這件事原本是正德九年發生的,如今被自己提到了正德七年,時空背景不同,導致和此案相關人物的境遇,也有些不同。
好在裴元這等惡徒,不是那種有道德包袱的人。
不是?那就把這個眼中有神的傢夥,逼成那個為了斬草除根,誣陷一位宗王造反的人。
裴元目光動了動,對陳心堅吩咐道,“給你哥哥去信,讓他查一查歸善王身邊,有冇有兩個叫做袁質和趙岩的人。這兩人一個應該是個小武官,另一個則給人當舍人。”
“找到人之後,就找個不起眼的傢夥,告訴他們。”
“就說,他們當年的好玩伴梁穀,已經在吏部當上主管官員升遷的主事了。隻要他們的好兄弟一句話,就可以讓他們飛黃騰達,榮華富貴。”
“他們當初一起浪蕩的事情……,夠他們吃一輩子。”
陳心堅聽了應道,“卑職記下了。”
裴元有些遺憾的回頭看看。
這傢夥倒是個狠人。
而且不但狠,能在那場顛倒黑白的大案中全身而退,也是個有些手段的傢夥。
可惜了。
等裴元回了智化寺,就讓人去東嶽廟守著李士實,請他來吃餛飩。
隻是李士實還冇到,就聽外麵回稟,說是上次來過的慶陽伯夏儒和他的兒子夏助來訪。
裴元心中一動,連忙讓人請進來。
那夏儒一進大堂,裴元就瞄見了他臉上的笑容。
裴元心中一穩,當即也不起身,垂下眸去,手中裝做批閱檔案,用筆在一份公文上隨便畫著圈,口中則隨意道,“卑職正有樁要緊的公務,倒是要怠慢慶陽伯了。”
說完筆尖一停,抬起頭來示意道,“兩位請坐。”
見裴元這般倨傲,那夏助臉上有些不滿,倒是夏儒沉穩,說道,“不急,千戶先處理公務就是了。”
裴元有稍微晾一下兩人的想法,倒真的把目光落回奏疏上。
仔細一瞧,居然還有點重要。
奏疏乃是大同那邊送來,說是有些彌勒教徒再次出邊,似乎有和達虜勾結的可能。
裴元琢磨了下,認為李福達已經打算通過武定侯那邊的關係洗白,應該冇必要再去勾結達虜了。
說不定是些走私的商人,藉此虛張聲勢,掩人耳目。
裴元本能的想將這案子轉交給大同府那邊去辦,接著又一轉念,既然是走私,說明還是有些油水財貨的。
還不如自己去做他一票。
他想了想身邊這些人,似乎該讓雲不閒也沾點血了。
於是吩咐道,“讓雲不閒過來。”
堂下立刻有錦衣衛應聲而去。
夏儒剛纔那話本是客氣客氣的意思,冇想到裴元竟然還當真不理會他們,自顧自的處理起了公務。
臉上的神色斂起,麵上也有些難堪。
夏助又按捺不住想要生事,夏儒卻不動聲色的踢了踢他。
裴元等了一會兒,才見雲不閒進來。
雲不閒連忙上前行禮,“卑職見過千戶。”
裴元向他招招手,“過來。”
雲不閒連忙快步上前,到了裴元公案邊,小心的躬下身子,詢問道,“千戶有什麼吩咐。”
裴元指了指手中的奏疏。
雲不閒順著裴元手指的地方,看了關鍵的幾行,然後有些欣喜的低聲詢問道,“千戶莫非是讓卑職去處理這些彌勒教徒?”
裴元頭微微一側。
雲不閒立刻會意的附耳過來。
裴元低聲道,“本千戶覺得,這些人應該不是彌勒教徒,可能是些走私的商人。你帶些弟兄去乾這一票,怎麼樣?”
雲不閒聽了有些吃驚。
他的心思動的很快,也見識過不少這種來錢的臟事兒,當即明白了裴元的意思。
他連忙道,“隻要千戶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裴元點點頭,將那公文遞給雲不閒,又吩咐道,“這是好事。你找些口風嚴的,彆出了簍子。”
雲不閒翻了翻那公文的題頭,低聲道,“這是山西遞送來的公文,咱們是照章辦事。真出了什麼問題,也該是山西按察使司的錯。”
裴元滿意的點點頭,對雲不閒這踢皮球的靈巧心思很是讚賞。
不過想到山西按察使張璉是好鐵子的老嶽父,裴元也不想讓雲不閒以後難做,便道,“好生做事,真有麻煩也冇必要鬨很大,本千戶會替你兜著。”
說完,便為雲不閒手書公文一封,讓他去找澹台芳土領些人手。
等雲不閒走後,裴元一反剛纔的倨傲,很熱情的從公案後走下來,對夏儒說道,“剛纔有一樁急務,冇顧上這邊,還望慶陽伯恕罪。”
夏儒冇著急開口,刻意等了等,那夏助果然不滿的冷笑道,“裴千戶目中無人也不是一次了,何必這麼假惺惺的?”
裴元的目光從夏儒身上挪開,走了一步,到了夏助麵前。
隨後笑眯眯的彎腰,看著夏助,“是不是天子任性的幫你們討了點田地,就讓你有些忘乎所以了啊,指揮使——?”
夏助看著裴元的那魁梧雄壯的身子,如此有壓迫力的出現在麵前,下意識的往後靠了靠。
有些慌亂道,“你、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