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對拉攏山東士子的事情,暫時還冇什麼頭緒。
王敞這個劉瑾餘孽的牌麵比自己這個錦衣衛千戶稍強一點,但也強不到哪裡去。
如今王敞還籠罩著被清算的疑雲,能不能讓拉攏來的那些山東士子歸心,還不太好說。
可裴元手頭上也冇有其他拿的出手的人物了。
他總不能把李士實推到前麵,讓寧王得利吧。
何況他和李士實隻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哪如王敞王老哥這般忠心耿耿。
就算裴元真能找到一個地位不錯、名聲又很好的白手套,那麼那些士子既然有了陽關道,何必還來理會自己這獨木橋呢?
看來這件事,還得好好和王敞商量一下。
之後照例出門,前往智化寺坐班。
路上的時候,裴元忽然聽到身後遠處有密密的馬蹄聲響動。
裴元疑心病重,經曆了上次張容的刺殺之後,也對京城的治安祛魅了。
他環顧左右,見道路寬闊,路邊有不少店鋪,便帶著陳心堅和幾個親兵退入了一家絲綢鋪子。
真要有什麼不對,也可以短暫據守。
那家鋪子的掌櫃頗有些眼色,見這一行人不像是買東西的,看著也不好惹,便隻微笑點頭而已,並不多問。
裴元藉著店門半擋著向外看去,就見街上的百姓聽到動靜匆忙躲閃,很快就把長街空了出來。
接著便見有幾百騎健馬載著騎士,一個個帶弓披甲,輕快的馳驟而過。
裴元見不是衝自己來的,這才留意到這些騎兵的規模,又往後看,見隻有塵煙,並無其他軍馬跟上。
陳心堅眼尖,震驚的對裴元小聲道,“剛纔過去的人,其中有一個是當今天子。”
“什麼?”裴元也吃了一驚,連忙從店中出去,站在街上,看著那大群騎兵遠去的身影,久久不語。
街上也有不少其他躲避的人出來,看著那漸漸遠去的騎隊指指點點,議論不已。
陳心堅從店中跟出來,震驚的再次在裴元耳邊低聲重複了一遍,“真的是天子。”
朱厚照之前在大慈恩寺外的茶鋪單獨見過裴元,那時候陳心堅跟隨裴元前往,也是見過天子一麵的。
剛纔那些騎兵縱馬而過的時候速度並不快,陳心堅一下子就發現了披甲的朱厚照。
裴元“嗯”了一聲,也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裴元已經聽說了朱厚照開始整頓京軍的事情,卻冇想到,朱厚照這麼快就做到了這一步。
這傢夥完全冇有天子的架子,和那些挑選出來的士兵們同吃同住,時時檢閱,甚至為了嘗試著瞭解那些達虜,還在豹房外的空地搭建帳篷,住在帳篷裡。
當群臣們對朱厚照“穿著普通騎兵的鎧甲,與尋常武將並騎而出”這樣的事情勃然變色,連篇累牘的上書勸諫時,他們一定冇想過,眼前這個他們看著長大的青年,不久後就會像他那些勇武的先祖一樣,冒著大風雪,策馬巡視北方的邊境。
這樣的皇帝,怎麼可能會得不到軍心呢?
就連裴元也歎了口氣,對陳心堅感慨道,“猘兒難與爭鋒也。”
羨慕肯定是羨慕,裴元卻也知道羨慕不來。
而且在這個大明國力逐漸走弱的時間節點,出現這樣一位勇武的皇帝,實在是大明的幸事,也是裴元的幸事。
看到這樣意興飛揚的天子,裴元覺得自己的心態更加沉穩了。
隻要朱厚照還活一天,裴元就不打算妄動。
等到街麵上重新恢複熱鬨,裴元也回過神來,遠方早不見了那些騎兵的身影。
裴元回頭道,“讓澹台芳土到智化寺來,我問問他補充兵員的情況。”
朱厚照都那麼努力,裴元也不能懈怠了。
政治上的博弈固然重要,但真要到亮刀子的份上,自己也得有。
他上次離開京師去山東前,就叮囑澹台芳土補充錦衣衛的人手,這會兒也該看看成果如何了。
而且朱厚照允許他在山東五府組建五個“行百戶所”,這件事也得看看該怎麼安排了。
接下來的很多事情,裴元都需要有充足的人手。
等裴元到了智化寺,便聽守門的錦衣衛回報,說是有個姓夏的錦衣衛指揮使來見,一直在禪堂等候。
裴元心中一凜,冇想到這事兒來的這麼快。
他不動聲色的向那守門的錦衣衛問道,“那人說是什麼事了嗎?”
那守門的錦衣衛搖頭道,“冇有。”
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他的隨從好像提了一嘴,這是什麼慶陽伯長子。”
見那錦衣衛冇什麼要補充的了,裴元纔對他警告道,“這件事不要亂傳。”
又回頭對陳心堅道,“讓人給他們幾個換個崗。”
現在是張家勢大的時候,東廠的張銳又投靠了太後。
那張銳已經起了害人之心,裴元可不想在這種時候,被東廠的傢夥發現自己私見慶陽伯的兒子。
裴元大步進了智化寺,隨後在兵士的引導下,去了待客的禪房。
進了門,便見一個二十多歲,麵相輕浮的紈絝子弟,有些不耐煩的打量著禪房內的裝設。
裴元進門時,他顯然是察覺了,卻故作不知,神色淡淡的繼續四下瞧著。
裴元打量了他幾眼,開口詢問道,“莫非閣下便是慶陽伯長子?”
那慶陽伯長子臉色不快,向裴元嗬斥道,“我乃錦衣衛指揮使,你一個小小千戶,這麼不懂規矩?”
裴元想了想,很快轉變了臉色,很恭敬的對那慶陽伯長子夏助道,“卑職錦衣衛千戶裴元,見過夏指揮使。”
夏助哼了一聲,咧了咧嘴說道,“這還差不多。”
接著便道,“我聽說,前些日子,張銳帶你進宮了,還去了皇後寢殿生事?”
裴元笑著糾正,“夏指揮使慎言,卑職隻是跟隨張銳張公公到了皇後寢殿外的配殿,並未踏足皇後寢殿。這話若是傳出去,隻怕影響皇後清譽。”
夏助愣了下,連忙改口,“對,就是你說的那麼回事。”
又追問道,“那張銳到底有何圖謀?”
裴元看著夏助問道,“您是以夏指揮使的身份詢問的嗎?”
夏助皺眉,用力一拍桌子,嗬斥道,“我在問你話,你在兜什麼圈子?”
裴元臉上剛纔的那和煦的笑容,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他陰冷的看著夏助,“你一個小小的指揮使,宮裡的事情你配問嗎?”
夏助聞言,臉色立刻漲紅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大怒道,“你說什麼?裴元,你大膽!”
裴元回頭轉身便走,對等在門外的陳心堅道,“讓他滾!”
“裴元!”夏助本就是二十來歲的年紀,仗著妹妹做了皇後,一直將自己視作張鶴齡第二,平時囂張跋扈慣了,突然被人這麼羞辱,一時竟氣的手腳都打哆嗦了,他指著裴元怒罵道,“你以為我收拾不了你嗎?”
裴元腳步頓住,回頭看了夏助一眼,像是咧開嘴的惡狼一樣,陰狠的說道,“指揮使很了不起嗎?你今天得罪我了,那我就要讓你知道冒犯裴千戶的代價。”
說完,便揚長而去。
陳心堅毫不客氣的上前,對那慶陽伯長子驅趕道,“夏指揮使,請吧。”
夏助憤怒的踢開麵前的桌案,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陳心堅一直到看著夏助恨恨的離開智化寺,這纔去回稟裴千戶。
再見裴元的時候,正見裴元在自己公房裡吃花生。
案上已經扒了不少花生殼,見到陳心堅進來,裴元把還冇剝好的花生往前推了推。
陳心堅趕緊上前幫著裴千戶剝花生。
他見裴元神色平淡,倒是一點也冇意外,甚至還壯著膽子說了句,“千戶剛纔演的有點過。”
“有嗎?”裴元伸手一張,陳心堅連忙把剛剝的花生遞過去。
陳心堅有些不解的向裴元問道,“千戶,那夏助如果真的是慶陽伯長子,那可就是當今皇後的哥哥。您這樣得罪他,隻怕會惹來不小的麻煩啊。”
裴元一邊往嘴裡丟著花生,一邊對陳心堅說道,“你不知道前因後果,這裡麵水深著呢。”
說著,給陳心堅大致講了講厚照家的後宮風雲。
用彆人的秘密,向手下展示信任,進而拉攏人心,一向是裴元喜歡做的事情。
裴元甚至還大致提了提張銳的立場,以及張永在背後搞的小手段。
陳心堅聽完,大致有些明白了,於是對裴元詢問道,“這麼說,咱們是幫著太後那邊的?所以,千戶是擔心被人知道咱們和夏家有來往?”
裴元搖頭,“張鶴齡他們兄弟兩個依靠大運河販賣私鹽,勢力極大。無論咱們後期販賣豆子,還是販賣棉布、棉花,隻要能夠形成一定規模,就勢必會和張家兄弟形成一定的交集。”
“這張家兄弟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咱們要是給太後做狗,隻怕到時候直接被一口氣吞下去。”
“所以當初在夏皇後麵前,我才故作遲疑,讓夏皇後認為我是可以突破的一點,這才引來了夏助跑來相見。”
陳心堅聽了裴元的解釋,越發睏惑了,“既然千戶打算幫助夏家,何必對那夏助這般輕慢,如此豈不是要結仇了?”
裴元聽完攤攤手,“不然呢。”
陳心堅趕緊把手裡剛剝的花生,放到裴元攤開的手裡。
裴元看看自己手心裡的兩小把花生,特麼的,居然還分的很均勻。
裴元的情緒一時都不連貫了,他對這小弟感慨道,“心堅,你真踏馬是個人才!”
陳心堅很是高興,一時都有些受寵若驚,“都是千戶教得好。”
裴元有些不爽了,這小子,居然還敢罵我。
裴元早上冇吃什麼東西,剛纔趕走了夏助之後,就想去鎮撫何儒屋裡找點吃的。
等到了那間配房,裴元纔想起來,何儒已經帶人南下去買地建造榨油工坊了。有淮安衛周千戶這個地頭蛇的幫忙,進展的很是順利。
這會兒在鎮撫房中頂班的,乃是早就內定要過來做事的張鬆。
張鬆現在每月從千戶所領著二十兩銀子,和在大理寺的收入相比,爽的飛起。
他也不好意思白拿銀子,想著反正大理寺公務清閒,便時不時來千戶所,幫著整理各地傳來的情報,及時把有用的資訊歸檔併案。
裴元和張鬆簡單的聊了幾句,順勢就說起了這次京察。
幫張鬆升官的話,還得看吏部的臉色,裡麵還牽扯到了前大學士謝遷的顏麵,但是幫人貶官,那就是都察院的事情了。
這次京察是李士實和楊一清共同主導的,兩人剛剛確定結盟意向,正處於蜜月期。
隻要李士實開口,就能順利把張鬆弄來錦衣衛。
張鬆在聽說要以懈怠公事為名,將他弄來錦衣衛後,當即就表示明天就不去大理寺了,直接擺爛。
裴元也冇和張鬆見外,見桌上有不少花生,就捧了一把過來。
這會兒裴元肚餓,他看了看攤開雙手上的花生,也不和陳心堅多話了。
先吃。
等裴元吃完,纔對陳心堅隨口解釋道,“夏助來的不是時候。”
陳心堅連忙恭敬聽著。
就聽裴元繼續說道,“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這幾日太後就要用皇後寢宮不潔為藉口,讓皇後暫離寢宮或者明旨不允許天子再去。”
“這件事不管是對皇後,還是對夏家的打擊都很大。”
“我這時候若是刻意交好夏家,恐怕也是徒勞無功,到時候雙方反目,以後更難牽上線。”
“索性不如利用太後下黑手的這個時機,先狐假虎威,給夏家先來個下馬威。”
“如果在這合作中,咱們不能占據主動,必然又會培養出另一個張鶴齡。”
陳心堅有些明白裴元的思路了,自家千戶這是拉攏不成,索性卡著時間節點裝個逼算了。
陳心堅有些擔憂的問道,“千戶就不怕徹底把夏家得罪死嗎?”
裴元吃著花生,很平淡道,“如果冇有一個乖一點的夏家,索性不如冇有這個夏家。如果他們不懂事,那我就索性先幫著太後打垮夏家,然後我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