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想了想調任山東備倭都指揮使的時用,隱約記得這是個不爽快的。
當初為了讓丁鴻調任徐州左衛,裴元設法把徐州左衛原本的指揮使時用,升遷去了山東備倭都司。
可是這貨,不但磨磨蹭蹭的不肯把掌控徐州左衛的心腹抽調乾淨,還想白嫖這次升遷。
裴元大致也能估摸出時用的心思。
在徐州左衛做指揮使雖然地位低一些,但這名義上是個衛所,其實卻是個經濟單位。
船廠早期造船的時候,用料、人工按照“民七軍三”的比例劃分。
“民七”主要體現在船材木料上,像是運送漕糧常用的平底淺船,計算船底、梁頭、龍口梁、使風梁、斷水梁這些後,大約需要大中小楠木九根。
“軍三”體現的就複雜了,什麼雞零狗碎的雜木料啊,腳伕、工匠銀啊,皮條、宣打黃釘、攀頭稍鐵葉、草鞋、菜蔬、油灰、黃麻、糧食、鐵鍋、木桶、箍頭繩,每一項都有明明白白的條目。
民七的木料,一般攤派到湖廣、江西、四川等地木材資源豐富的農戶身上,由農戶解運到造船廠。
“軍三”的報賬就很靈活了……
所以說造船的大部分成本,都在為造船服役的民戶身上。
從中經手的官員,就能從“軍三”中結餘一部分,落入自己的口袋。
後來因為百姓們運送木料不便,對造船的進度形成了很大的影響。
大臣討論了一圈,覺得老朱當年太瞎搞了。所以,他們拿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市場化吧!
於是成化十五年的時候,朝廷正式停止了征收實物和依靠服役造船的模式,將造船的事情市場化。
老百姓該負擔的民料銀子,折算為六十五兩,由地方征收。
而軍辦部分,承擔的份額,折算為三十五兩,在朝廷采購船隻的時候,從船價中折抵。
整體而言,就是原本是來料加工,衛所和各大造船廠以自身勞動付出,以及雜項開支,共同完成一艘船的建造。
現在變成了朝廷發給六十五兩,讓他們就近采買木料,然後直接等著要船就行了。
於是各大衛所和船廠的管事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就很,就很捨不得花。
管事們向市場學習,向市場看齊。
過了冇多久,運河上浩浩蕩蕩的漕船,就從“檀木造”換成了“杉木造”。
“杉木造”的船隻肯定不如“檀木造”的更結實耐用,漕船的毀壞頻次,也大幅度的開始增加。
這件事引起了洶洶物議,朝廷表示要展開大討論,一定要搞明白,朝廷的漕船到底是怎麼了?!
各大造船的衛所和臨清、清江、龍江這些造船廠管事們慌得一批,生怕會掉腦袋。
最後朝廷討論的結果,卻給他們開了個玩笑。
大臣們認為漕船之所以出現這麼多問題,是因為市場化的不夠徹底,冇有給漕船靈活的定價權,如果朝廷拿出更多的錢來購買漕船,放開市場準入,減少行政乾預,那麼自然能買到更好的漕船。
於是關於此事的結果是:
——“今宜加造船費,每艘銀二十兩。而禁約運官及有司,科害搜檢之弊,庶軍困少蘇。”
——“詔從其議。”
於是在這場漕船大討論後,一個念頭就在各大造船廠和沿河衛所的指揮使們腦海中盤旋。
如果用“杉木造”替代“檀木造”還能加價二十兩,那麼“鬆木造”是不是更有前景和想象空間呢?
他們彷佛看到了一幅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政府采購的下沉市場,仍舊是一片藍海啊。
徐州左衛作為一個高度市場化的衛所,分包著臨清造船廠和清江造船廠的不少業務,上上下下努力工作一年,刨除掉各類開支,至少能有四五千兩銀子的淨利。
而山東備倭都司那邊,官職雖然調高了一級,但是冇有太多油水,而且最近倭患頻繁爆發,時不時就有倭寇占據外海的小島,向內陸伺機而動。
一旦被倭寇上岸,襲擊了重要的村鎮,那恐怕升官得來的都指揮使,立刻就乾到頭了。
裴元揣摩著時用當時那糾結複雜的心理,給出了一個很接近事實的判斷。
這個時用是個現實主義者,他對權位帶來的虛榮不是很看重,而是很貪財。
如果自己能給他提供權力變現的機會,或許就能影響山東備倭都司的決策。
以後要經略遼東,就必須要將那些時常出冇在海疆的倭寇趕走,那樣才能確保暢通的運輸。
這又和自己把山東備倭都司趕到海上去的大戰略,不謀而合。
裴元想著,對盤活山東這盤棋,稍微多了點信心。
他又向王敞詢問道,“除了這些,你這邊還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嗎?”
王敞猶豫了一下,向裴元問道,“千戶執意要儘取山東的豆田,莫非是打算向南方發賣,謀取錢財?”
裴元的“大豆攻略”獲取利益隻是其中一方麵,最主要的是,要在這條長長的產業鏈上養人。
這些數目龐大的依托裴元而活的人,比那些利益還要可觀。
王敞雖然屬於裴元團隊中較為核心的人,但是這種大方向上的戰略隻能藏在裴元心裡,於是裴元便很從容的說道,“確實如此,做什麼事都需要錢。如果有大筆的錢財支撐,那就方便多了。”
王敞聽裴元這麼說,立刻很主動的提起,“其實,下官得到千戶清查豆田的命令,也有所猜測。所以在統計豆田的同時,下官也在山東各地簡單巡視了一番。”
“下官發現,除了大豆這種可以大宗貿易的物資,山東各地還種植了大量的棉花。比如說東昌府、兗州、高唐、夏津、恩縣這幾處地方,還集中種植了大量的棉花。按這邊的人所說,‘地無南北皆宜之,人無貧富皆賴之’。”
裴元笑了笑,“棉花就算了,聽著就不好惹。”
這個時代,能夠大量種植經濟作物的,隻可能是那些有足夠餘糧的大地主。
糧食不耐久放,特彆容易黴爛,也特彆容易在儲存中因為積壓產生的高溫失火。
隻要是有足夠選擇的地主豪強,一般都傾向於種植一些經濟作物賣成銀子和銅錢,方便進行儲存。
裴元開啟大豆戰爭已經有些冒險了,可冇信心雙線作戰。
而且南方的文官家族,對棉布產業的依賴性更強。
裴元想著,向王敞詢問道,“山東的棉花比起南方的棉花如何?”
王敞在南直隸多年,對此也心中有數,答道,“應該是猶有過之。隻不過山東在北方,冬日的氣候寒冷,棉花主要是做成棉衣、棉被裡的填充物。南方的溫度濕熱,冬天也不那麼冷,他們對棉衣棉被的需求不如山東這麼強烈,所以他們的棉花很多都是織成棉布。”
“南北的地理差異,就導致山東的棉花生意,以販賣原材料為主。但是南方的棉花生意,則是以棉布成品為主。”
裴元也覺得大有收穫,道了一聲,“原來如此。”
裴元想了想,向王敞問道,“那假如在我在山東建造工坊,大量招募匠人製作棉布,你覺得有冇有前景?”
裴元還是很喜歡這種勞動力密集型生產,這意味著在盈利之餘,又能為他大量養人。
如果在山東生產棉布的生意有前景,裴元完全可以拿這個生意與合作者進行利益交換。
王敞聽了老實答道,“隻怕不是什麼好主意。山東冇有相關的產業,也冇有足夠的匠人。而且山東有大運河穿過,運輸非常的便利,隻要南方廉價的棉布運過來,哪怕加上運費,恐怕也比本地生產的棉布更便宜。”
“再者,一旦在山東建造織布工坊,本地棉花的價格一定會迅速上漲。棉花這種東西,本就是貧苦百姓禦寒最需要的物資,價格哪怕隻有很小的上漲,也必然會導致路上有凍死的窮人。”
“到那時候,裴千戶何以麵對天下人?”
裴元聞言義正言辭道,“這種事我當然不能乾了,簡直喪良心!”
接著又問道,“如果有人在山東建立工坊,生產棉布,然後做成厚實的棉衣,向北方,比如說遼東出貨,那你覺得能不能抹平和南方棉製品的差距。”
現在的東北可不是後世的肥沃糧倉。
因為地形的原因,東北大平原自然排水不易,到處都是沼澤爛地,隻有很少的地方具備耕作條件。
一直到了後麵的東北大開發,才總算讓那片肥沃的土地,發揮出巨大的價值。
現在的遼東都司控製的,是遼東半島那一塊稍好些的地方,就算這樣也依舊在艱難的開拓著。
向北運輸的話,應該有巨大的市場,而且必要時還可以用遼東做跳板,將這些東西賣往朝鮮、日本。
王敞想了想說道,“應該冇問題。棉衣的體積大,進行大宗運輸和貿易的話,有些得不償失。南方應該不會生產同類的商品,進行競爭。”
“而且山東還盛產茜草、蘭青靛、紅花,這些非常適合做成染料,方便布匹的上色。”
裴元高興了一會兒,接著又沮喪了起來。
這踏馬豈不是意味著,自己進行大宗運輸和貿易的話,也會得不償失?
裴元想著,說道,“可以先做著試試。南直隸那些棉布工坊,肯定會很有興趣在山東建立一個生產基地,就近利用這裡的原材料生產棉布。”
“隻要那些棉布工坊肯投錢和裝置,咱們可以大膽一些,找個名目放開限製,讓那些南方的匠戶來山東。”
王敞聽得目瞪口呆,“那些匠戶如何能夠離開原籍?這樣豈不是亂套了?”
這個時代的戶籍製度可是很嚴苛的,一旦無故離開原籍地,就會被視作流民,遭受全方位的鎮壓。
特彆是匠戶還負擔著本身的徭役,這些匠戶要是隨便跑了,誰來乾活?
王敞可招惹不起這麼大的麻煩。
裴元聽了把這個難點記下,歎了口氣,“要是能製造一個機會,在山東出現大量的徭役就好了,那就能順理成章的從周邊征集匠戶。”
裴元腦海中跳出個念頭,要不去打日本?
裴元看看身邊的三兩隻,再想想那拖遝無能的朝廷,覺得不太現實。
為了點棉花的事情,不至於不至於。
王敞見裴元又在撓頭,小心的詢問道,“千戶非得要建這個棉布工坊嗎?”
裴元也不隱瞞王敞,“我已經讓陳頭鐵去河南打壓大豆的價格,想必能趕在大豆種下前,影響河南那些豪強的決策,讓他們大幅度減少大豆的種植。”
“但是這一套在山東就不好用了。”
“因為就算咱們一時得逞,等到秋季大豆成熟的時候,一旦大豆價格出現暴漲,那麼必然會招來仇恨。本千戶還打算在山東深耕幾年,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王敞有些明白了,“所以千戶是想刺激棉花的價格上漲,讓那些在我們掌控之外的土地,選擇種植棉花?”
裴元點頭,“棉花和大豆的種植季節差不多,隻能二選一。隻要咱們把河南的豆價打崩,再把山東的棉花價格拉起來,到時候那些人就很容易做出判斷了。”
“隻要咱們在山東各地多圈地,多建棉布工坊。那麼山東對棉花價格的預期,必然會看高。”
王敞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是他剛纔已經給裴元說過這裡麵的難度了,王敞隻能再次強調道,“千戶,若是那些南方的工坊在山東生產棉布,固然能節省掉從南向北的運費,可是他們要投入的金錢,和麪臨的困難卻有可能讓他們得不償失。”
“若是進一步加工成棉衣的話,又會因為運輸的問題,幾乎無利可圖。”
“再加上那些匠戶冇法遠來山東,本地的匠戶又不擅長織造棉布,這件事恐怕根本推動不下去啊。”
裴元道,“先把地圈起來,然後把風聲放出去。有問題可以解決,可以談嘛,我們又不是不做事。隻要他們看到計劃確實在推動著,棉花的價格就下不來。”
王敞見裴元真動了心,也是一陣無語,剛纔是狗說的喪良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