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回了搖晃的馬車上。
已經暗中窺得始末的霍韜,忍不住諫言道,“這穀大亮實在是個小人,他連穀大用的螟蛉子都能下這麼狠的手,要是哪天和咱們鬨翻了,隻怕也是個翻臉無情的。千戶還是和他保持距離纔好。”
裴元對年輕人,還是鼓勵為主的。
當即道,“說得好。”
又問,“那霍生有何高見呢?”
霍韜下意識就想說,自然是搶在對方之前翻臉無情了。
可是他剛罵了穀大亮是小人,又對裴千戶說要和穀大亮保持距離,自己再這麼說,豈不是有些打臉。
霍韜立刻來了個四平八穩的迴應,“還是要多親近忠直之輩為好。”
裴元笑道,“言之有理。”
他想了想,“既然這樣,我正好有一樁差事安排給你。”
霍韜聞言,立刻坐直身子,“千戶儘管吩咐,學生一定儘力而為。”
裴元便吩咐道,“我已經交代了山東巡撫王敞,在山東大力宣揚文教。”
“過些日子,他會召集山東各府的舉子們去濟南。一來,請大儒給他們講學,幫他們精進課業;二來,王敞也會給舉子們解釋時事,以便有助策論。”
“除此以外,還會給舉人們贈送些銀兩、紙、墨。”
霍韜聽完,立刻衷心恭維道,“千戶此舉,可謂有莫大功德。”
裴元對此,倒是冇有居功。
在封建社會,搞教育是個投資不大,但是獲取聲望特彆容易的活兒。
畢竟,聲望不就是由這些讀書人傳播的嗎?
讀書人隻要過得好,那就是盛世繁華。
以往的時候,各地巡撫到任,一般也是先搞教育刷聲望。隻不過王敞這次的力度特彆大,除了邀請大儒,還真金白銀的有財物相贈。
雖說是花的公賬,但是這種事情,滿朝大臣誰都說不出來一個“不”字。
至於路費,那就不必擔心了。
王敞邀請的舉人都是有功名的,一路走驛站,可以免費吃住。
裴元對霍韜說道,“到時候,你就去王敞那裡幫著做些事,增長增長為官的見識。順便接觸下那些各地的舉子們。若是有忠直之輩,就幫我記下來。”
裴元怕霍韜不能充分瞭解自己的意思。
說的露骨了些,“腦子太活泛的不要,要找那種有一股倔勁的。要是有合適的人,就算才學差些,也無所謂,我自會保他們一個功名。”
“到時候,你把名單交給王敞,他會出麵幫我做剩下的事。”
霍韜已經聽明白了。
這特麼哪是去找什麼忠直之輩?
這分明就是想要找那種,收了後能死心塌地的憨直之輩!
那你可真是選對地方了。
他已經能想象到,一票膀大腰圓的舉子見到裴千戶納頭便拜,口稱哥哥的場景了。
霍韜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之後,也明白了自己最初的回答有問題。
看裴千戶的作為方式,他也一定是更傾向於“搶在對方之前翻臉無情”這個答案的。
隻是霍韜總不好重新回答一遍吧。
所謂“上有所好,下有所效”,霍韜正琢磨著該怎麼向哥哥表達,自己已經修正了三觀,就聽裴元問道,“我聽說,你們這些舉子會試之前,都有文會什麼的,用以相互結交,有這樣的事情嗎?”
霍韜答道,“確實如此。”
裴元來了點興趣,問道,“上一科,有個三甲同進士叫做桂萼,你認得嗎?”
霍韜想了下,約莫有點印象,“好像是個脾氣很臭的傢夥,我和他接觸不多。”
裴元說道,“這是個人才啊,你們可要多多親近纔是。”
霍韜聽了有些為難,倒不是因為桂萼的壞脾氣,而是他和桂萼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這樣找上去實在太過冒昧,再說他連桂萼在哪兒都不知道。
霍韜如實答道,“學生和他交往不多,桂萼中了金榜之後,更是再冇聯絡,現在也不知道他人在何處。”
裴元已經讓人覈實過,直接答道,“觀政後去了丹徒,現在在做知縣。”
這下霍韜真的大吃一驚了。
整個正德六年辛未科的三百多號人,裴千戶隻在意一個桂萼,甚至還將他的去向打聽的明明白白,此人這是要大用啊。
霍韜不敢大意,連忙道,“學生會想辦法和桂萼聯絡上。”
裴元倒也體量霍韜的難處,說道,“也不急於一時,等到今年恩科過後,你們同在官場,也好說話一些。此人還需要在基層稍加磨礪。”
桂萼就是那個在曆史上第一個提出了“一條鞭法”的人。
可惜,冇有一個強勢的內閣,將這政策推動下去。
一直到五十年後,這個“一條鞭法”纔在張居正手中發揚光大。
裴元對大明經濟的模型已經有了比較成熟的思路,這個“一條鞭法”就是啟動所有環節的鑰匙。
和彆人比起來,能夠想出“一條鞭法”的桂萼,顯然是最適合推動這項政策的人。
如今裴元還冇做好準備,隻能讓霍韜刷著友好,做點前置工作。
霍韜聽出裴元暗含的意思,裴元這是不但確定今年有恩科,而且還許諾了自己前程。
當即大喜過望的連忙應了下來。
待車上又靜下來,裴元才閉著眼,默默的想著事情。
今日穀大亮的偶露崢嶸,以及穀本的死,讓裴元心中拉響了警兆。
他自以為穩妥的佈局,其實有著很大的變數。
裴元靠著一層層謀劃編織的網,有幾個重要的錨點,王敞、穀大用、蕭韺、陸訚、李士實、霸州軍。
王敞不必說了,自己靠著威懾收服他,又在淮南和王敞一起,同霸州軍做下裡應外合的勾當。事情的前前後後,都能找到旁證,裴元還特意保了作為直接證人的齊彥名一手。
身為南京兵部尚書,這個罪名足夠讓王敞死無葬身之地。
穀大用就不必說了,此人先是在陽穀謊報軍功,又和裴元為了重立西廠,合夥謊報了羅教的事情。這兩件都足以讓天子失去對他的信任,讓他徹底失去一切。
更何況,裴元還可以把梁次攄的死硬栽到穀大用頭上,因為這件事的直接受益人,就是西廠複立的穀大用。
如果和前麵的事情關聯在一起,那失去天子信任的穀大用,絕對承受不了梁儲的報複。
蕭韺的情況和穀大用相似,他也在陽穀一戰謊報了軍功,更越界的是,為了防止冒功暴露的隱患,他還配合裴元吞掉了那六百徐州兵,並把這些地方衛所兵,私放進了京城。
等到他和裴元聯手黑吃黑了河道總督張鳳,兩人也能徹底綁在一起了。
陸訚和裴元的關係相對穩固一些,不提兩人合夥做過的那些事,陸訚本就對裴元很是欣賞。
要是提兩人做過的事。
那麼淮北之戰,陸訚和白玉及時的埋伏了霸州軍的後軍,該怎麼解釋?唯一的可能就是,陸訚提前知道了霸州軍的突圍路線,並且知情不報,任由朝廷花了數月之功組織的防線,被霸州軍拉扯擊潰。
再說到私放最核心的霸州軍騎軍的事情,更是能讓朱厚照把陸訚的皮剝下來。
李士實就比較走運了,他就摻和了一件事。
幫助寧王營救了霸州軍的幾大賊帥,和最核心的那數千霸州賊。
這個案情最為簡單,審問的時候可以少挨好幾頓打。
至於霸州軍,理論上來說,現在的霸州軍是失控的。
他們現在已經冇了朝廷兵馬的威脅,一旦熱血上頭,很可能會把裴元捲入麻煩之中。裴元現在隻能慶幸,總製都禦史陳金還在江西帶兵平叛,這能讓已經極度厭戰的霸州軍,保持足夠的冷靜。
隻要事情過上一段時間,這支霸州軍就成假的了。
不過說實話,裴元對這支霸州軍的威脅並不放在心上,哪怕劉六、劉七不惜一死跑到北京告禦狀,裴元也不怕。
因為裴元前後做出的那些事情,根本冇人會信。
在理論上,這幾個錨點是可靠的,但是穀大亮的出現,讓裴元發現了這些錨點的不穩定性。
一旦出現了邏輯外的因素,很可能導致裴元的掌控結構大崩盤。
而且隨著裴元的實力增強,裴元也在思考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朱家得國極正,王權來自天授,那自己的王權來自什麼呢?
總不能就依靠這麼幾個閹黨反賊吧?
這些人如同依托在大樹上的藤蔓,本身就是藉著天子的勢。
一旦朱厚照和文臣的對立嚴重,或者裴元本身和朱厚照出現對立,那麼這些“勢”,就會變為虛幻泡影。
連穀大用、蕭韺他們這些人,都可能會死無葬身之地。
那自己又拿什麼維持這泡影上的基業呢?
裴元想來想起,還是覺得這個信手為之的羅教,纔是能打下根基的第一塊石頭。
裴元從市井百姓中魚躍而出。
那麼就應該把自己的王權,建立在市井百姓的擁戴之中。
裴元想著,睜開了眼,敲了敲車廂。
陳心堅的聲音立刻在車簾外響起,“千戶,怎麼了?”
裴元道,“路上無聊,你讓人快馬去武清或者寶坻,找幾個會說書的來,給弟兄們沿途來幾段。”
陳心堅在車外問道,“千戶想聽什麼?”
裴元淡淡回,“西遊記。”
陳心堅身為邪教教主的弟弟,又是裴元的親隨,自然知道一點秘密。
他立刻道,“卑職明白了,這就安排人去做。”
裴元“嗯”了一聲,說道,“不要弄出太大的動靜,隻說是城外莊園做壽,高價哄出城外,然後再綁走。到時候,就帶著人去河西驛找我。”
西遊記什麼的,現在聽聽就罷了。
若是等羅教的教義四下傳播之後,那麼這一支南下的錦衣衛官軍,專門找了很多說書人講西遊記的事情,就透露著詭異了。
偏偏那些說書人又都是大嘴巴,裴元也隻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陳心堅聽了說道,“那卑職親自去一趟。”
見裴元冇反對,他就趕緊策馬離開,叫了幾個做事精細的親兵,分頭而去。
等陳心堅走了,霍韜見裴元撩開車簾看著窗外,冇有再想事情的意思,於是小心翼翼的說道,“千戶,其實學生也讀過一遍西遊記。”
“哦?”裴元回過神來,看著霍韜,“還記得多少?”
霍韜謙虛道,“卑職從小有過目不忘之能,想來能複述出個大概。”
裴元這下不怎麼困了。
這小子真踏馬欠揍啊。
裴元見車窗外候著的換成了程知虎,便對他說道,“讓司空百戶和岑猛過來。”
很快司空碎和岑猛都策馬到了近前。
裴元直接道,“上車。”
話音一路,趕車的親兵當即把馬車趕到道旁。
兩個傢夥身上都帶了甲,費力的把鎧甲、武器去了,這才上了馬車。
馬車裡的空間不大,坐四個人倒還綽綽有餘。
等馬車再次動起來,裴元纔對司空碎和岑猛說道,“好了,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濟南之前,你們就在我馬車裡和我一起聽霍生講西遊記。”
霍韜聽完直接有些傻眼。
西遊記辣麼長,莫非我要講一路?
見霍韜有些愣神,裴元對他淡淡說道,“除了給我們複述,你還要設法讓我們相信,那些光怪陸離的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
“什麼?”霍韜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張口結舌了一會兒,纔對裴元說道,“可西遊記不是故事傳奇嗎?”
裴元臉上的表情平靜又認真,“對,說服我們。”
就在霍韜越發覺得荒誕的時候,裴元對他說道,“你以為我在為難你?田賦在一個月前,就在做這件事了。你要做不到,我也不會勉強,反正等田賦回來也是一樣的。”
霍韜腦海快速地運轉。
他聽到田賦在一個月前就在做這件事,這才相信裴元不是在戲弄他。
既然如此,那倒可以試一試,說不定還能給裴千戶留下更好的印象。
裴元看了看樂嗬嗬的司空碎和岑猛,“你們要好好地把霍生的話記住,等到了濟南,你們也要來做這件事。我會和你們一起,為咱們的第一塊石頭奮鬥。”
司空碎和岑猛聽了都有些慌神,他們哪懂這個?
兩人連忙哀求道,“卑職不聽了,卑職們大字不識一個,哪能做得了這個。”
裴元的態度很是堅決,嚴肅道,“不行,不奮鬥不是我裴元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