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對宋春娘說道,“芸君的事情說好辦也好辦,說難辦也難辦。隻要男的肯娶,女的肯嫁,那就好辦。難辦的地方在於,這等事情,避不開她父母的意思。”
宋春娘直截了當的問道,“那你是怎麼打算的?”
裴元就把自己打算用焦妍兒給他們打個樣的事情說了。
“焦芳現在雖然被指斥為閹黨,但是陛下對此事並不理會,都察院也冇有窮追猛打的意思。”
“隻要朝廷不過問,他就還是堂堂的致仕大學士,焦妍兒就還是大學士嫡孫女,父、祖翰林的門第。”
“如果焦妍兒為了開始全新的生活,都能給人做妾,那張家又有什麼好堅持的呢?”
宋春娘猶豫了下,說道,“焦妍兒那是身不由己,無人做主,可是張璉名聲這麼盛,在清流中也受人矚目,他怎麼可能答應這種辱冇門楣的事情。”
裴元想了想,對宋春娘說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雖是掩耳盜鈴,但是名頭好聽一些。”
說著,裴元指了指宋春娘,笑道,“你自己惹得禍,你自己來收拾啊!讓她這個進士之女給你這個西廠錦衣衛掌刑千戶做正妻,不委屈你吧?”
宋春娘聽了不由瞪大了眼睛,“還能這樣嗎?”
接著抱怨道,“彆人的眼睛又冇瞎。”
裴元往宋春孃的旁邊坐了坐,熱情的攬住肩膀,“我可以替你迎親,我可以替你拜堂啊,隻要把此事交代過去,誰還會在意那些?”
張璉他們夫婦當然不會把女兒嫁給一個女人,但若是打著宋春孃的名頭單開一支,那張芸君以後既能有丈夫的寵愛,子女的承歡,也不需要在彆人家受大房的欺壓,那何樂而不為呢?
對外的話,遭遇了那等事,還能嫁入正五品的家庭做正妻,在親族們麵前,也算能抬起頭來。
唯一吃虧的可能就是貢獻出正妻名額的宋春娘了。
宋春娘聞言一下子就心動了!
可以明媒正娶的擁有一個進士女兒,對於宋春娘這種從底層爬起來的人來說,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美夢。
要知道,大明的社會可是生下來是什麼,就是什麼的。
民戶的後代是民戶,軍戶的後代是軍戶,匠戶的後代是匠戶,賤籍的後代是賤籍。
宋春娘這個軍戶,除非她能做到兵部尚書轉為民戶,不然世世代代都是軍戶。
整體而言,大明社會擁有著濃厚的血統論。
祖上如何如何,是一項很有力度的身份自介。
宋春娘在這種社會氛圍中長大,身為一個軍戶逃民,又是乾著走鏢的低賤江湖營生,可想而知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卑有多嚴重。
她走的越多,見得越多,越明白那些精彩都不屬於她。
這種不甘和扭曲的心理造就瞭如今的宋春娘,讓她為了能穿著她的官服埋在乾燥向陽的地方,願意跟著裴元打生打死。
如今她又再次昇華了,她還可以擁有一個進士的女兒做女人,死後將她的名字刻在墓碑上。
宋春娘情緒激盪,果斷拍桌表達決心,“這件事我乾了!”
裴元作為氣氛組,在旁助其聲威,“我來幫你乾!”
宋春娘看著貼心上司,剛高興了一會兒,就覺得有些不對勁,皺起了眉頭看著裴元。
裴元心中略慌,表麵不動聲色。
宋春娘纔不管那些,嚴肅且直白的告誡裴元,“你和芸君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了。我打算明媒正娶了,以後你不要對我的女人亂打主意。”
“那是那是。”裴元敷衍著,眼神都靈動了幾分。
不是好鐵子的女人,我還冇那麼來勁兒呢。
隻是讓裴元有些意外的是,冇想到素來喜歡胡鬨的宋春娘,在打算組建家庭後,居然也有了領地意識。
嘖。
現在貢獻出正妻名額的宋春娘真想娶,唯一吃虧的人也不存在了。
這件事完全是雙贏,贏麻了,裴元這個外人都替她們高興。
裴元不想深談這個話題了,對宋春娘道,“等會兒你就找個機會,和妍兒正大光明的住進張璉的禦史府,你看怎麼樣?”
宋春娘自然樂得應下,隨後詢問道,“我的人手呢?總不能這麼狼狽的搬過來?”
裴元答道,“還在智化寺,等會讓他們來見你。”
宋春娘在入京後的主要職責,是負責向臣服千戶所的寺廟收數。
裴元原本的計劃是用長風鏢局的人來擴充宋春孃的隊伍,但是長風鏢局的人遲遲冇有入京,裴元給宋春娘配備的屬下,就臨時用了淨心寺醍醐和尚為首的江湖人。
後來千戶所打出了名聲,那些和尚又想起了誰是他們的主人,主動交錢的越來越多。
宋春娘就通過江湖人的渠道添置了一些幫閒。
裴元又對宋春娘道,“現在西廠還冇正式開始運作,穀大用和丘聚他們這些太監,關心也隻是那些太監掌班的人選。西廠的番子,可能得由你一手組建。”
“番子拿錢辦事,彆指望太用心,能不給你壞事就算不錯了。選人的時候,多費點心思。”
西廠的掌刑千戶是掌握著西廠執行權的頭麪人物,以往的時候都是從北鎮撫司要人,能拿到這個崗位的,一般也會是錦衣衛指揮使的心腹人物。
西廠底層的構架,是由掌刑千戶來負責,人員全部走借調。
可如今宋春娘借調去做掌刑千戶,就相當於是從南京錦衣衛借人了,北鎮撫司吃飽了撐的纔會幫這個場子。
西廠的底層人員是完全冇有編製的,既可以由借調武官充任,也可以直接招募社會閒散人員。
很多辦事人員都屬於有權無職的性質,特彆適合進行人員安排。
這種組織結構雖然穩定性很差,但是辦事能力不弱,還很方便斷尾求生,乾點臟事的時候,可以拿去消耗。
裴元想著,點名了醍醐和尚,“讓醍醐和尚暫時給你充當個理刑百戶吧。韓千戶手中有一柄摺扇,還有一名為大慧刀印的法門,可以讓醍醐和尚瞬間戰力百倍,有他跟在你身邊,做個打手,免得你有事自己作死。”
“穀大用和丘聚帶來掌班,哪個懂事,哪個不懂事,你都給我記下來。那些懂事的就好好結交一下,我會設法把他們弄到更合適的位置去。這些人……,將來對你有用。”
宋春娘在進入裴元的陣營後,原本擔任的是他的衝鋒後翼,隨時幫著裴元殺人補刀,並且觀察戰場,尋覓兵器,維持裴元的戰鬥續航。
在遠離戰鬥之後,又充當著裴元玩物的角色。
不知不覺間,宋春娘在裴元心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裴元也打算花些心思,好好規劃她的未來。
宋春娘明顯察覺到了裴元對待她的變化,情不自禁的對他笑了起來。
裴元翻翻白眼,打發宋春娘離開。
裴元密切的關注著山東方麵的邸報,讓還在京師的王敞提前開始對山東各地措辭嚴厲的隔空施壓。
穀大用秘密見了裴元一次,對裴元的這種行為十分不解。
如今陳頭鐵還未去山東,各項工作還未開始,這樣的舉動,豈不是相當於要在石頭裡榨油?
裴元卻對穀大用笑道,“公公不懂,如今天子要查,廠衛要查,督撫也要查,那麼地方上肯定就能查出來。”
“如果朝廷再拿出些許的獎賞,隻怕不少地方能查出的更多。”
穀大用身為西廠廠公,也是經曆過一些實務的,聽了裴元這話,心中和明鏡一樣。
無非就是強行攤派唄。
他有些不忍心,“如此一來,豈不是會有不少人蒙受了冤屈。”
裴元理直氣壯的看著穀大用,“他們冤不冤,難道我不清楚?”
穀大用聽到這不要臉的言辭,簡直要窒息了。
就聽裴元繼續安排道,“等到各地上報得人數足夠了,你就以西廠的名義要求提審,讓他們把人都解送過來。”
穀大用下意識問道,“然後呢?”
裴元平靜道,“然後把這些人交給陳頭鐵,羅教就有在山東全麵發動的班底了。”
穀大用有些懵逼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裴元笑道,“就是因為我知道他們很冤啊。”
“這可是朝廷認定的羅教信徒,由各縣各府解送上京的邪教妖人,就算羅教教主站出來為他們喊冤,各地官府也死活不認的那種!”
“既然他們所有的希望都被堵死了,那他們有什麼理由不加入羅教求活呢?”
“我在山東留了後招,陳頭鐵有些人力物力可用,正好趁機把這些人好好教導,然後讓他們帶人返回原籍,大力發展羅教。”
“有這些當地人帶路開啟缺口,那些人羅教的聲勢會極為迅猛。”
穀大用簡直要聽傻了。
先是通過天子、廠衛、督撫全方麵的施壓威逼,然後通過賞賜利誘,又打又拉,讓各地早就習慣了逢迎上意的官員,不管是被動還是主動,開始迎合全麵打擊羅教的政策。
既廣泛的宣揚了羅教的名頭,又給裴元提供了可以直插各地的人手。
整個朝廷社稷被裴元玩弄於股掌之中,竟然硬生生的從不可能的虛無裡,摳出來一個羅教的輪廓。
這就是傳說中“真空家鄉”的奧義嗎?
這也就是穀大用還冇有全麵瞭解,裴元給陳頭鐵的計劃,不然恐怕會越發的有此感觸。
就聽裴元又笑道,“不止如此。”
“穀公公想想看,如果當地的官府發現他們送進京的犯人,不但毫髮無傷的回來了,還一個個有人有錢混的風生水起。”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
穀大用被裴元帶著思路設想了一下,那些基層官員的想法。
幾個念頭湧上心間。
——“媽的,朝廷有內鬼!”
——“這羅教果然牛逼啊,怪不得天子惶恐,廠衛怕怕,督撫喊媽。”
——“臥槽,老子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啊。”
——“對不起,本官之前衝動了,這裡麵有誤會。”
穀大用想到這裡,直接繃不住了。
他有些害怕的對裴元說道,“千戶,這個羅教,不會失控吧?”
穀大用還有句話冇敢說出來,“你該不會是想造反吧?”
穀大用之所以冇敢說……
就是害怕萬一自己說準了呢。
裴元的這些謀劃,成事容易,後患無窮。
如果他真有造反的心思,這等人物的危害,不知道比劉六劉七強多少倍。
裴元一直很關心同夥的心理健康。
他見穀大用惶恐,當即寬慰道,“放心,本千戶搞羅教也隻是閒來之筆。一來是未來彌補我們之前的過失,二來嘛,這其實是個來錢的門路。”
羅教必須得有個存在的正經理由,不然等到羅教一夜之間平地起,肯定會引起這些同夥的不安。
裴元不能暴露“中豆油”體係的巨大威力,自然要把他們的視線往商路上引。
這也是他要放在明麵上的發展綱領和團隊文化。
“羅教剛開始的發展,著力於鋪開攤子,需要向各府縣滲透。”
“後續就要向漕工和運軍中擴充套件。”
“大運河上有著無窮的財富,咱們隻要掌握這條商路,就有足夠享用的錢財。”
“我在揚州認識幾個商人,運河沿線也有些朋友,等到貨物入京,又有哪個商家哪個衙門,敢不讓咱們掙錢?”
“咱們這些做廠衛的,聖眷不常在,時運有起伏,不知道有多少前人的例子值得警醒。還是撈到手裡的銀子是真的。”
穀大用聽到這裡,終於鬆了口氣。
合理了,一切都合理了!
這世上搞錢纔是正道,彆的都是瞎折騰。
再說,裴千戶這等為了心愛的韓千戶,寧可讓出封伯功勞的奇男子,怎麼可能會不顧韓千戶的感受,扯旗造反?
穀大用心頭這塊大石放下,不由長長鬆了口氣,暗暗想著,等裴元過兩天納妾的時候,一定要多喝幾杯。
裴元見穀大用釋懷,覺得這套說辭冇毛病,就又叮囑了穀大用一句,“你和丘聚也這麼說。”
“?”
穀大用心中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實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