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頭鐵出去了很久纔回來,裴元對此冇太意外。
大明朝廷的習慣,越是大事,反應就會越遲緩。
這次梁次攄被髮配興州左屯衛,沿途的路線經由定邊衛、神武中衛、營州後屯衛、興州後屯衛,而遇到伏擊的三河周圍,還有營州右屯衛和鎮朔衛。
要知道梁次攄要發配的興州左屯衛,甚至都冇出順天府呢!
這相當於是在山西作亂的彌勒教,千裡奔襲,精準打擊,然後在兩眼一抹黑的情況下,直衝三河驛,在各衛所的包圍中,對梁次攄一行展開了突襲。
誰他媽信啊!
這離譜程度,幾乎頂的上當年對大明一無所知的數萬韃靼人越過長城,和屯紮重兵的宣大防線,一路疾馳,像是有GPS一樣,擊中了因為王振的獨斷專行,左右搖擺變換路線的明英宗。
明朝的史書記載,行軍回撤的路上,王振一會兒說要回老家看看,一會兒說怕踩到自家糧食,結果軍隊不得不反覆變換路線,浪費了不少的時間。
後世人看來,王振這老太監又虛榮又小氣,著實有些可笑。
然後在這可笑背後呢?
不管王振的動機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這件事都導致了一個結果。
這支軍隊的動向,左右搖擺、蛇皮走位,詭異莫測程度堪比錢學森彈道。
然而就算這樣,依舊被來自草原的神秘力量,精準擊中了。
由此可見,大草原上能撿到軍事衛星的事情,真實可驗。
這次三河驛事變,越是糊塗,讓人看的越是明白,這根本不是他們能插手的,裝死就對了。
然而彆人裝死,梁儲卻不能裝死啊。
因為他的兒子是真死了!
梁儲這麼大年紀了,為了梁次攄的小命,甚至願意拋下所有的名譽,為他對抗全世界。
結果他用老命保下來的親兒子,就這麼被人殺死在順天府的驛站裡。
按照陳頭鐵繪聲繪色的描述,梁儲得知這訊息的時候,正好在陛見朱厚照,聽完訊息,當場就昏了過去。
朱厚照聽到這個結果,也非常震驚。
他已經能想到那些陰謀家會怎麼利用此事了。
他當即讓人趕緊搖醒梁儲,然後在梁儲醒來的時候,漲紅著臉大罵道,“查!將此事給朕一查到底!”
“無論是誰,膽敢做下此事,朕都絕不容情!”
梁儲聽到後,也從喪子之痛中緩過來,這時候他滿心隻有一個念頭,複仇!
梁儲立刻離席,抱著朱厚照的雙腿,老淚縱橫道,“陛下。”
在鬥爭如此激烈的朝堂,能夠進入內閣,成為大明食物鏈最頂端的人,梁儲豈是簡單角色?
在他抱著朱厚照痛哭的時候,腦海中已經列出了一係列的複仇名單。
第一個就是楊廷和!
第二個就是朱厚照!
然後……
不等梁儲仇恨的怒火繼續蔓延,大明最好的機會主義者穀大用,已經撲通跪倒在地,追悔莫及的說道,“陛下,這件事臣也有罪!”
等到朱厚照和梁儲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穀大用才沉痛的哭泣道,“彌勒教這些妖賊,本也是西廠的督查範圍,可是奴婢這兩年精力都放在剿滅霸州馬賊上,根本無力操持西廠事務,這才讓彌勒教賊做大。”
“若非奴婢的過失,豈能讓京畿之地,發生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
朱厚照和梁儲都被穀大用說的微怔。
惡名昭彰的西廠負責監督這些邪教妖人作亂嗎?
確實是。
西廠當初成立,就是因為妖人李子龍隨意進出宮禁,而且還勾結後妃宦官,這才惹得天子大怒,設立了西廠。
那這次的彌勒教案,怪得到穀大用嗎?
怪不到。
穀大用這一年多,一直在追著霸州叛賊奔波,人還冇回京城,就被內閣趁著廠督不在,逼迫天子把西廠解散了。
然而穀大用的這番話,卻給了兩個人極大的啟發。
西廠!
朱厚照不是要查這些妖人作亂嗎,西廠正好對口啊,這不就是最好的恢複西廠的機會?
西廠可是天子好狗,能有機會正大光明的弄回來,朱厚照何樂而不為?
而且重建西廠是為了追查真凶,為梁儲的兒子複仇,梁儲和他背後的勢力必然大力支援。
其他的勢力,哪個敢在這時候跳出來唱反調,豈不是會直接把梁儲喪子之痛的仇恨,全部拉過來?
至於梁儲想到的卻是彆的事情。
這件事隻要不是眼瞎的就能看明白,根本就不可能是彌勒教的妖人乾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敵在文淵閣。
這種情況,事情的真相怎麼可能是尋常的刑部、大理寺敢查清楚的?
到最後無非就是敷衍一通,最後推給彌勒教了事。
但是西廠呢?
西廠雖然是為了查辦妖人設立的,但是他們的成名戰,就是查辦了當年赫赫有名的“三楊”之一,楊榮的曾孫。
西廠這條瘋狗對大學士可冇什麼畏懼。
而現在自己是和天子一塊站隊的,那麼西廠的複立,對他是有極大好處的!
朱厚照正心動著,梁儲立刻主動支援道,“老臣以為自霸州民亂之後,四海妖氛升騰,先有白蓮教叛於河南,又有彌勒教荼毒山西……”
說到這裡,梁儲想起來前些日子壓下的那本,關於山東羅教逐漸勢大的奏疏,補充道,“還有羅教稱雄於山東、及運河兩岸,若是不能加以鉗製,隻怕使社稷動盪,黎民不安。”
一臉沉痛,拜倒在地的穀大用,悄悄挪了挪屁股,跪著的雙腿雖然冇動,但是腦袋微微偏向了梁儲一點。
梁儲接到了前西廠督公領情的訊號,當即說道,“老臣以為,正該重設西廠,掃蕩妖氛。”
朱厚照心中大喜,臉上不動聲色道,“撤除西廠,由卿等所決。複設西廠,亦由卿等所決。朕雖信賴卿等,但此事反覆無常,豈不是太過兒戲了。”
梁儲立刻答道,“是臣等見識淺薄,今日才知道憲宗皇帝思慮久遠,西廠合該複立。”
朱厚照聞言,也怕夜長夢多,立刻下旨複立西廠。
由此,三河驛之變後的第一個贏家出現了。
西廠重新設立,在場的穀大用,白撿了一個西廠廠督。
裴元聽完陳頭鐵打聽來的那些情報,感覺事情的發展,就連自己這個幕後黑手,都有些把握不住了。
彆的不說,西廠這個本該徹底退出曆史舞台機構,重新出現在大明的政治版圖中,就已經極大的改變了曆史。
西廠撤而複立,基本上要重新再起爐灶,一時半會兒還無法參與到對三河驛事件的調查中。
緊急出動調查的仍舊是錦衣衛、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也派了個監察禦史,前去督辦。
去的人級彆都不高,錦衣衛是個百戶,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也都是七品。
明朝的“三法司”是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組成。
原本大理寺源自廷尉,是這三者中最早的刑法機構。後來隨著刑部和都察院分權,大理寺反倒成了最弱勢的部門。
這會兒,刑部主要負責審判,都察院負責監督,大理寺負責喊“666”就行了。
去了之後,眾人簡單看了看現場,就表示整件事,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定性也很準確,一切以三河縣令的判斷為準。
三河縣令本來隻是程式性的拿出一個看法,具體該怎麼查,後續自然有人接手。
結果冇想到,他的結論竟然得到了這麼多大機構的力挺,一時間壓力巨大,就有些慌。
裴千戶考慮著,這件事牽扯到邪教,按照道理自己也該動一動的。
正琢磨該讓陳頭鐵還是岑猛過去查一查,結果就聽到刑部官員前來問話。
裴元這才很自覺的想起,他也是此案的重大嫌疑人之一。
畢竟他曾經兩次在大慈恩寺前毆打梁次攄,還曾經衝進過梁家,把梁次攄從梁家揪出來。
而且根據大慈恩寺對峙的場麵來看,裴元也是能掏出相當規模武力的人。
來向裴元問話的,乃是一個刑部的郎中,叫做留誌淑。
他很客氣的和裴元相見,然後詢問裴元和梁家的過節。
裴元對此答道,“因為不忿梁次攄濫殺百姓,又在大慈恩寺外尋釁滋事,所以纔給他一個教訓。之後大學士梁儲當朝欺君,本千戶纔去揪出梁次攄,讓天子明白真相。”
留誌淑無奈。
這就冇法問了。
梁儲和張容當時合夥矇騙天子的事情,是大家很默契的壓了下去的。
他一個正五品刑部郎中,哪裡摻和得了這樣的事情。
留誌淑隻能跳過這些疑點,繼續詢問道,“那三河驛梁次攄被殺一事,你可知情?”
裴元理所當然的說道,“當然知情。本千戶身為鎮邪千戶所副職,專司淮河以北事務,現在正要派人去調查此事。”
留誌淑有些無語,我踏馬就是來調查你的,你還去調查彆人。
他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問道,“不知道發生命案的時候,裴千戶身在何處,手下的兵丁可曾離城?”
裴元答道,“我這幾日一直在處理各處的公務。偶有兩次外出,一次是去了大慈恩寺,盤查寺中的事務。一次是去了左都督蕭韺的府上。”
裴元順帶解釋了一句,“上次梁儲欺君,就是蕭韺透露給我的,所以我纔來得及將那梁次攄抓出來。後來天子問詢時,我直言不諱,說出了此事。”
“蕭都督雖然深明大義,並不計較此事,也如實向天子承認了錯誤,但是也不免生出芥蒂。”
“所以我是去向蕭都督認錯的,這件事有多人可以作證,蕭都督也不諱言。”
“至於我麾下的士卒,都在各自防區未動,諸多砧基道人也在各寺院駐守,這些都可以查證。”
留誌淑又問了裴元日期,和有人能作證的這兩個時間點,基本上就排除了裴元的嫌疑。
總不能裴元白天在大慈恩寺盤查完,然後連夜追殺梁次攄,又不眠不休的趕回城,去職之責,不知道這樁案子,如今已經查到什麼進度了。”
裴元已經排除了嫌疑,留誌淑自然也冇什麼好隱瞞的。
便道,“現在正在排查和梁次攄有仇怨的,以及周邊的衛所。”
裴元目光微動,笑問道,“不知道可有什麼成果?”
留誌淑搖頭,“和梁次攄有仇怨的,大多是些舉子書生。至於周邊衛所……”
留誌淑壓低聲音道,“我們私下的共識是,可能性不大。”
“三河驛有二三百人,其中還有上百的士兵,最後卻一個活口都冇跑出去。除非大規模出動,否則衛所那幫草包,乾不了這麼漂亮的活兒。”
裴元聽得連連點頭,一臉誠懇的詢問道,“這該如何是好?”
留誌淑的性格顯然也是那種跳脫的,於是和裴元來了點中層官員之間的私下鍵政。
“真要說最有可能的,應該是宣府和延慶那邊,這兩處都有精兵,做成此事不難。”
裴元默算了一下這兩處的距離,說道,“恐怕從這兩處動兵,時間上來不及吧。”
留誌淑欲言又止,終究忍下。
裴元裝作心癢難耐的樣子,連忙從袖中摸銀子,塞給留誌淑。
隻是他動作生疏,留誌淑接的也有些生硬。
留誌淑有些想推拒,又拒絕不了白銀的可愛,慌亂的將銀子塞入袖中,一時不知道怎麼接剛纔的話,場麵一度有些尷尬。
裴元印象中,這個刑部主事很快就做了杭州知府,自然刻意結交。
當即主動墊話,“裴某是個粗人,冇什麼見識,就當請兄弟喝酒了。”
留誌淑心道,那可是我小半年的薪俸了。
他當即不再藏私,低聲暗示道,“若是宣府或者延慶的兵先動,然後梁次攄再充軍呢?”
“嗯?”裴元有些不瞭解這些辦案人員的腦迴路,誠懇求教道,“還望留兄細講。”
留誌淑話說開了,又被銀子勾起了談興,便道,“你品,你細品。”
裴元大致琢磨了下,試探著問道,“莫非是內外勾結?”
留誌淑加重語調又重複了一遍,“內、外,勾結。”
內,自然是內閣。外,自然是邊軍。
“原來如此啊!”裴元摸著下巴,一邊點頭,一邊調整著自己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