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衙門的位置,在錦衣衛衙門的北邊,周圍一圈大哥,五個堂口,分彆是後軍都督府、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右軍都督府、前軍都督府。
像什麼六部啊,翰林院啊,鴻臚寺啊,欽天監啊,這些文的、雅的都在路對麵。
裴元和中軍都督府的老大有過命的交情,又幾乎一力促成了錦衣衛的清洗,和兩大衙門的關係和諧又美好。
因此就算待的無聊,也不敢在通政司外麵瞎晃悠,生怕遇到看不過眼的,上來圍毆自己。
他裴千戶是體麪人,不好丟人現眼。
通政司如今基本上算是個閒衙門,他們在失去了朝堂的話語權後,隻剩下歸納總結、提煉中心思想的本職工作。
內閣對他們的鉗製就不提了。
前麵講過,內書堂和文書房,一個是司禮監的媽媽,一個是司禮監的爸爸。
這個文書房有一個重要的職責,就是職掌通政使司每日封進的本章,負責天子和群臣之間的上傳下達。
簡單想一想,這個文書房是不是就很像一個內閣乾預之前的通政司?
那踏馬通政司還有什麼用?
隻不過,即便如此,裴千戶在通政司內還是禮貌的等候著。
原因無他。
通政司雖然不行了,但是不代表在通政司上班的官員不行。
比如說現在的通政使司通政使丁鳳,他原來是專項管理南京糧食儲備的南京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前些天剛剛轉任來做通政使。
這位後來做到了兵部右侍郎,提督宣大軍務。
通政司右通政林廷玉,年底就會加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保定等府,兼提督紫荊關。
再比如剛剛平定的白蓮妖人趙景隆之亂,直接負責就近主持圍剿工作的戶部左侍郎兼右僉都禦史叢蘭,之前也當過通政使。
他是從通政使的位置上下來後,以戶部左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的身份,直接轉職去督理寧夏延綏甘肅三鎮糧儲。
前任通政使李浩,現在就擔任著兵部左侍郎。
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王雲鳳,現在加了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去巡撫宣府了。
所以說通政司這個衙門,在正德年間有一種雖然不落文字,但是無形的晉升途徑。
那就是轉向兵事,轉向宣大、三邊。
這裡的很多官員,就算冇有直接進入兵部,也是在其他戶部、工部之類,從事著類似督糧、巡閱、添置礅堡這樣的兼差。
聯絡一下去年朱厚照鄭重其事下達,要求加強通政司職權的那道聖旨。
再聯絡一下未來幾年朱厚照熱心邊事,常駐宣府的曆史發展。
裴元幾乎毫不懷疑,這個邊緣化的通政司衙門,就是朱厚照極為重視的政治班底。
也是他在政局上的突破口。
冇有這一係列邊鎮文武的支援,難道朱厚照過幾年要跑到北地去玩泥巴嗎?
也就是裴元身為穿越者,知道朱厚照這些路數。
如果換成這個時代的官員,誰敢想天子竟然會主動離開京城,在邊境建立第二中央呢?
所以現在不管是內閣,還是大七卿,根本冇人留心到通政司的這些變化。
轉任邊鎮,對於那些清流們來說,那不就是貶斥嗎?
他們從小學習的邊塞詩,除了那幾個二愣子,至少有一半是在哭著寫“我想我的媽媽”吧。
但是,對於知道後續曆史發展的裴元來說,這些傢夥可就太值得交往了。
至少在朱厚照溶解之前,這裡的大多數官員都有著強勁的上升趨勢。
除了這些原因,裴元之所以對通政司表現得很熱心,還因為他的老哥哥太子少保、兵部尚書王敞,也是通政使出身的。
七七八八的算一算,這些老傢夥在外麵喊一聲裴千戶我不挑你們理,現在關起門來,各位未來的侍郎、巡撫、總督,是不是得叫我一聲好弟弟?
裴元默默想象了一會兒,終究是冇敢現在把這層關係挑破。
王敞在卸任兵部尚書前,還冇算解除危險警報,等到他的山東巡撫落實了,大家看到他安全下莊了,以後的交情才能慢慢攀起來。
政治上的事情就是這麼現實。
通政司衙門忙碌又清閒。
忙碌的是因為許多書辦要整理謄抄奏疏,清閒是因為帶品級的官員並無心這項工作,各自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隻有一個叫做魏訥的左參議,不知道是有特殊的窺探欲,還是真就閒得無聊,那些書辦們每整理一封奏疏,都要拿過來津津有味的看一遍。
通政司的其他官員都對此不聞不問,似乎有些敬而遠之的意思。
裴元坐在角落的板凳上無聊了一會兒,忍不住對這老頭多看了幾眼。
其實想想,隻要放平心態,在通政司上班也還不錯啊。
每天各種國家大事都放在那裡,可以隨意檢視,這和一邊上班一邊劃手機看頭條有什麼區彆?
這些各地情報保不保真不好說,但是內容絕對很豐富。
或許是察覺到了裴元時不時打量他,魏訥看了看裴元,直接詢問道,“你是何人?”
裴元客氣的上前自報了來曆,“卑職錦衣衛千戶裴元,剛剛上了一份奏疏,在這裡等朝中的回話。”
錦衣衛千戶和通政司左參議都是正五品,理論上平級,然而懂得都懂,大明國情在此,這時候就得用卑職。
魏訥打量著裴元,揹著手將奏本負在身後,好奇的問道,“那你不知道本官是誰嗎?”
裴元不明白這小老頭為何會有此問,便答道,“剛纔聽了幾句,有人稱你為左參議,也有人直呼其名。”
魏訥聞言笑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誰,為何如此不避嫌疑?”
裴元不解的看著魏訥,這個通政司裡目前好像也就丁鳳、林廷玉值得關注吧,你一個普通的NPC,身上難道還有劇情?
裴元見魏訥混的不是很如意,也不怕得罪他,樸實的答道,“卑職見識淺,尚不知道左參議的風采。”
魏訥哈哈笑著說道,“這話好聽。”
又道,“我也不連累你,我乃是劉瑾的閹黨,而且是有名有姓的那種。”
“去年的時候,都察院就已經在準備彈劾我,老夫連通政司的差事都交卸了,就等著那一刀。”
“冇想到霸州賊聲勢鬨得那麼大,陸完手握大軍,讓大家都覺得很棘手,所以才苟活到今日。”
魏訥戲謔的看著裴元,“所以啊,老頭子就教你一個乖,在官場上不要那麼好奇,彆人都不敢招惹的,你最好也裝冇看見。”
裴元“哦”了一聲。
魏訥本打算繼續看奏本,見裴元反應平平,可心裡總覺的差了點什麼。
上一個好奇打聽他的,可是跑的鞋都掉了。
魏訥又把奏本負在身後,奇怪的問道,“你難道冇什麼想說的?”
裴元想了想,樸實的答道,“你確實讓我感覺有點意外。”
“意外?”魏訥對這兩個字有些詫異,評價怎麼能是意外?
裴元想了想答道,“我冇想到你明明那麼的普通,卻又那麼的自信。”
“什麼?!”魏訥直接怒了,吹鬍子瞪眼道,“老夫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劉瑾閹黨。”
經曆了開始那幾個月的彷徨後,看著彆人怕他躲他,無人敢惹他,已經成了魏訥聊以解懷的一件事。
但裴元那是什麼人?
他可是現在劉瑾閹黨秘密聯絡人王敞的好弟弟,穀大用和丘聚兩大提督的親密盟友,以及和蕭敬侄子蕭韺有過命交情的複合型閹黨。
你算什麼小可愛?
見裴元一副你很平平無奇的模樣,魏訥都有些生氣了。
他不動聲色的點著自己的閹黨資曆,“知道老夫為什麼會被都察院急不可耐的問責嗎?”
“那是因為我和閹黨魁首焦芳的兒子焦黃中乃是摯友。”
“當初右副都禦史張鼐得罪了劉瑾,被劉瑾明升暗降調去南京擔任右都禦史,焦黃中想要強買張鼐的住所,拉老夫去幫忙。老夫駁不開麵子,陪焦黃中走了一趟。”
“結果張鼐不肯答應,焦芳聽了怨怒,就找了張鼐擔任遼東巡撫時的差錯,將他革職。”
“老夫也因為此事,被朝中士大夫詬病,被視作鐵桿閹黨。”
“老夫也知道這件事做的不太地道,因此禦史打算彈劾老夫,老夫也冇什麼可辯解的,聽天由命罷了。”
裴元聽完,心道,好傢夥,你這哪是不地道啊。
焦黃中是落井下石的惡霸,你就是跟著他作惡的狗腿子啊!
還特麼說的這麼遮遮掩掩。
但是你一個焦黃中的狗腿子,有什麼好驕傲的?
裴元見魏訥冇有繼續說,下意識的問道,“就這?”
臉上微微有些驚訝,掩飾著話語中的不解。
魏訥聽了身子晃了晃。
雖然老夫也不想當閹黨被清算,可冇想到都接受現實承認是閹黨了,還被這樣diss。
魏訥沉著臉,“年輕人,你懂不懂這在閹黨中的含金量?”
裴元道,“明白啊。”
“你明白?”魏訥不屑。
裴元實話實說,“因為,我是焦黃中的女婿。”
魏訥正要和這個年輕的錦衣衛講講正德五年的風雲政爭,猝不及防被硬控了一臉。
等回過神來。
老頭吃驚的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你是何方神聖?”
接著,立刻反駁道,“我怎麼冇聽過焦黃中的女兒嫁人了,也冇聽說過他有這麼個女婿?”
裴元答道,“因為本千戶是納妾,並非明媒正娶。”
魏訥直接出離的憤怒了,“胡說八道!大學士焦芳的嫡親孫女兒,怎麼可能給人做妾?”
裴元攤攤手,“我那小妾朝夕服侍,總不會是假的吧?”
魏訥見裴元這般篤定,當下也不看奏疏了,直接往桌上一扔,就急匆匆離開。
臨出門時,還回頭喊著,“你彆走!你彆走啊!”
裴元想起這會兒焦黃中正在京裡活動,圖謀給焦芳平反,不由心中暗道,這傢夥該不會是去找焦黃中求證了吧。
裴元現在還冇想到怎麼麵對焦黃中。
焦黃中被奪了官職,現在正落魄,而且很快就該被趕出京城了,裴元並不怎麼虛他。
隻是焦黃中的人品有些一言難儘,裴元既瞧不上這個人,也不想讓小美人太為難。
那些曆史記載是真是假就不說了,單純從剛纔魏訥說的,兩人跑去強買失勢官員的院子,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雖然裴元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人品上的事情,也不耽誤裴元普世鄙夷一下。
裴元的目光隨意的在魏訥扔下的奏疏上瞥了一眼,正要下意識的挪開,忽然被上麵的幾行字吸引。
“有李五者,本名福達,乃妖僧王良、李鉞之黨徒。王良托言讖緯,以彌勒徒眾叛,引達虜小王子犯邊。及事敗,流徙福達於山海關……”
裴元下意識想開啟奏疏看完後麵的東西。
手指剛搭在那奏疏上,就聽到不知誰咳嗽了一聲。
裴元的目光快速的在那些各自忙碌的通政司官員和書辦身上掃過,趕緊收回了手。
李福達嘛……
裴元的不由陷入了沉思。
這個貨乃是當世的彌勒教主,他早年跟隨妖僧王良、李鉞造反,還想做內應開啟邊塞,讓達虜小王子入寇。
那時候的李福達隻是個嗎嘍,隻被判了充軍。
後來他就從充軍地逃了出來,重新組織彌勒教。他自稱彌勒轉世,大量籠絡民眾門徒,去年的時候就曾經糾結數千人規模的黨徒,在山西一帶掠殺。
因為北方主要的軍事力量被抽走圍剿霸州叛軍,不少城邑隻能自保,李福達的實力越發強大。
按照曆史,今年他就該說出那句“我有大分,宜掌教天下”了。
李福達這個傢夥本身的能力普普,估計也就是和白蓮教的宋王趙景隆一個水準。
他的運氣不太好,造反的時候,正好趕上霸州軍覆滅,各地的軍隊拔營回駐紮地。
而且這貨估計也是說書聽多了,覺得關中之地,四塞險固,是個好地方啊。
當年秦始皇憑藉這裡統一天下,漢高祖也用這裡做後方和項羽爭鋒,唐太宗就更不用說了。
那麼,我為什麼就不行呢?
於是這貨果斷決定先封鎖關中再說,然後他奔著潼關就去了。
接著就不出意外的被打的喊媽媽。
如果說,單憑這些,李福達帶給大明的,可能隻是個平平無奇的小插曲。
但是後來他的操作可就騷了。
一看戰場形式不妙,這位彌勒教主,直接就捲款跑了。
然後先是花錢,給自己買了個匠戶的身份,接著以黃白鍊金術的手段,把武定侯郭勳拉下了水!
等把郭勳發展成彌勒教的外圍之後,李福達利用這層關係,花了四百八十兩給自己捐了一個指揮使。
而且是實缺!
——太原衛指揮使!
想到這裡,裴元貪婪的看著那奏疏,真想開啟瞧瞧這位彌勒教主事業到了哪一步了。
裴元對這貨倒冇什麼興趣。
他看上眼的獵物,是那個後續的大投機家武定侯郭勳!
要知道真正能從洪武年伴隨大明始終的武勳世家,隻有三個啊!
裴元在近畿有程雷響的天津衛待命,沿著大運河,更是有徐州左衛遙相呼應。
等山東的羅教發展好了,打好群眾基礎,還能進可攻退可守。
接下來,隻要乾預恩科,慢慢侵襲通政司,也可以在文官體係內灑滿釘子。
但是裴千戶麾下冇有武勳的這一塊空白,還亟待填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