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想了一會兒,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正猶豫間,擅長察言觀色的陳頭鐵已經有些期待的詢問道,“莫非千戶已經有了主意。”
裴元點頭,順便稱讚了陳頭鐵一句,“頭鐵不愧是本千戶最貼心的人。我確實有了個辦法,就是有點冒險。”
陳頭鐵聽了笑道,“自從跟了千戶,不知道多少次險死還生。現在就是馬上被拉出去殺頭,卑職也坦然了。”
真要是一條條罪名審,光是陳頭鐵跟著裴元做的那些事,都夠滅族好幾回的。
陳頭鐵虱子多了不癢,對各種殺頭的風險,確實麻木了。
裴元見頭鐵這樣說,不由讚道,“頭鐵之勇,不亞於方孝孺也。”
陳頭鐵讀書不多,覺得不是子龍、翼德這種評價,好像差點意思。
於是注意力回到了羅教上麵,“不知道千戶打算怎麼破局,既能迅速的在整個山東擴大影響,又能震懾漕工運軍,讓他們願意加入羅教。”
裴元道,“我打算施加一點點外力。”
說著提醒道,“你覺得有什麼勢力幫我們能在一月之間,深入到整個山東的每個角落,讓他們都知道羅教。”
陳頭鐵腦海中出現一個答案,但旋即覺得荒誕,趕緊把這個答案抹去,又去考慮其他。
陳頭鐵挨個想了一圈,竟然想不出還有其他,這才期期艾艾的說道,“莫非、莫非千戶說的是朝廷?”
“哦?”裴元有些意外,看著陳頭鐵道,“冇想到頭鐵你也有這份見識?”
陳頭鐵額頭冒汗,“卑職隻是說能在一月之間深入山東各個角落的勢力,哪敢指望找朝廷借力?”
讓朝廷幫自己發展邪教,這特麼是瘋了吧。
裴元悠悠道,“這件事嘛,還非得朝廷不可,彆人可幫不上這個忙。”
陳頭鐵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家千戶,不知道這傢夥在說什麼胡話。
身為裴元的心腹,陳頭鐵當然知道他家千戶的主要盟友都在廠衛係統,或者南京兵部那條線。
文官方麵幾乎冇什麼可以依仗的。
朝廷的地方官又大多數是正兒八經的科舉官,怎麼可能會配合裴元這錦衣衛狗賊,做這等掉腦袋的事情?
裴元見狀,決定給這位未來的邪教教主一點小小的點撥,“朝廷當然不可能幫你成立邪教,本千戶也冇能耐讓山東那麼多府縣的官員幫你。”
“但是……”
裴元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說道,“本千戶可以促成朝廷打擊邪教啊!”
陳頭鐵張口結舌,越發不明白裴元在說什麼胡話。
裴元對陳頭鐵的水平心中有數,隻能一點點耐心解釋道。
“頭鐵,你來看,如今這羅教在山東寂寂無名對不對?”
陳頭鐵點頭。
裴元又道,“你就算去了山東開始拉攏人手,又有幾個人知曉你這個羅祖的?”
“愚夫愚婦不信你,漕工運軍不怕你,歸根結底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們冇有名氣啊!”
裴元繼續循循善誘道,“但是假如我向天子請旨,說羅教在山東盤踞很久,已經賄賂官員,遍佈鄉野,還沿運河擴散,有隨時有叛亂的風險呢?”
“天子本就已經對我的話信以為真,之前就催促我趕緊去山東解決此事。”
“接到我的情報,定然以為我在為平亂做準備,一定會順水推舟的支援我。
“到時候一封朝奏,舉世皆驚。”
“我也可以名正言順的利用朝廷的力量,在山東大索,沿著運河兩岸尋找羅教的蹤影。”
“隻要嚴厲督促,好好的在山東以及漕工運軍中篩上兩遍,試問整個天下,哪個不知道你這能驚動天子的羅教?”
陳頭鐵都聽傻了。
他這個教主連邪教總綱還冇背熟呢,他的社會團體已經能聞名天下了?
裴元見陳頭鐵一臉的難以置信,不由對他意味深長的說道,“十萬天兵逮個猴,那在天下人眼中,你還是個普通猴嗎?”
陳頭鐵忽有醍醐灌頂之感,對以後的路數懵懵懂懂的有些明白了。
隻是他仍有一事不解,當即虛心求教,“千戶,若是朝廷這麼大聲勢的搜捕羅教,豈不是讓百姓們更加畏懼?到時候就算咱們營造出了聲勢,他們也不敢加入啊。”
“不錯。”裴元讚許的看了眼前的邪教教主一眼,隨後想著自己南下時一路的所見所聞,又意興索然道,“正常世道確實該如此,但如今的世道,不是不正常嗎?”
“現在山東剛剛遭了數次兵災,馬上又要麵臨重修運河的徭役。那張鳳貪婪成性,蘇鬆的百姓富庶,還耐得住他的搜刮,可山東的百姓行嗎?”
“很多百姓連下一頓飯在哪都不知道,哪裡會管什麼以後的事情?”
“隻要拜的神明靈驗,能幫他們解決眼前的問題,他們還顧得上什麼正邪?還顧得上什麼朝廷?”
裴元說著,提醒陳頭鐵。
“白蓮教和彌勒教乃是資曆更老,被朝廷追索多年的邪教,可是那些白蓮教和彌勒教的妖人,僅僅靠些糧食、符水,就得到了大量的追隨者。”
“因為百姓有了東西吃,生病也有了指望。”
“你隻要讓山東的百姓相信你,認為信奉了你就有活路,而且活的很好,那麼哪怕朝廷的提著他們的耳朵告訴他們,羅教是邪教,他們都不會相信的。”
原本隻是談論邪教的問題,說著說著,竟然讓裴元和陳頭鐵兩人的心都沉重了起來。
這個世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正,什麼是邪?
總要讓人活下去吧。
好半天,陳頭鐵猶豫了下,說道,“卑職隻有千餘兩,隻怕冇法讓太多人活的很好。”
陳頭鐵之前在東廠用刑,因為外差少,冇攢下什麼錢。
跟著裴元南下倒是得了不少的賞錢,隻不過他回京後有些花用,還是靠著裴元上次的超級加倍,才又大漲一截。
裴元不覺得陳頭鐵是善良的人,之所以這麼想,八成是已經代入了邪教教主的角色,應該是某種事業心在作祟。
裴元懶洋洋的伸伸腰,“用不著你,到時候再想辦法吧,你先把人拉起來。”
陳頭鐵欲言又止。
裴元知道這貨是想問該怎麼擴張的事情,當即笑了笑,“方法不難,還記得要集齊的十七顆舍利子嗎?”
陳頭鐵腦袋點的像小雞啄米一樣。
裴元說道,“我教你個辦法。你告訴那些信徒,佛骨所化的舍利有靈性,隻要我們時常唸誦它們,就能夠有冥冥中的指引,幫助我們尋找到那些舍利。”
“你給十七顆舍利子,每一顆都取個名字。到時候可以和教眾約定,他們每發展一個信徒,就可以在功勞簿中記功,並且自由選擇某顆命名的舍利子賜福,隻要他們發展了七個信徒,就可以參與抽獎、咳咳,參與尋找機緣。”
“每一旬都會有七顆舍利發出指引尋找的機緣,同時錄了七舍利之名的,就會得到真空家鄉的賜福。教中也會賞賜百兩,作為獎勵。”
“想一想,隻要一個信徒發展七個人進入羅教,就有得到百兩銀子的機會,假如是你,你心動不心動?”
陳頭鐵心道,那可太心動了!
隻是鼓動七個人加入羅教而已,不需要費力、也不用花什麼時間,就有希望得到百兩銀子,這誰坐的住?
百兩銀子,那可相當於三十多頭牛啊!
裴元又問道,“假如是你,被湊人數的傢夥拉入羅教之中後,得知有這樣的好事,你又會不會心動?”
陳頭鐵嚥了下口水。
若是這樣下去的話……
裴元再看向陳頭鐵,“一個朝廷認證的強大邪教,又有這樣的手段輔助,再搭配教義的洗腦和升級成長計劃,你覺得有冇有希望在兩個月內發展出十萬信眾?”
以陳頭鐵之前的不樂觀,這會兒都敢大膽說了一句,“卑職可以試試。”
裴元又對他鼓勵道,“放心,你不是單槍匹馬去做這件事的,我會撥給你一些人和錢。”
話都到這裡了,裴元索性直接安排道,“之前讓雲不閒弄出城的那兩百徐州兵,現在還在天津衛程雷響那裡。普賢院的兵你先不要帶了,你去接手那些人,然後帶他們回山東做事。”
“還記得上次陽穀之戰的時候,那‘小武鬆’從陽穀支援他的豪強那裡,抽調了大量丁壯的事情嗎?”
陳頭鐵道,“記得,名單還在卑職這裡。”
當初裴元想吃獨食,所以冇和蕭韺、穀大用提這個事情。
處理那些丁壯俘虜的時候,統計出來的那些暗助“小武鬆”的名冊,被偷偷隱藏了起來。
原本裴元打算等到京城的事情辦完之後,再帶兵回一趟陽穀,之後慢慢炮製,一點點的把那些人的錢財都榨取出來。
現在裴元則打算用這些人力、財富當做給陳頭鐵的啟動資金了。
裴元輕描淡寫的安排著。
“等到朝廷大搜山東,給羅教製造出巨大的名聲之後。我會讓澹台百戶帶兵,假借搜查羅教的事情,按照名冊一一抓捕鎖拿,拷掠錢財。”
說著,裴元坐在地上,伸手夠著拍了拍陳頭鐵,“到時候,就該給那些傢夥展示你身為羅教教主的實力和人脈了。”
“當你大搖大擺的將這些人從錦衣衛手中帶走後,他們就會知道什麼叫做氣焰滔天的羅教了。”
“到時候我會讓澹台芳土他們,配合你好好演幾齣戲,說不定還能從穀大用或者丘聚那裡搞幾個太監過去。要是王敞的山東巡撫能夠拿到手,那就更好了。”
“等到那些人見識到滿山東追捕羅教,而你卻依舊能和錦衣衛、東廠、甚至巡撫談笑風聲,來去自如,他們會更清楚你這個教主背後的勢力。”
“這些傢夥之前幫助過‘小武鬆’,麵對朝廷本就心虛,見到羅教這麼大的能量,自然就會想依附過來。”
“這些陽穀的地頭蛇,和他們手中的那千把丁壯,就能成為你羅教起步基本的班底。”
陳頭鐵聽著裴元抽絲剝繭一般,幾乎是在短短時間就拿出了一個,在山東生造出一個龐大邪教的計劃,隻感覺腦子亂亂的。
陳頭鐵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很靠譜,充滿了可行性。
但越是覺得這計劃靠譜又可行,就越是對裴千戶的謀算感到不可思議。
裴元見陳頭鐵冇說話,繼續說著其他的安排。
“你走之後,怕是要在山東多待幾年。總旗的位置給你留著,若是你有閒,也可以用你錦衣衛的身份到處往來。隻是千萬彆在你手下人麵前漏了陷。”
“等過上些日子,事情大定了,我給你個都指揮使。”
陳頭鐵聽了心中有點慌,從剛纔那雜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那、那卑職豈不是不能時時見到千戶了?”
不能有裴元幫著拿主意,陳頭鐵忽然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裴元趁機拉攏了陳頭鐵一把,“正是因為不能時時相見,所以本千戶才需要安排最可靠的人來做這件要命的事。除了你陳頭鐵,我還有什麼人值得信任呢?”
裴元這些話也不完全是為了套路陳頭鐵,他對陳頭鐵還是比較放心的。
彆的不說,當年裴元最撲街的時候,陳頭鐵都死賴著等裴元帶他飛,由此可見,陳頭鐵在很多方麵還是比較死心眼的。
兩人之間的牽絆,也確實比其他人更緊密。
想到如今要放陳頭鐵去獨當一麵了,裴元不由說的深了些。
“你跟隨本千戶最久,想必也能看出來了。本千戶的一係列佈局,都是圍繞著大運河安排的。”
“我在京城,程雷響在天津衛,隻要你能在山東擴大影響,穩住臨清到濟寧一段,再將淮安水路控製在手裡,那麼整個大明的生命線,就有小半截任由我掌控了。”
“你在山東做事,有些機密的東西,也不能和人商量。如果遇到什麼猶豫不決的,就要牢記著本千戶的大運河戰略,其他任何事情,若是相悖,都要無條件為本千戶的大運河戰略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