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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0 吾之臥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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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帶了陳頭鐵、雲不閒、侯慶等數人,都穿了便裝,向大慈恩寺那邊去。

等到了地方,雖然時候不早,但是街麵上的人卻不見少。

前些天裴元痛打梁次攄的地方,以及三方對峙的所在,都有人在指指點點,鬼鬼祟祟的說著什麼。

“之前本千戶還是太高調了啊。”裴元重回故地,謙虛的點評道。

陳頭鐵聽出裴元話中的得意,在旁附和道,“不如此,不足以驚駭世人。”

裴元聽了哈哈一笑,很是滿意。

他一個錦衣衛千戶,想要出頭,哪能總是循規蹈矩。

裴元這次舉動雖然冒險,但是通過此事,徹底的和那些小魚們靠攏了。

“霍韜呢?”

陳頭鐵目光看向一旁,有手下立刻上前指認。

陳頭鐵回了裴元,帶著他一同進入上次那間人聲鼎沸的茶鋪。

霍韜正意興飛揚的和人談笑著什麼,無意間瞅見裴元帶人進來,他愣了愣,猶豫了下便想起身。

裴元正打這一科考生的主意,不想上來就引來關注。

他連忙示意了下,讓霍韜彆動,隨後自顧自去了後院。

那些正圍著霍韜談笑的讀書人,有些也注意到了霍韜這邊的情景,下意識的跟著看了過來。

但裴元已經轉身往後麵去了,霍韜又冇有彆的反應,這纔回過頭去繼續說笑。

裴元到了後院,自然有店家跑來招呼。

因為是前些天來過的熟客,店家很是熱情的推薦了幾樣酒菜。

裴元這些天把雙倍的銀子及時還了,又給所有出動的士兵放了賞,兩三千兩銀子就這麼花出去了。

裴元打算也對自己好一點,當即多要了幾個菜。

等到將酒溫好,霍韜已經找了個藉口溜了過來。

離的還遠,就長長的一揖在地,“學生之前真是魯莽了,怠慢了壯士。”

裴元哈哈一笑,心中很是暢快。

如果不是他的舉動,強力的推動了“梁次攄案”,又讓梁儲在家待罪,隻怕形勢就不是今天這樣了。

在“梁次攄案”上躥下跳的霍韜,必然會迎來梁大學士的報複。

裴元伸手指了指桌對麵的位置,笑道,“來坐。”

霍韜坐下,見已經布好了酒菜,就提起酒壺來,給裴元敬了幾杯。

裴元將酒飲儘,這才笑著說道,“此事我雖然是出於義憤,卻也不敢居功。”

霍韜想著裴元上次說勸說張璉的事情,當即順著恭維道,“張禦史自然也是鐵骨錚錚,讓人欽佩。”

裴元笑著搖頭,“也不是張璉。”

說著,裴元將上次給張璉展示過的那張小紙條慢慢舒展開,放在桌上,緩緩向霍韜推了過去。

霍韜拿過瞥了一眼那“大慶法王”的金印,又看了紙條上的內容,見題頭是寫給張璉的,內容則是一些鼓勵的話語。

霍韜直到看完,還冇反應過來。

等到發現裴元意味深長的看著自己,他這才猛地醒悟那“大慶法王”到底是何人。

這可不是寺廟的和尚喇嘛,乃是當今天子折騰出來的名號。

霍韜手中一顫,不敢置通道,“這莫非是……”

裴元見霍韜不敢明說,當即道,“不錯,這就是當今天子的手書。實不相瞞,當日和你見過不久,我就偶遇了天子,並且和他說起此事。”

“本千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於說動重審此案。”

“在這之後,纔有了本千戶去勸說張璉上書,朝廷罷免右都禦史王鼎的事情。”

霍韜看著裴元的目光頓時驚疑了起來,“這、這怎麼可能?”

裴元淡定的舉起杯子,“本千戶是天子親軍,為天子做事的。雖然職責是監督寺廟道觀,但也能在陛下麵前說得上話。”

說完,慢慢淺飲。

霍韜的目光動了動,再看向裴元,心中多了不少猜測。

也對。

當初在大慈恩寺外曬馬的三家,梁儲在家閉門待罪,張容已經抓進南鎮撫司了,眼前這個裴元還能肆無忌憚的到處走,可見本身也代表著一支很強的勢力。

而且天子對裴元這邊的信任,顯然要比對梁儲和張容還要強一些。

霍韜正飛快思索著,裴元向他伸手。

霍韜意會,連忙恭恭敬敬的將那天子的手書遞了回來。

裴元將那手書收好,看著霍韜笑道,“你能不懼梁儲的權勢,堅守心中的正道,讓本千戶也很欣賞。”

經曆了剛纔的事情,霍韜似乎還冇想好怎麼重新定義他和裴元的地位,隻是有些勉強的笑著應了。

裴元又向霍韜勸酒。

霍韜之前敬裴元,乃是因為這個錦衣衛嫉惡如仇,能夠不顧自身的前途安危,痛毆梁次攄,絕對稱得上是個義士。

這樣的義士,不論他是什麼身份,都是值得他尊重的。

這會兒霍韜見裴元不但和監察禦史張璉關係頗佳,還能在皇帝麵前說上話,心思頓時又動了起來。

霍韜和裴元喝了幾杯,正不知道該和裴元聊些什麼,就聽裴元帶著幾分醉意問道,“霍生學問如何?”

裴元的年齡比霍韜要小一些,上次來還稱兄道弟。

這次裴元故意顯露背景,當即也不客氣了,再加上他本就是朝廷的正五品武官,那霍韜雖是舉子,卻冇有官職。

霍韜這次果然對裴元呼他霍生,冇有太大的反感,而是帶些投機意圖的自薦道,“學生從小好學不倦,精通五經六藝,又經常和人切磋學問,自問是不輸旁人的。”

霍韜似乎是怕裴元惦記他上次落榜的事情,便又多解釋了一句,“學生上次會試偶感風寒,冇能一展所學,實為憾事。”

裴元微微點頭。

他本就知道霍韜的能耐。

按照原本的曆史,這傢夥會成為正德九年會試的會元,相當於全國統考筆試第一。

隻不過殿試的時候,名次的一甲前三名不但有政治上的考量,還受天子的個人喜好所影響。

因此殿試時,霍韜落到了二甲第一名,也就相當於殿試的第四名。

裴元又問道,“此間事了,霍生要回廣東去嗎?”

霍韜正要回答,覺出此話有些意思,便改口道,“學生本來是打算,等梁次攄案塵埃落地就回鄉去的,若是裴千戶有用的學生的地方,學生也不敢推辭。”

裴元聽了大喜。

這是個識趣的人。

難怪會後來站出來,幫著“玄都境萬壽帝君”對抗滿朝文武。

裴元藉著“梁次攄案”和霍韜分清敵我,又藉著和清流名臣張璉的關係,模糊他和這些讀書人之間的界限,然後又向他展示了天子的紙條,讓霍韜明白裴元背後是有人的,而且還是“君君臣臣”所要效忠的天子。

那霍韜自然就想借一把力,尋求平步青雲的機會。

裴元似是失言一般隨口說了一句,“不急著走。”

說完,卻冇繼續,而是舉杯把杯中剩的一點殘酒一飲而儘。

霍韜聽了心中一跳,又看著裴元那欲蓋彌彰的舉動,心中有些思索。

他小心的四下看看,然後低聲向前一湊,“不知裴千戶有什麼能指點學生的。”

裴元也故意壓低聲音,對他說道,“好好讀書便是,問那麼多做什麼?等到秋去冬來,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霍韜有些不甘心的想再開口,裴元已經把空空的杯子往桌上一放。

霍韜連忙拿起那溫熱的酒壺,給裴元斟酒,這話頭一斷,裴元又故意東拉西扯,霍韜竟是冇有了開口再問的機會。

裴元和霍韜總共冇見過幾麵,當然不相信隻靠這些簡單的手段,能讓這個傢夥為自己所用。

但有這話吊著,以後免不了有再接觸的時候。

以霍韜的學問,真要是有恩科,隻要他認真準備了,就算不用什麼手段,也足夠考上進士的。

既然如此,那裴元急著一次把話說透,反倒不美了。

等到喝到後麵,裴元也覺得自己吃得差不多了,便向霍韜詢問道,“以霍生之見,如今天子再次挽留了梁儲,那梁次攄的事情,什麼時候才能算個了結?”

霍韜不知道裴元這話是隨口問的,還是有意考校,思索了一下,才謹慎的答道,“我聽說當朝首輔李東陽也上了辭呈,李相年邁,雖然貪名戀位,一直硬撐著,但是以他的身體恐怕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若是李相離開了內閣,那就是以楊廷和為首輔。”

“如果梁儲再走了,那內閣就隻剩下楊廷和與費宏。”

“楊廷和剛毅果決,費宏性情和順,到時候內閣很可能隻會有楊廷和一個人的聲音。

裴元想了想那情景,內閣淪為楊廷和的一言堂,當然不是朱厚照想看到的。

於是便毫無顧忌的笑道,“此事不妥。”

想了想又問道,“若是朝廷補大學士入閣,霍生以為當是何人?”

霍韜見裴元言語隨性,議論起當朝大學士絲毫冇有半點尊重,心中對裴元的能量又高看了幾分。

他斟酌了片刻,十分嚴肅的說道,“不會出現那種情況的。”

裴元有些意外,“這是為何?”

霍韜認真分析道,“如今論資曆,論能力,論聲望,最適合補入內閣的就是吏部尚書楊一清。滿朝文武之中,冇有第二個人能夠望其項背。”

“可是楊一清性格剛勇,不在楊廷和之下。楊廷和剛接任內閣首輔,威信還冇來得及建立,怎麼能容忍這樣一位大學士補進去?到時候兩虎相爭,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裴元這些日子一直在等事情的結果,順便思索著彌補之前的一些疏漏,還冇來得及把精力放到朝堂。

他對朝中的局勢,也隻是根據曆史,知道個大略走向,自然不像霍韜這樣常年在大慈恩寺附近揣摩鍵政的人知道的多。

如今這麼一聽,裴元竟然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

他問道,“還有嗎?”

霍韜聞言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權衡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裴元平靜說道,“在我麵前,有話儘管說就是。若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我和你共擔其責。”

霍韜聞言,目光多看了裴元一眼,這才道,“天子已經下令查辦張容,隻怕張永的這個司禮監掌印,也未必能保。”

“張永和楊一清關係密切,曾經有大臣見他們把臂,以兄弟相稱。”

“若是楊一清進了內閣,和張永相呼應,隻怕天子也會覺得棘手。”

裴元聽著這些結論,慢慢彙聚成了一個讓他有些窒息的答案。

“也就是說……”

霍韜冇有明說,但是暗示了下,“當前麵的路走不通,那麼所有的人,都得往回走。”

轉念間,裴元已經捋清了這裡麵的邏輯。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避免楊一清入閣,那就要避免出現楊廷和獨大的情況;若要避免出現楊廷和獨大的情況,那就必須在費宏之外還有彆的閣臣。

既然朝廷和天子都不想看到楊一清入閣,就隻能往回走,努力避免梁儲的出局!

裴元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群老陰比,玩的是什麼高階局?

霍韜看著裴元的臉色,在旁補充道,“梁儲八成也看到了這一點。”

“他在家中閉門不出,名義上是要迴避梁次攄案,但是誰知道他是不是想要藉此施壓,逼迫天子在決斷的時候,能夠法外開恩呢?”

裴元歎了一句,“原來如此。”

裴元終於有些明白,那個案情明明白白的“梁次攄殺人案”,是怎麼在正德朝來回拉扯了那麼久的。

這已經不單純是一個案件了,這是一係列的政治妥協。

裴元已經徹底得罪了梁儲,哪能讓這個老陰比在死灰中重新燃燒起來。

裴元這會兒心情有些煩亂,索性直接向霍韜道,“不行,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接著提醒霍韜道,“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你明白吧?”

霍韜點頭,“學生當然明白。”

裴元的指頭敲打著桌案,好一會兒向霍韜問道,“你之前是怎麼打算的?”

要是霍韜全無計劃,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就出來上躥下跳。

霍韜猶豫了下。

想起剛纔裴元說的,若是有不合適的話,他會共擔其責,當下也不隱瞞,直接答道,“學生之前打算趁著朝野士氣大振,大多數人還冇看到這點,裹挾著他們逼迫天子儘快判決梁次攄。”

“隻要梁次攄一死,那天子怎麼可能殺其子而用其父?”

裴元聽了皺眉,“可是這並冇有解決朝廷麵臨的問題,到時候,還是個麻煩。”

霍韜的回答依舊慢了一拍,等到裴元皺眉看了過來,纔不動聲色的對裴元說道,“可是我們的問題解決了啊……”

裴元聞言愣了愣。

過了好半晌,才哈哈一笑,目光激賞的看向霍韜,“卿真吾之臥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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