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戶抄著手,興致勃勃的巡視著偉大的京城。
好啊,好啊!
要不是他出來浪了一天,時間不早了,裴元還真想換一個視角,把這京城重新看一遍。
穀大用冇有留飯,裴元也不虧待自己,路上領著幾個親衛,大搖大擺的去了一處酒樓吃飽喝足。
倒不是家裡的飯菜不香。
隻是與民同樂的興致上來後,不管看著那些食客,還是看著那些店家,都感覺莫名的親切。
等到裴元出門要走,見不少地方已經開始挑燈,不由保暖思友情,想念起了自己這一年多的好戰友,鐵子。
昨天傍晚,也是這麼昏黃的光線下……
年輕的裴千戶雖然早上剛奮鬥了一陣,但是,這不是年輕嗎?
裴元抄手回味著,慢慢的往家走。
眼看就到燈市口,忽然臨街的酒樓上,有人斟了一碗酒,向外潑了出來。
裴元和幾個親衛都冇注意,等到酒灑了下來,才狼狽躲閃,隨即暴怒的看向樓上,“是哪個不長眼的?!”
那人站在酒樓視窗,奈何屋裡也是用蠟燭照明,到了窗前就變得黯淡,麵目黑乎乎的,全然看不出身份。
親衛們叫罵就要衝上樓去。
卻見那人絲毫冇有迴避的意思,反倒招招手,喚人取來蠟燭,在自己麵前一晃。
裴元瞧了那人的麵目一眼,不由渾身寒毛一乍。
此人竟然是梁次攄!
裴元的腦海中無數的念頭閃動,那人已經主動說道,“咱們又見麵了,裴元!”
裴元的目光四下掃去,便見暗處影影綽綽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裴元迅速有了判斷,又抬頭看了梁次攄一眼,大步向酒樓中走去。
幾個錦衣衛親兵見狀,連忙跟了上來。
剛進了酒樓大堂,想邁上通往二樓的步梯,就有數人上前大叫著阻攔,“大膽!樓上包場的是當朝大學士之子,你們是什麼人,也敢冒犯。”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不少食客的注意,都看著裴元,小聲的竊竊私語著。
樓下的動靜自然也引來了梁次攄的注意,他冷哼一聲,“讓他滾上來吧,我倒想問問,是誰指使的他,敢和我們梁家作對!”
樓上那囂張至極的話,底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那幾個孔武有力的門客,這才虎視眈眈的看著裴元,放他進去。
裴元不經意的摸了下背後的霸州刀,然後大步的上了樓去。
幾個錦衣衛親兵正要跟上,那些孔武有力的門客再次攔了上來,皮笑肉不笑的對他們說道,“梁公子和你們千戶的過節,也是你們這些小嘍囉能摻和的?”
裴元的這幾個親兵都是當初押送稅銀時,第一波從鎮邪千戶所調配過來的,原本世代屬於南京錦衣衛。
他們對北京的權利秩序本就不是很敏感,再加上這將近一年來,和裴千戶一起出生入死,早就被裴千戶的威信折服,哪裡理會旁人的看法。
幾個親衛握住繡春刀,冷冷的注視著那幾人,擺出一副隨時準備拔刀砍人的架勢,一步不讓的向那樓梯行去。
那幾個孔武有力的門客有些意外,他們飛快的交換了下眼神,便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算了。”
那幾個門客這纔不甘心的往後退,任由他們上樓。
裴元踏上二樓,目光飛快的四下一掃。
就見除了梁次攄倨傲的坐在那裡,還有十餘個門客戒備的看了過來。
裴元抿了抿嘴,冇有吭聲,大步向前,到了梁次攄的桌前,拉開凳子坐在那裡。
梁次攄見裴元如此無禮,那刻意做出的笑容凝固,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寒意森森的說道,“我在廣東的時候,還真冇想過會有這樣的事情。”
“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竟然敢當街毆打朝廷內閣大學士的兒子。”
“如今再見到我,不但不知道敬畏賠禮,居然還有膽子這麼堂而皇之的坐到我的麵前!”
說著,他重重的一拍桌子,“給我滾起來!”
梁次攄的力氣很大,拍的桌案上的碗碟震得叮噹響。
裴元聽了哈哈大笑,“我看大膽的是你吧。”
說著,他直接雙手奮力一掀,將整個大圓桌向梁次攄掀了過去。
桌案原本擺著的飯菜酒水,立刻“嘩啦”一下向梁次攄撒了過來。
梁次攄慌忙之下趕緊躲避,口中則大罵道,“找死!都給我上!”
聽到梁次攄的訊號,四下裡一直盯著裴元的那十餘個門客,立刻嗷嗷叫著衝了上來。
誰料裴元這會兒,目中凶光畢現,絲毫冇有留手的意思,竟然直接拔出了背後的霸州刀。
雪亮的刀光一現,立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梁次攄退到窗前,大聲怒道,“裴元,這裡是京城,容不得你撒野!”
裴元的首要目標便是梁次攄,哪裡顧得上其他,手中霸州刀直接向他當頭劈去。
梁次攄迅速地躲閃開,隨手抄起長凳招架,口中暴怒道,“殺了他!”
那些門客立刻意識到計劃出現了新的變化,毫不猶豫的從長凳下取出了藏著的兵器。
那些錦衣衛親兵剛一上樓,就看到了這樣的情景,當即毫不猶豫也拔出繡春刀,直接向就近的門客砍殺去。
裴元的目標仍舊是梁次攄,隨著勢大力沉的幾刀劈過,狼狽躲過的梁次攄,臉上出現懼色。
他慌亂大叫道,“裴元!咱們之間的事情,說開便好,一定要不死不休嗎?”
然而他的躲藏方式很是怪異,竟然不是儘快向門客那邊靠攏,而是始終在那視窗附近來回閃避。
裴元力量不俗,打雜魚割草足夠了,麵對這樣靈活的身法,一時竟然奈何不得。
裴元猛然露出恍然之色,接著收刀,拽過一條長凳坐下。
他這突兀的舉動,讓梁次攄有些摸不到頭腦,正在二樓混戰的錦衣衛親兵和那些門客們,也有些驚疑不定的不知道要不要繼續打下去。
就見裴元皮笑肉不笑的盯著梁次攄笑道,“咱們又見麵了。”
那梁次攄眼神微眯,看著裴元,不知道裴元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等他細想,就聽裴元淡淡說道,“你故意激怒我,又在周圍設伏,逼我走上這酒樓,想必早已經把我所有的退路算定了吧。”
“你一直不離開那窗前,又一直大聲呼喊,想必就是喊給外麪人聽的。”
梁次攄臉色微變,他也不解釋什麼,隻是冷冷的盯著裴元。
裴元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你猜我在上樓前看到了什麼?”
梁次攄臉色陰沉,已經懶得搭話。
裴元平靜道,“就在你窗外的樓下,我見到了另一個梁次攄。”
梁次攄色變,下意識的扭頭往下看去。
梁次攄一動,裴元立刻身形暴起,那鋒利無比的霸州刀,彷佛自己跳入了裴元手中一樣,帶著雪亮的刀光向梁次攄劈去。
梁次攄剛剛扭頭,就知道不妙。
想要再閃躲時,已經來不及了,直接被裴元一刀砍在肩膀上。
那鋒利的霸州刀,挾著巨力,直接將梁次攄的一條胳膊砍飛。
梁次攄臉色大變,慘叫了一聲,緊捂著噴血的臂膀。
裴元毫不猶豫的又是一刀劈下,那霸州刀似乎劈到了護心鏡,冇能直接破開梁次攄的臟腑,碎裂骨頭、金屬和霸州刀的摩擦聲,讓它發出怪異的動靜。
裴元索性用空著的左手用力一拍刀柄,直接將梁次攄釘在牆壁上。
梁次攄張口想說什麼,卻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
他臉上仍舊是那副不敢置信的麵容。
裴元上前,手指用力的在他臉上搓動,從他耳根處撕扯下來一張人皮麵具。
裴元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又見麵了啊,北鎮撫司的同僚。”
那“梁次攄”臉上血肉模糊,卻慢慢從剛纔的不敢置信中恢複了過來。
他任由砍斷的胳膊和被劈開的胸腔大股的流淌著鮮血,咧開嘴向裴元笑道,“又冇有騙過你啊!”
說完,努力的扭頭向窗外看去,“好了,我也不用擔心什麼了,終於可以看看是不是梁次攄真來壞我好事了。”
隻是他的身體被裴元用霸州刀釘在牆上,脖子扭動了幾下,還冇看到窗外,就動彈不得了。
“讓我瞧瞧。”那“梁次攄”痛的麵目扭曲,卻有些固執的看向裴元。
裴元看了釘著他的霸州刀一眼,冇有理會,隻淡淡對他說道,“不用了,外麵冇有梁次攄。如果梁次攄真的在這裡,我就直接去殺他了。”
那個北鎮撫司的密探終於忍不住詢問道,“我有一事不解,我自問做的毫無破綻,為什麼每次你都能成功的發現我?”
裴元聽了這話,僥倖之餘,也有些後怕。
自己能兩次識破這個傢夥,完全都是運氣因素。
第一次,這傢夥冒充程雷響,然後在驛站起火的時候,想要渾水摸魚,接近裴元。
結果因為裴元對程雷響的性格十分瞭解,對驛站火起的時候,這傢夥冇有第一時間跑來獻殷勤,有些懷疑。
正好裴元那時候對係統的熱情度很高,把程雷響定位過。
結果一瞧定位,程雷響離著自己還有幾百米呢,當然就立刻識破了這個偽裝者。
這次同樣是有很大的意外因素。
裴元出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黃昏。
於是飽暖思淫慾的裴狗,情不自禁的想起昨天傍晚快樂的事情。
硬撅撅的走過兩條街的裴千戶,很清楚的明白自己現在不是賢者時間。
結果,自己看到了酒樓上的梁次攄,竟然冇有那種殺之而後快的衝動。
裴元立刻就覺出了不對勁。
如果這個梁次攄有問題,那會是什麼情況?
裴元這次回京後,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就得罪了兩個人。
一個是當朝大學士梁儲,一個是在錦衣衛管事的錦衣衛都指揮僉事張容。
這次的事情不是梁儲,那就是張容!
裴元立刻想起了當初去蘇州的路上,曾經在驛站被一個擅長偽裝的人,冒充程雷響襲擊過。
於是他順勢就判斷出了這些敵人是北鎮撫司張容的人!
有了初步的判斷,再看周圍影影綽綽的人影,裴元就斷了衝出去的念頭。
他現在人手不多,一旦出現混亂的局麵,那自己很有可能會被早有準備的北鎮撫司,不明不白的殺死在黑夜裡。
與此同時,裴元判斷出了張容特意設這個局的用意。
裴元如今剛剛進入天子的視線,又明晃晃的在天子麵前,得罪了張容和張永他們兄弟倆。
若是短短時間內,裴元就死於非命,必然會引來天子的猜忌。
就算他們把事情做的再怎麼天衣無縫,但這種事哪需要什麼證據?
僅僅隻是懷疑,就足以讓朱厚照疏遠張永和張容。
張永乃是內官,離了天子的信任,立刻就會被人頂替。
而張容雖然在錦衣衛管事,但是錦衣衛現在是東廠的附庸,受到內官們的節製。
一旦張永失勢,他又豈能倖免。
因此若是想殺裴元,就必須要有一個完全合理的人出來背這個鍋。
今天白天的事情發生後,訊息靈通的張容立刻意識到,梁儲就是這個背鍋俠的絕佳人選。
梁次攄和裴元白天交惡,雙方有互相報複的理由。
梁儲的身份尊貴,就算他的兒子殺了裴元,天子也會設法減小此事的影響,不會深究下去。
因此捕捉到這個絕妙機會的張容,就讓手下偽裝成梁次攄,在這裡等著裴元回來。
裴元看著那人,冷笑道,“你的這些鬼蜮伎倆對我是無用的。嗬嗬,既想要我的命,又想把內閣大學士拖下渾水,我這就把你弄下去,讓所有人看看事情的真相。”
“我想張容一定還冇想好,怎麼和大學士交代吧。”
張容讓人冒充梁次攄嫁禍梁儲,隻要這件事情曝光,張容絕對頂不住一個大學士的憤怒。
張容想算計裴元,卻也讓裴元抓住了打亂北鎮撫司陣腳的機會。
誰料那血肉模糊的人聽了哈哈一笑,“裴元,聽你說的這般幼稚,我便知道你終究還是低估了張容,也低估了梁儲。”
說完,竟直接氣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