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韺立刻就端正了態度,很有擔當的說道,“我蕭家受到幾代天子皇恩,豈能在這種時候望風而逃,定與那霸州流賊不共戴天!”
裴元也不在意這表態有幾分真幾分假,順著這話便道,“如此一來,人和也有了,我擊敗那些霸州流賊的把握又多了兩成。”
蕭韺想起剛纔裴元說的天時、地利、人和之言,對著裴元道,“還望裴千戶明言,為卑職點撥一番,也好讓卑職心裡有點分寸。”
裴元要堅定蕭韺的信念,當然不會藏著掖著。
便對蕭韺說道,“我剛纔去問了知為道人,知為道人說此地龍虎相沖,是金戈殺伐之地。這會兒大軍往返陣列,引動了煞氣,是以雲水之意被煞氣衝動,這才降不下雨來。”
蕭韺聽了沉默片刻,對裴元問道,“這番話千戶能信幾成?”
裴元認真道,“十成。我不但相信知為道人這些話,而且可以很清楚很明白的告訴蕭副千戶,不管是明天還是後天,‘大老虎’和‘滿天星’出現在我們麵前的那一天,就是雨雪落下之時。”
蕭韺很想說一句,除非你能呼風喚雨。
但裴千戶這人有些邪性,蕭韺反倒是那個不敢把話說太滿的那個。
上午那麼無解的麻煩都讓他兵不血刃的搞定了,說不定這種事,對他來說也不是問題。
裴元見蕭韺冇有出聲質疑,便繼續說道,“我嘗過這凍雨的厲害,隻要咱們在‘大老虎’和‘滿天星’剛到時能夠撐住,堅持到凍雨落下,那麼倉促趕來的這些霸州流賊,就會遭受凍雨之害,戰力大減。到時候我們以逸待勞,足以輕鬆破敵。”
蕭韺心中暗歎,原來你是打的這個主意。
隻是你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個妖道的預測,以及不知是什麼結果的天意上,豈不是兒戲?
可惜裴元已經封住了蕭韺的退路,兩邊現在已經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蕭韺隻能期盼著裴元這次能夠走運點。
這時就聽裴元又道,“蕭副千戶你看,咱們現在紮營的這個地方,是這片丘陵附近地勢最高的地方。等‘大老虎’和‘滿天星’的主力來了,能夠紮營的選擇就不多了。”
裴元用手指點附近的地勢,“他們要麼選擇駐紮在那邊丘陵附近,要麼就隻能駐紮在右前方的那片低地。因為咱們的營地,兩邊稍陡,隻能從前後營門出擊。守住了這兩處,就能扼住咱們這個營地進出的通路。”
蕭韺按照裴元的指點,仔細檢視,他看的不是很懂,隻能跟隨著裴元的假設連連點頭。
裴元又道,“但是那丘陵上長滿了鬆樹,是一大片鬆林。這鬆樹極易燃燒,冬春之際本就是山火頻發的高峰期,再者他們也要提防我們火攻,所以他們必定不敢在丘陵邊上駐紮太多的部隊,隻能將主力營地放在地勢低窪的這處。”
裴元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大片空地。
等蕭韺看了過去。
裴元才總結道,“在我們被堵截了前往陽穀的道路後,我就在想,事已至此,我們得做好同流賊主力決戰的準備了。”
“於是,第一時間,我就想到了此處。”
“所以我在佈置謀劃之餘,藉著佯裝丟棄輜重逃離的機會,先趕到此處搶占了地利。”
“唔。”蕭韺聽著,想的卻是彆的。
冇想到“小武鬆”猥瑣了那麼久,纔剛剛有點動作,立刻就被裴元一連串的計劃反製了。
而且讓蕭韺無語的是。
在將“小武鬆”的那些流賊玩弄於股掌之中時,裴元已經開始緊鑼密鼓的,為和霸州流賊的主力決戰做準備了。
代入“小武鬆”的立場考慮考慮。
這個流賊頭子的應對也算可圈可點了,蕭韺之前一度以為光解決這傢夥,就要大費手腳。
然而冇想到,在裴元的智謀之下,這個流賊頭子最終表現的就像一個憨憨一樣。
先是費心費力的挖斷了官軍的道路,又費心費力的填了回去,還兵不血刃的給官軍貢獻了千餘青壯俘虜。
哪怕蕭韺以自己的角度來看,“小武鬆”的一係列謀劃,都是冇有問題的。
也確實讓官軍陷入了兩難的絕境。
然而問題出在哪兒呢?
問題就出在他的對手是裴元啊,所以纔出現了那種大人戲耍小孩一般的戰場局麵。
對於努力籌劃,全力以赴的“小武鬆”來說,他麵對的是來自不同層麵的降維打擊。
裴元還冇正經應對,那小武鬆就已經潰不成軍了。
兵不血刃啊!
作為裴元的潛在敵人之一,蕭韺想到這裡,也有一種心有慼慼焉的兔死狐悲之感。
裴元繼續給蕭韺解釋道,“單純的天時算不得什麼,單純的地利也算不得什麼。但是兩者相加的威力,就神鬼莫測了。”
“你想一下,如果他們的主力駐紮在這樣低窪的地方,又趕上凍雨,那該如何?”
蕭韺有些不太敢回答。
他已經完全不敢用自己的看法,去猜測眼前這人的內心。
他猶豫了好半天,終於在裴元鼓勵的目光中說道,“移營?”
裴元滿意的點頭,“不錯。那‘大老虎’和‘滿天星’之前在霸州軍中籍籍無名,想必也是庸碌之輩,他們的看法,應該和你接近。”
蕭韺:“?”
雖然裴千戶多少有些不禮貌,但是想到兩人現在站在同一邊,有著共同的利益。
蕭韺也隻能默默的將這轉化為參與感。
裴元看著遠處那片空地,就好像看到了霸州流賊的千軍萬馬一樣。
他口中喃喃敘述道,“等雨開始下的時候,應該是在半夜,那時候就算最警惕的流賊頭目也該休息了。”
“他們圍困的隻是千餘的朝廷官軍,而他們足有兩萬人以上。”
“彼此間二十倍以上的懸殊,讓他們有足夠的資本的輕慢。”
“可能有零星的哨兵盯著我們,或許呢。”
裴元像是在口述一件親眼看過的,已經發生的事情一樣,平靜的預言著未來的那場決戰。
“等到雨滴落下的時候,哨兵們會憊懶的縮回了帳篷。”
“應該冇有人會為下雨這樣尋常的事情,去打攪兩位頭領的清夢。就算兩位頭領驚醒,也會下意識決定……,繼續睡吧,等到明天天亮,再看看該怎麼解決。”
蕭韺看著裴元,感覺越發怪異。
裴元看著前方的空地,像是一個得到了啟示的巫師一樣,繼續著自己那預言一般的推演。
“等到營地裡的積水越來越多,開始浸泡到糧食、木柴,甚至兵士們睡覺的草蓆時,他們纔會陡然驚覺。”
“可是在冰涼的雨水中,做出移動營地的決定並不容易,他們會傾向於觀望,從夜裡到清晨,從清晨到中午,然而雨一直冇停。”
“他們那粗劣簡陋的營帳,開始大量漏水。”
“麵對漸漸變高的水位,他們終於決定要移營了。等他們尋找到地勢偏高的位置立下營寨,他們就會發現,已經冇有可以點燃的火種,冇有能夠引燃的木材。”
“等到他們在寒冷中再熬過一夜,就是我們殺戮的時候了。”
裴元說完,目光看向蕭韺,平靜的問道,“怎麼樣,你覺得他們會不會符合我的預判?”
蕭韺承認這願景挺美妙的。
但他更清楚,後續的變化有無數的可能,裴元的計劃依托了太多的主觀想法和偶然性。
蕭韺不想讓裴元太得意,也不想讓他太想當然,以至於愚蠢的犯了錯誤,當即毫不客氣的說道,“那,裴千戶首先得確保那兩個賊首會駐紮在你給他們留下的位置,還得確保你說的那場雨如約而至。”
裴元“嗯”了一聲。
蕭韺感覺裴元嗯的就很隨意,就像這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一樣。
裴元果然對這個問題冇多上心,繼續著之前的話題,漫不經心的說道。
“至於人和嘛,就很簡單了,你們隻需要聽我的就行了。因為隻有你們聽我的,你們這千人的籌碼,纔有希望和那兩萬多的流賊,掰掰腕子。”
蕭韺歎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了,隻道,“但願裴千戶的計劃,能夠終如所願。不然,咱們恐怕就走不出這陽穀了。”
裴元對此心態比較平和。
裴元可能走不掉,但是“諸葛蔣乾”能否順利逃生,那可就不好說了。
蕭韺見過了裴元後,再看那些忙忙碌碌的士兵,就能捋清楚那些士兵在做什麼了。
深挖壕溝,堅固寨牆,這是為了防止霸州流賊狗急跳牆,跑來和這邊換家的。
營地中的帳篷和臨時的倉庫都做了防雨的處理。
砍伐的大量鬆木,既可以當做結構木料,又可以當做燃料,一舉多得。
蕭韺正看著,隱約見到遠處又有流賊的斥候出現。
不等蕭韺喚人去拿,四處巡邏的徐州騎就快速衝上去,想要將那斥候拿下。
等那遊弋的徐州騎兵衝過去,誰料立刻就有一些持弓的步兵出現,一陣攢射。
蕭韺的臉色微變。
單純的斥候騷擾不算什麼,若是連帶弓的步兵都出現了,那可就是不同尋常的訊號了。
蕭韺連忙結束巡查,再次去尋找裴元。
卻見裴元也正專注的看著遠處那場突襲。
一個徐州騎死於亂箭之下,其他後續趕過來的徐州騎,麵對伏兵的威脅,立刻四散開來,謹慎的關注著那邊。
同時也有騎兵賓士在回報的路上。
裴元向蕭韺問道,“你猜猜,小武鬆怎麼突然又敢來招惹我了?”
蕭韺來的路上就想到了那個可能,緊張道,“莫非是那兩個流賊頭領來了?”
裴元給出了判斷,“應該是。”
裴元看看天色,見已經接近黃昏,便對蕭韺道,“看來,今天他們來不及趕來下寨了。但是明天一早,那兩萬大軍就會出現在我們陣前。”
蕭韺略有些緊張的向裴元詢問道,“和千戶的計劃有出入嗎?”
裴元搖頭,“本也在考慮之中。”
“若是他們流賊大軍今晚便到了,那很有可能會直接舉火夜戰,試圖先聲奪人,一鼓作氣將我們拿下。若是趕不過來,也應該同那‘小武鬆’彙合了,明天一早,少不得要打過一場。”
“隻有撐過了第一波,將他們打疼了,他們纔會考慮紮營,認真的應對我們。”
蕭韺點點頭,冇有說什麼。
軍隊和軍隊碰上,還是要先打過,才能決定接下來的走向。
蕭韺向裴元詢問道,“千戶做的預備如何了?”
“還勉強吧。”裴元說道,接著又看著蕭韺,“這裡交給你了,我要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第一陣,也不是那麼好應對的。”
蕭韺見過裴元那勇冠三軍的實力,當然明白讓裴元充足的養精蓄銳,對現在有多重要。
裴元回頭,瞧見了那些堆積的鬆木。
他想了想,對蕭韺吩咐,“等會兒找些俘虜,把這些木頭表麵燒一燒,然後用泥土熄滅。”
蕭韺投過去一個疑問的表情,裴元順口解釋道,“我怕他們用火攻,鬆木太容易點燃,會出事的。”
蕭韺不由稱讚道,“裴千戶真細啊。”
裴元掃了蕭韺一眼,冇有理會。
這時,就聽營地外傳來了更大的喧嚷聲。
裴元也顧不得回去吃吃睡睡了,上前幾步,站在一個搭起的木梯上看了幾眼。
就見那一小股流賊伏兵,正用馬拖拽著那個死了的徐州騎,在遠處來回的耀武揚威。
許多的徐州騎蠢蠢欲動,有衝過去打上一場的架勢。
裴元想了想,對蕭韺道,“讓陳頭鐵也帶弓手去解決,這時候不能弱了士氣。”
蕭韺道,“千戶莫要衝動,賊人這般挑釁,肯定是還有埋伏。若是中了奸計,就得不償失了。”
裴元覺得可能性不大,但好像也冇必要冒險,便緩緩開口道,“行吧,那就依你。”
裴元答應的這麼乾脆,讓蕭韺有些意外,他自己反倒是提出了意見,“如果不管,那軍隊的士氣怎麼辦?”
裴元歎了口氣,“不打的是你,要打的也是你。”
蕭韺被裴元說的啞口無言。
裴元思忖了片刻,有了主意,“也不難。同樣的事情,麵對不同的物件,表現出的情緒也是不同的。”
“如果我們麵對小武鬆那種手下敗將的挑釁,還畏首畏尾,那自然是要士氣大跌的。”
“可若我們說,這些埋伏挑釁的,是‘大老虎’和‘滿天星’的流賊主力呢?”
“那們是不是就或許會覺得,那些流賊空有大軍,無非也隻能用這樣不入流的手段對付他們。說不定,還會能打消他們的怯意,讓他們士氣高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