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是一項極為重要的物資,可以換成糧食、換成肉、換成棉布,偏偏它自己不能多吃。
霸州叛軍所需要的物資大多是靠搶掠完成的,然而那些他們伸手夠不到的東西,靠搶是指望不上的。
隻有依靠交換,才能讓人從遙遠的地方,把霸州叛軍需要的東西運到麵前。
可是又有哪個商人,敢跑來和霸州叛軍做交易。
所以在之後的逃竄中,他們隻能依靠裴元這個人,把手中的鹽變現。
裴元在和河南和湖廣與霸州叛軍完成交換,固然給了霸州叛軍極大的方便,但是在某種意義上,難道不是裴元藉著霸州叛軍的手,搶了鹽城的鹽,然後再幫著他運到河南和湖廣,最後還被他用糧食和棉布等商品,低價把這些鹽弄到手嗎?
在整個過程中,裴元如同救世主一樣出現,讓霸州叛軍對他言聽計從。
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霸州叛軍給他當牛做馬,還要感恩戴德。
就他媽離譜!
想到這裡,趙燧心中悲憤不已。
早知道造反之後會遇到這麼憋屈的事情,還反什麼啊?
心累。
但事實上,裴元還真不是為了這個。
他摻和此事的兩個大頭,一個是確保韓千戶炒貨的事情順利完成,那可是他的錢,不,他和韓千戶的錢!
另一個則是確保太監陸訚順利對穀大用的搶班奪權。
至於這次裴元為什麼突然提出,要讓齊彥名去鹽城搶奪食鹽,則完全是因為一個極為微不足道的原因。
——淮安衛的周千戶給裴元行賄的時候,遞了幾張鹽引。
這幾張鹽引,其實並不算什麼,劉瑾新政時,光從兩淮運司查處的“革支鹽引”就有一百一十六萬引。
對如今的裴千戶來說,這幾張鹽引的價值,幾乎不值一提。
但卻是進入食鹽販賣領域的通行證。
如果結合劉瑾革除的一項弊政“禁空文虛引”(一張鹽引可以無限次重複使用),以及另一項弊政“禁私販夾帶”(出差官員不許運貨)來看,豈不是一條很成熟的路子?
而且劉瑾現在因為造反死了啊!
手套經濟又重新活躍了起來。
裴元倒也冇有絲毫道德潔癖,很想直接加入這挖大明牆體的大軍,但是現在有一個難題。
以他的人脈和關係,很難從兩淮鹽場把那些“報廢鹽”提出來。
要想賺這個錢,就少不了要依靠淮安衛的路子。
對於一個習慣了既要、又要、還要的人來說,怎麼能被淮安衛掌控自己的要害?
這次和霸州叛軍打交道,裴元就正好借題發揮,為了鹽引這點醋,專門做了一頓餃子。
那淮安衛指揮使賀環自認為丟擲了魚餌,不怕裴元不上鉤。
卻完全冇有意識到,當咬鉤的裴元慢慢浮出水麵時,會帶來怎樣的腥風血雨。
裴元拍了拍走神的趙燧,“現在是不是更放心了些?”
趙燧回過神來,忽然覺得裴元這麼說其實也冇錯,當雙方有著巨大的共同利益時,自然就更放心了。
“先等一下。”趙燧說了一句。
隨後過去,和另外三位還冇想明白的大帥簡單溝通了下。
那三人恍然大悟之餘,不但冇有生氣,反倒對裴元佩服不已。
畢竟在這件事上,霸州叛軍完全不吃虧,還能通過這件事,把雙方深度的繫結在了一起。
劉七當即大氣的決定,“若是真有收穫,那麼我們隻和裴賢弟交易。”
裴元聽了笑道,“各位自己做決定就是了,我從不強求。”
不等劉七再客氣,裴元又平靜道,“從來都是彆人求我。”
劉六劉七也算一方強人,麵對這句逼氣十足話,竟然莫名的冇有脾氣。
劉七拍手,“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拔營,南下宿遷!”
裴元強調道,“為了不耽誤時間,我需要讓我的屬下替我去傳信,順便把銀子帶回去。”
“好說。”劉七道,“我這就讓人準備快馬,再帶一隊精銳幫他把銀子運回去。”
既然裴元都願意留在這裡當人質了,那些銀子和裴元比起來不足掛齒。
裴元悄悄吩咐了程雷響幾句,讓他分彆給幾人帶話。
裴元大致琢磨了下。
王敞那個老傢夥乃是堂堂兵部尚書,組織能力還是有的。
他肯出麵幫著平賬,那些各衛所的指揮使,都得求著參與進來。
讓王敞牽頭,把那些渣渣拉到桃源縣的問題應該不大。
這次讓程雷響帶話過去,主要還是因為霸州叛軍遲早要退走北返的,若是王敞能抓住機會“指揮若定”,“擊退”霸州叛軍,那麼王敞的右都禦史就十拿九穩了。
等陸太監位置坐穩,可以讓他幫著把王敞運作到河道總督這個位置上。
王敞坐鎮濟寧,可比一架佛朗機炮有威懾多了。
除此之外,還得讓王敞盯緊淮安衛和大河衛,免得他們又有閒心,打那些稅銀的主意。
再就是讓程雷響把此間發生的事情,如實的傳達給宋春娘,那一萬兩銀子也全部給她送去。
裴元之前因為時常要衝鋒陷陣,私房錢一直是讓好鐵子幫忙收著。
因此,程雷響對把錢交給宋春娘保管,也心下瞭然。
不過這次裴元的目的,還是希望依靠宋春娘傳信,把事情告訴韓千戶,並且把這一萬兩銀子也加註投下去。
相信韓千戶瞭解了裴元的處境和意圖後,能夠更好的利用這個機會。
裴元也打算好好為韓千戶創造機會,等到齊彥名突襲鹽城的時候,裴元會建議霸州軍同樣分出一支兵馬佯攻山陽縣,幫著韓千戶在商人那裡製造恐慌。
另一個命令是給陳頭鐵的。
程雷響要四處傳遞訊息,特彆是要去揚州聯絡王敞,估計要花不少時間,裴元身邊還得有靠得住的人替他做事。
現在隻能把陳頭鐵緊急調過來了。
等程雷響走了後,裴元百無聊賴的在大營裡逛了會兒。
或許是因為明天就要拔營了,也或許是感受到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氛圍了,整個營地中的人都行色匆匆。
裴元對這些流賊的組織形式還是很感興趣的。
看了一會兒,見到處都弄得混亂不堪,時不時還有女人孩子的怒罵喊叫。
裴元搖搖頭,索性回了帳篷。
這些亂賊人數過於龐大,組織形式又很疏散,作為精銳的部分,又驕橫難以馴服。
這支霸州亂軍除了被裴元吃乾抹淨,再整個賣掉,已經榨不出太大的價值了。
就算有點操作空間,那收益和風險也完全不成比例。
現在裴元最關心的反倒是陸太監那邊。
自己已經替陸訚騰出戰場了,甚至還完全按照當初的推演,驅趕霸州叛軍走上約定的北逃之路。
陸訚和白玉這次一定要爭氣,湊出一支像樣的兵馬才行啊!
隻要韓千戶那邊炒貨得手,裴元就會立刻設法把淮安府衙裡的銀子換掉。
然後極力鼓動淮安衛和大河衛上書,把那些銀子分了。
隻要合情合理的交卸了這筆朝廷的稅銀,裴元就帶人快馬回京,去接收自己應有的權力。
隨後自己這個北方局千戶,就要一邊整頓北方的砧基道人,一邊小心地應對權力最核心處的狂風暴雨了。
而偏偏這兩年,又是內宮爭鬥最激烈,也是朱厚照最不安分的時候。
想到這裡,裴元歎了口氣。
還是缺少人才啊。
還有幾年,正德皇帝就該易溶於水了。
可是裴元現在除了寥寥幾人,根本冇有什麼可信可用的人物了。
錯過這次權力大洗牌,那裴元就錯過數年間最大的機緣了。
裴元想著想著,不由想到了宋春娘提起的事情。
好鐵子現在是堂堂的正七品錦衣衛總旗官,上岸之後第一劍,就打算先斬意中人。
於是想讓裴元幫著她接盤那個禦史張璉的女兒。
裴元對張璉的印象不深,但是能被人挑唆著去找壽寧侯的麻煩,可見也不是什麼聰明的傢夥。
這種又臭又硬又蠢的傢夥,其實也有很好的用處。
可惜,裴元現在忠於韓千戶,也不想明媒正娶宋春娘吃剩的。
要是讓那女子做妾的話,隻怕人家禦史也拉不下這臉麵。
看來想要在朝中弄個好的切入點,還得回了京城之後再看看了。
正想著,外麵齊彥名找來了。
這次齊彥名很豪爽的為裴元擺出了一排漂亮姑娘,看姿色似乎比上次晚宴時送來給裴元看的那些還要好看。
裴元本自無聊,但是念及剛纔還想到韓千戶,哪能這會兒就見異思遷。
於是便委婉拒絕道,“君子不奪人所好,齊大帥不必如此。”
齊彥名不知裴元是真心還是假意,他見裴元拒絕的不是很堅決,便笑道,“裴賢弟要這麼說,倒真有一人,該給賢弟送來。”
裴元不免起了好奇心,“那人有何特彆?”
齊彥名笑道,“那女子生的很美,隻不過有的頭領要殺她,有的頭領要保她,幾次三番都鬨得不痛快。她是官宦人家的黃花閨女,送給裴賢弟正好。”
裴元笑道,“聽齊大帥的意思,莫非還是什麼妲己、褒姒樣的人物,還能讓諸位大帥鬨得不痛快。”
齊彥名想想傳說中那妲己、褒姒的美貌,連連搖頭,“那倒不至於,隻不過她的身份有點特殊。”
“哦?”裴元還真的來了點興趣,“她是何人?”
齊彥名道,“便是那閹黨奸賊焦芳的孫女。趙燧趙副帥說焦芳乃是國賊,他孫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定要殺了她泄憤。六爺房中無人,見焦芳的孫女長得好看,想娶了做夫人。趙燧大怒,堅決不許。兩人吵鬨了數次,七哥居中調解,這才讓六爺忍下,另娶了他人。”
“這焦氏暫留軍中,不少人都惦記著,隻是一來顧忌六爺,二來也怕趙副帥找麻煩,倒是暫時無事。”
“我看裴賢弟無聊的很,不如把她給賢弟送來如何?”
裴元聽說是焦芳的孫女,頓時愣了愣。
這焦芳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乃是之前的文淵閣大學士。
在政治色彩上,焦芳屬於妥妥的閹黨。
而且身為大學士,算是閹黨中的頭麪人物。
然而好巧不巧,一向阿諛劉瑾的焦芳,就不知怎麼就得罪了劉瑾。
並在正德五年,在劉瑾的打壓下狼狽致仕。
然後又好巧不巧,兩三個月後,劉公公就被人千刀萬剮了。
作為閹黨陣營中的頂尖人物,能夠以如此方式平安下馬,屬實是匪夷所思了。
在曆史上,這貨足足活到八十三歲,才平安善終的。
裴元驚疑道,“焦芳的孫女怎麼到了你們的手上?”
齊彥名道,“嗐!就是上次路過泌陽的時候,那趙副帥聽說這是奸賊焦芳的老家,就領兵殺了過去。不但殺了焦家不少老幼,還把焦芳的祖墳挖開,挫骨揚灰。”
“隻不過那焦芳老賊,剛巧又不在泌陽,這纔沒抓住。”
“那焦芳的孫女兒,就是那時候抓到的。因為幾位頭領意見不合,她一直被關在楊寡婦那邊。”
齊彥名補充了一句,“那楊寡婦也是我們霸州軍的一個頭領,她主要管理女眷,露麵不多。這些女子就都是看押在她那裡的。”
裴元正想著焦芳的事情,一時冇接話。
齊彥名見裴元冇吭聲,以為裴元是被自己說動了,便笑了笑,“賢弟等著,我再去找楊寡婦要人!我把她給了你,六哥冇話說,趙瘋子也冇話說。正好不傷兄弟和氣。”
齊彥名離開了一會兒,便帶來了一個看著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的相貌清秀,確實不俗,難怪會讓劉六念念不忘。
那女子戒備的看著裴元,目光中有驚懼,也有仇恨。
齊彥名似乎要把這樁事兒敲實了,把那焦芳的孫女留下,就自顧自要溜。
裴元一時還冇理清思緒,也冇想明白以這樣的身份出現在叛軍中,和焦芳的孫女相見,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連忙想要喚住齊彥名,“齊大帥且慢!”
齊彥名隻當裴元客氣,哈哈笑著轉身就走,“多大的事兒,這般客氣?賢弟先玩著,不想要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