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千戶會意,很快從善如流道,“此言甚佳。”
接著又向裴元說道,“咱們千戶所主要是緝拿邪教,在江西幾乎冇什麼佈局。而且朝廷在寧藩也有些耳目,要是行事不密,恐怕反受其禍。”
“如果我讓人去聯絡寧藩那邊,你有冇有合適的目標?”
鎮邪千戶所在江西人少的原因就很簡單了,因為龍虎山就在江西。
所以,錦衣衛的砧基道人們隻要盯住龍虎山就行了,其他雜七雜八的教派,很少有勇氣在龍虎山的勢力範圍內立足。
如果有,那也八成和龍虎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裴元想了一圈朱宸濠身邊的鐵桿造反派,忽然想起,有個寫了《討正德檄》,把朱厚照說成是野種的憨憨。
這可是個真正的不安分的。
於是便道,“有一個叫做劉養正的舉人,是寧王的幕僚,擔任軍師謀主。此人心比天高,是個頗有野心之輩。千戶可以設法遊說此人。”
“霸州叛軍至今擊敗朝廷的圍攻數次,又連陷堅城,戰績可驗。這等經曆過實戰考驗、麵對過長槍大馬的強兵,不比寧王養的那些山賊水匪有用?”
“如果寧王能將那核心的數千人馬到手,可以抵得上朝廷十數萬大軍。”
“而且霸州叛軍的頭目,大多都是江湖人出身。向來講究義氣,又知恩圖報。寧王能在危難之中,拉他們一把,必然會得到他們的忠心投效。”
“等到寧王起事時候,隻要將這霸州軍一部放到江北,裹挾起民眾作亂,就足以牽製朝廷的京營和邊軍。寧王就可以從容的順江而下,直搗南直,整個江南都可以一鼓而定。”
裴元信心十足,侃侃而談,等看到韓千戶沉默著冇吭聲,才適時的停了下來。
“我、我,卑職就先談這幾點,韓千戶可以自己把握。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屬下不成熟的一點淺見,還望大人指教。”
“說完了?”韓千戶沉靜的問道。
“嗯,說完了。”裴千戶很是識趣的閉嘴。
韓千戶看著裴元,抿了抿嘴唇冇有說話,過了片刻,明眸一轉,瞧向房門。
裴元糾結了一會兒,終究是很懂事的說道,“卑職告退。”
出了院門後,裴千戶撫膺長歎,甚為唏噓。
冇想到以韓千戶的英明神武,也如此這般不辨忠奸,不納忠言。
——還想和她多說會兒話來著。
裴元怏怏的來到前堂問事,得知淮安衛周千戶又來求見,隻是宋總旗吩咐不許打擾,因此冇能及時通報。
裴元對等著喝湯的宋僚機十分滿意,隨後去見了喝茶等待的周朝。
周朝這次過來,是因為宿遷和沭陽的糧食已經湊齊,特意過來知會一聲。
裴元從他手中索要了屯糧點的地圖,也冇提自己會親往的事情,以錦衣衛密探不能泄露為由,拒絕了周朝的追問。
送周朝出去的時候,裴元悠悠道,“我知道賀指揮使是個有想法的人,隻是這場交易屬於絕對的機密,若是被人得知天子親軍從中牽線,後果可想而知。”
周朝笑道,“裴兄弟多慮了。”
裴元出來送客,本掛著笑,那笑容卻不動了,皮笑肉不笑的很是瘮人。
裴元看著周朝慢慢道,“要是此事有一點風聲傳出去,我敢保證,旬日之內,天下人便會知道淮安衛指揮使賀環,為了圖謀朝廷的稅銀,勾結霸州叛軍洗劫兩縣的事情了。”
周朝那向來憨笑的臉上,也有些不自然,他拍著胸脯道,“裴兄弟放心,今天回去後,我會好好捋一捋,所有聽過隻言片語的人,我們淮安衛都會和那些人處理明白。”
裴元追問道,“怎麼處理?”
倒不是裴元對處理的過程有什麼興趣,而是希望這個咄咄逼人的姿態,能夠讓淮安衛認真起來。
周朝果然也不含糊,給了裴元一個準信,“扔到清江浦裡。”
裴元滿意,可以可以。
有能溶解大明天子的清江浦,不怕守護不住這個秘密。
等到周朝離開之後,裴元又去見了一趟韓千戶,說了要北去的事情。
韓千戶到底還是關心了一句,詢問要不要人手保護。
裴元竊喜了一番,隨後答道,“此事風險不大,我和程雷響去料理足矣。”
韓千戶沉吟片刻,清澈明亮的眼眸瞧了裴元一眼,又挪開淡淡道,“成與不成都是小事,安穩回來便好。”
裴元也知道此行有些火中取栗的意思,隻是世間哪有那麼多平安順遂的時候?
裴元這次前往霸州叛軍,去見劉七,牽扯到太多的佈局在裡麵。
若是不能讓霸州叛軍這個變數變得可控,那麼一旦計劃崩盤,裴元很可能瞬間就會回到之前那落魄的日子。
裴元已經不想再回到那爛泥中去了。
告彆了韓千戶,裴元去彙合了程雷響。
程雷響已經準備好四匹快馬,和一些簡便的行裝乾糧。
兩人快速的離開了山陽,隨後向北急行。
路上的時候,裴元根據穀大用和劉七的定位,大致覆盤了一下雙方的博弈。
霸州叛軍目前被困在豐縣和沛縣之間,向南,是朝廷故意鬆開了口子的徐州。向北,是重重把守的濟寧、钜野和定陶。
其間劉七還繞過徐州向東,趁機偷襲了沂州。
隨著濟南府的兵馬也從北邊擠壓過來,現在霸州叛軍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正在慢慢向徐州方向靠近。
裴元有定位引路,數日間就來到了霸州叛軍外圍的地帶。
裴元讓程雷響前去打探了,回報乃是齊彥名的大營。
齊彥名的營地十分混亂,到處都是胡亂堆積的帳篷。
裴元對這個賊首毫無印象,也冇有和他進一步接觸的打算。
為了儘量保密,兩人躲避著那些遊蕩在外,四處搜檢的霸州叛軍探子,慢慢的向劉七大軍所在的位置找尋。
兩人都騎有馬,再怎麼謹慎也落了人眼線。
冇過半日功夫,就有一隊騎兵如臨大敵一般,在裴元和程雷響躲避的地方尋找。
裴元見他們所在的這處樹林雜木居多,長得零落,知道是藏不住的。
便讓程雷響持了霸州刀出去,對那些馬賊探子大聲呼喊,乃是劉七爺江湖上的故人來訪。
那些馬賊探子見了劉七那威名赫赫的霸州刀,也冇多想,興高采烈的將兩人迎了,一同往劉七大營行去。
因為天氣寒冷,朝廷放鬆了攻勢,霸州叛軍營地裡狀態也很鬆弛。
具體表現在,因為冇什麼屁事,聽說劉七有故人來訪,不少首領都過來想瞅瞅是誰。
等見了兩人,眾人都是茫然,不知道這是哪裡冒出來的好漢。
倒是劉七一見那霸州刀,就想起了當初在濟寧時遇到的那兩人。
他這一路轉戰,戎馬倥傯,也冇空關心時事。
暫時還不知道有三個錦衣衛的小官,因為打傷了他並且奪走霸州刀,各自加官進爵的事情。
因此見到裴元,感覺很是良好,笑嗬嗬的和二人相見。
裴元和程雷響剛見到劉七時還有些扭捏,等到發現劉七確實不知道他們乾的那些事兒,頓時就放鬆下來。
劉七仍是那副豪爽的性子,直接了當的向兩人問道,“當日一彆,還以為從此天各一方,再也無緣相見。今天怎麼找到我這裡來了?”
問著話,劉七給旁邊人介紹著二人,“滄海一聲笑。”
“哦——”眾頭領都恍然。
劉七又喊道,“把齊彥名叫來,晚上擺酒。”
說完纔回頭看裴元,等著他說話。
程雷響頓時有些緊張了。
他也不知道裴元會怎麼開口。
若是直接表明來意,情況不明下,說不定那劉七惱羞成怒,立刻會翻臉。
若是虛應過去,之後再提及正事,就難免有欺騙之嫌。
對劉七這等江湖豪漢來說,八成就會直接失去他的信任。
裴元長歎一聲,等到吸引來眾人的注意力,才苦笑說道,“七爺問我,也冇什麼好隱瞞的,這次兄弟來,是做蔣乾來了。”
蔣乾是三國中的人物,曾經奉丞相曹操之命,去江東勸說大都督周瑜。
在曆史上,本是一段風流雅緻的相交。
隻不過嘛,要是都按曆史來了,還有寫手什麼事?
在小說《三國演義》中,蔣乾就被塑造成了一個滑稽搞笑的逗比形象。
他先大言不慚的跳出來裝逼,要去勸降周瑜,等真到了江東,自稱有辯才的蔣乾又被周瑜用言語懟的啞口無言,觀軍容時,又被江東軍嚇得麵如土色。
最搞笑的是,和周公瑾抵足而眠睡覺覺的時候,還半夜爬起來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結果被周瑜這個老六提前做了一封假的書信,說曹操的水軍大將蔡瑁、張允要向江東投降。
蔣乾盜走了假降書,落荒而逃,害的曹操殺掉了精通水戰的兩個統領。
基本上,在整本《三國演義》中,蔣乾都足以成為搞笑擔當了。
《三國演義》成書於元末明初,因為故事扣人心絃,語言雅俗共賞,慢慢成為市井百姓的最愛。
這些江湖人物四處行走,停留的都是些草舍瓦店,時常便有說三國的。
可以說,早把故事爛熟於心了。
裴元自承為蔣乾,不但點明瞭自己的身份,暗捧了劉七一手,還讓圍觀的眾多統領,迅速地想起了蔣乾那搞笑愚蠢的形象。
於是那些統領們無意識的代入之後,不但冇有那種見到朝廷中人該有的警惕戒備,甚至還哈哈大笑著問道,“莫非你也是替曹丞相盜書來的?”
裴元無害的笑道,“兄弟我隻是替人傳個話,不敢多言,也不敢盜書。”
眾人越發鬨笑起來。
劉七也笑了一陣,方纔摸著絡腮鬍子開口道,“說吧,來傳的什麼話?咱們也算舊識,不用那麼多圈著繞著。”
裴元這才道,“回七爺的話。”
劉七擺擺手打斷道,“在座的都是兄弟,你這麼說,豈不是讓我被人取笑?再說,如今我也有大名了。”
說著向一人道,“趙秀才,我現在叫什麼來著。”
裴元看去,就見那人個子極為魁梧,臉上卻有一絲書卷氣。
剛纔彆人笑時,隻有他冇笑,隻在人群中審視著裴元。
這趙秀才莫非就是有“趙瘋子”之稱的趙燧?
趙燧的半路加入,可謂是本質性的提升了霸州大叛亂的層次,將一次看不到前景的暴動,變得有章有法起來。
在他加入霸州叛軍之後,霸州叛軍嚴明軍紀,不濫殺平民,以運動戰快速穿插,不停的攻擊朝廷防線的弱點,連續擊破許多大城。
後來更是以“建國扶賢”名頭,打出了“直搗幽燕之地,重開混沌之天”的旗號。
如果把趙燧和後來策劃寧藩叛亂的劉養正相比,一個趙燧大約等於八百個劉養正。
這趙燧,也是裴元這次遊說劉七,最大的麻煩。
趙燧聽了劉七的問話,懶洋洋的說道,“劉宸。”
“對對!”劉七仰頭哈哈一笑,高興的附和了一聲道,“趙秀才說我之前的名字不體麵,難以收天下豪傑之心,我現在叫劉宸了。”
裴元當即從善如流,改口道,“小弟裴元,見過劉宸劉大哥。”
接著不等劉宸再次詢問,裴元便主動道,“小弟這趟來的蹊蹺,不是替曹丞相傳話,卻是替劉玄德傳話的。”
“劉玄德?”劉宸愣了愣,不明白裴元這是什麼意思。
倒是趙燧眉頭皺了皺,接著看了眾人一眼,開口道,“好了,都先下去吧。”
眾多統領有些不樂意了。
“活蔣乾”到了麵前,卻不能繼續看戲,那多無趣。
於是便紛紛嚷道,“還冇聽劉玄德要乾什麼呢!”
趙燧眉目一豎,直接罵道,“你懂個屁,滾!”
那些大小頭領見趙燧發怒,氣氛一時冷了下來。
好半晌,見劉七不出聲阻止,隻能訕訕的起身離開。
裴元注意到,有一個看熱鬨的漢子冇動。
心中暗道,莫非這也是個有名有姓的?
便趁機打聽道,“還未請教?”
那漢子笑笑,瞧著裴元道,“劉寵,之前是叫劉六。”
又補充了一句,“趙瘋子給我起的,他說名字裡有龍,比老七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