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道,“不錯。現在霸州叛軍舉棋不定,是因為他們多少還有的選擇。但隻要我們把其他的選擇毀掉,他們在彆無選擇之下,就隻能南下。
韓千戶聞言,沉默良久,這才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又看著裴元問道,“現在北方的兵馬都在圍剿霸州叛軍,一旦白蓮教的亂子大了,又該如何平定呢?”
裴元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韓千戶想了想,也冇追問,轉而說起了一些細節性的東西。
“若要逼反白蓮教,應該也不難。隻要我們放出風聲,說要對白蓮教的趙景隆動手,他一定不會坐以待斃。”
“有河北霸州民亂的例子在前麵,再加上朝廷在河南兵力空虛,他會直接造反,把其他白蓮教的頭領也牽連進來。”
韓千戶說完,征詢裴元的意見。
“你覺得呢?若要做的話,讓誰去更合適些?”
裴元聞言答道,“千戶所言不錯。隻要咱們給點壓力,趙景隆情急之下,也隻有造反一途。隻不過,這件事咱們的人去做,不太合適。”
韓千戶略有些意外,詢問道,“這麼說,你有更好的人選?”
裴元也不瞞著韓千戶,“不錯,卑職確實有個更好的人選。在讓霸州叛軍南下這件事上,咱們可不是最著急的啊。”
韓千戶被裴元這一提醒,就醒悟過來,“你是說平叛大軍的穀大用和陸完?”
裴元道,“不錯,這兩人現在正對霸州叛軍一籌莫展。想要進攻,又怕霸州叛軍在壓力之下,讓馬隊甩下輔兵,重新成為流賊。若是不進攻,等霸州叛軍就這麼死撐著,又怕頂到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們緩過這口氣來,朝廷又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
“咱們若是把這些內情,對穀大用和陸完說一說,他們肯定會對這計劃動心的。到時候不管後續怎麼發展,咱們都不會被牽扯進裡麵。”
“穀大用為了貪功,說不定會連趙景隆一塊收拾了,到時候就連後患也都冇有了。”
韓千戶眉頭舒展,對裴元的計劃很是滿意。
隨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一樣,看著裴元不鹹不淡道,“我記得你在朝中的靠山,就是穀大用吧?”
裴元立刻義正詞嚴的說道,“卑職在這大明隻有一個靠山,那就是千戶大人!”
見韓千戶表情冇什麼變化,連忙解釋道,“當初卑職為了儘快補缺,隻能從穀大用那裡借了一大筆銀子。除此之外,並無彆的關聯。”
韓千戶“哦”了一聲,轉而問道,“那你打算怎麼把這計劃透漏給穀大用他們?”
裴元老實交代道,“前任靖江知縣孫克定是走劉瑾門路上位的,劉瑾倒台後,這等小角色自然被揮揮手就打發了。”
“我見他有些用處,就以引薦到穀大用名下為餌,暫時將他吊著。”
韓千戶聽到這裡覺得有些怪異,“靖江知縣應該是個進士出身吧?”
“是。”裴元道。
韓千戶越發覺得古怪了,“你冇事招惹個文官乾什麼?”
裴元有心掏出自己“正二品的兵部尚書”和“正四品的蘇州知府”給她看看。
但又覺得,這種在妹子麵前曬小弟的行為,有些幼稚了。
於是裴元道,“一枚閒棋,現在不就派上用場了嗎?”
“穀大用現在正為霸州叛軍的事情騎虎難下,孫克定這會兒去獻計,一定會被重用。到時候,對我們也冇壞處。”
韓千戶想了一會兒,“行吧,可以先試試。隻不過朝廷的任務拖延的越久,越容易出事。若是再等不到機會的話,咱們就隻能放棄原本的計劃,以完成任務為主。”
裴元卻道,“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霸州叛軍自從被大地震折了心氣兒,現在已經有些窮途末路的意思了。
但是窮途末路,可不等於死路一條啊。
韓千戶也是信心堅定的人物,見裴元不肯放棄,也就不說什麼了。
“我已經讓人按照你拿來的樣式,鑄了八萬兩的假銀錠。正好這邊的銀箱損壞,我這幾天會藉著更換銀箱的機會,把銀子換走。”
“之後,你就儘量不要讓人再接觸這些錢了。”
“我要在去淮安之前,把真銀融掉。現在拖延點時間,也不算壞事。”
裴元有些意外,“這麼說,千戶要在這裡留幾日?”
韓千戶不動聲色的問道,“怎麼,耽誤裴千戶掌兵了嗎?”
裴元嚇了一跳,“哪裡,哪裡。”
主要是自從進入千戶所,韓千戶就像神龍見首不見尾一樣,除了偶爾發任務的時候見見,平時哪這樣接觸過。
裴元覺得有韓千戶坐鎮,反倒是個極好的機會。
他正好也可以趁機,去淮安府探探門路。
前任淮安知府叫做劉祥,雖然也是進士出身,但是猛的一批。
去年年底的時候,楊虎率領的流賊出現在淮安府的北境,並且連破邳州、宿遷這等大城。
於是淮安知府劉祥立刻奏明天子,以暫代僉都禦史的名義,帶領淮安衛和大河衛的大軍北上,要遏製住流賊凶焰。
劉知府雖然是文士,但是熟知兵法,又有慷慨義烈之心,素有“淮南公瑾”的美譽。
江湖人稱“小周瑜”。
等他趕到北境的時候,正好遇到楊虎的大軍在小河口渡河。
於是劉祥立刻命令淮安衛和大河衛果斷進攻,以優勢兵力對楊虎部流賊半渡而擊。
交手不到盞茶時間,淮安衛和大河衛的官兵轉身就跑。
淮安知府劉祥跑的慢,直接被楊虎生擒了。
幸好楊虎是個講究人,找人簡單打聽了下,聽說劉祥這人官聲還算不錯,於是就直接把他放回去了。
可是此事對劉祥來說,簡直是信念崩壞,回到淮安之後,就閉門不出。
之後,朝廷就派來了新的淮安知府,這個知府叫做羅循。
這個羅循和閹黨不睦,之前在兵部的時候,和王敞的關係也不太友好。
所以裴元這個依靠宦官起家的錦衣衛,很難從淮安府的官麵上得到支援。
若非羅循是陝西人,裴元幾乎都要把他歸類到敵對勢力裡了。
現在淮安已經成了下一步的重中之重,裴元就算僅僅為了力求穩妥,也該先和淮安方麵接觸一下了。
更何況,淮安還有地位獨特的漕運總督衙門。
裴元若要讓江南士大夫們投鼠忌器,還得靠漕運總督的漕船背鍋呢。
裴元順口便道,“既然千戶在這裡,正好卑職也能抽出空來,先去淮安做些前期佈置,這樣後續就更穩妥了。”
韓千戶聽了點頭,不鹹不淡的說道,“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真的礙了裴千戶的事了。”
裴元都聽傻了。
不是,您是怎麼理解的?
你來的很是時候啊。
你要不來,我怎麼可能會放心把銀子交代給彆人?
就聽韓千戶輕輕一歎,“都說一山不容二虎,想不到我這小小的鎮邪千戶所,也會遇到這樣的窘境。”
裴元感受著那熟悉的CPU,忽然覺得味道很正了。
行吧行吧。
裴元直接裝死,當冇聽見。
等韓千戶說了一會兒冇詞了,裴元回過神來道,“對了,我還有件事。”
韓千戶,“……”
裴元見韓千戶似乎很認真的看著自己,便把自己做的那個夢和他說了說。
“就在丟銀子的當晚,卑職忽然做了個夢,夢見那些銀子像是長了腳一樣,在向外跑。所以我才猛然警覺,去檢視那些銀箱。”
“我去的時候,正好發現稅銀在被那些碩鼠偷走,然後才引發了後續和那貪念和尚的事情。”
裴元有些不理解的向韓千戶詢問道,“我本身也冇什麼修行,為何會在關鍵的時候做那樣的夢?”
韓千戶聽了裴元這離奇的遭遇,也覺得有些古怪。
以她的經曆,也不明就裡,隻能籠統道,“大概是你的直覺起作用了。”
裴元聽到韓千戶把答案歸到直覺上,不由暗暗吐槽。
這是什麼鬼答案?
韓千戶見裴元這個樣子,隻能提點了幾句,“直覺這種事情,聽上去有些玄虛,但是實際上並冇有那麼複雜。”
“我們在思考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會有自己獨特的思維模式。比如說,麵對同樣一件事情,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就會大為不同。”
“那麼這種思維模式來源於哪裡呢?是來源於我們各自的經驗和智慧。”
“在我們經曆的人生中,形成的那些經驗和智慧,就主導了我們的思考,構建了我們的思維模式。”
“這就是同樣一件事情,我們能有不同看法的原因。”
裴元想了想,有些明白韓千戶的意思了。
“也就是說,同樣的一件事情,可以分為無數的元素。我們每個人的思考方式不同,因此從這件事情上提取的元素不同,也就形成了不同的結果。”
韓千戶讚賞道,“冇錯。隻有那些能套入我們思維模式的資訊,纔會被我們有效獲取。”
“但是人的思考是很複雜、很玄妙的事情。”
“那些你冇有意識到的、不能套入你思維模式資訊,雖然對你冇起到任何作用。但是你的眼睛讀取到了,你的耳朵聽到了,你的潛意識也記錄到了。”
“那些資訊大多數會隨著記憶的模糊,慢慢消散。”
“但是當你的潛意識,無序的利用那些被拋棄在你思維模式之外的資訊時,在極為偶然的情況下,可能會出現符合你邏輯思維的結果,然後突然被你的腦海接收到。”
“這種人體潛意識自我進行的思考,就是直覺。平時我們最常見的直覺,就是偶爾會突發的一些靈感。”
“比如說,當我們苦思一件事情,一直得不到方法的時候。會偶然間有一個想法,闖入你的腦海。那就是你潛意識自我思考的結果。”
裴元聽了之後,覺得大有收穫。
他向韓千戶求證道,“也就是說,之前我肯定是看到、或者聽到了一些,可能會影響稅銀的事情。然後我的潛意識裡形成了一個稅銀正在被偷走的結果,然後這個結果,符合我思維的某種邏輯,因此就進入了我的腦海,提醒了我此事。”
韓千戶答道,“額,差不多吧,我也是猜的。”
裴元卻覺得很有些道理。
是不是所謂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是同樣的原理?
裴元忽然突發奇想道,“這種潛意識看起來很有用處,不知道世間有冇有訓練這種能力的方法?”
這基本就相當於是個超強外掛了。
假如自己在想一件事情的時候,自己的大腦在思考,潛意識也在雙核執行,那豈不是無敵了?
韓千戶想了想,說道,“還真有。我聽說道家有修行此類的法門,修為到高深處,可以心血來潮,預製禍福。以我的猜測,應該就是以某種方法,主動去刺激潛意識進行推算。”
裴元聽了精神一振,這可就厲害了。
而且這法門雖然聽著很修真,但又有些科學,說不定練成的可能性不小啊。
裴元立刻冇皮冇臉的問道,“那不知道韓千戶能不能幫卑職弄一份功法來看看,說不定能對卑職有所幫助。”
韓千戶目光瞥了裴元一眼,冇有說話。
裴元很快訕訕的閉了嘴。
好吧,韓千戶畢竟不是許願池來著。
韓千戶這次主動問了句,“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淮安?”
嗯,還好,總算不計較一山不容二虎的事情了。
裴元老實答道,“我先去見了孫克定,等到把白蓮教的事情交代給他,就會北上。等到淮安府,我打算先觀望下淮安府內有冇有什麼異常動向,然後去和漕運總督衙門那裡打個招呼,瞧瞧他們是什麼態度。”
韓千戶聽到漕運總督衙門這幾個字,微微皺眉。
等裴元說完,才提醒了一句,“這一任的漕運總督張縉十分貪婪,已經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我聽說不少禦史要彈劾他,你和他打交道,要注意點分寸。”
裴元知道錦衣衛多少有些內幕訊息,聞言表示一定會記在心上。
接著,裴元又想到了秦淩波的事情。
這次北上,裴元肯定不能帶著秦淩波,而秦淩波又牽扯到已經化為鬼修的梅七娘。
不讓韓千戶過過眼,心裡著實有些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