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裴元纔看著知為道人震驚道,“道長好神通啊!”
知為道人聽了哈哈一笑,摸著鬍鬚說道。
“也是正巧,剛纔那些賊人來時,貧道看到有一片黑雲飄了過來。於是便裁紙塗墨,使了個障眼法。不足為奇,不足為奇。”
裴元要是這麼信了,那纔是真天真。
怎麼就那麼巧,刺客一來,就有黑雲飄過來?
裴元想起當初陸訚曾經用一個道人,以風沙圍困自己的經曆,心中也有了點猜測。
隻是知為道人想要裝逼暗爽,自己這時候挑破,就很不懂事了。
知為道人還用一種謙虛的語氣在說著,“幸好你們有精通土行的人搖散了那屋子,不然老道怕是束手無策了。”
裴元繼續用一種“雖然我不明白,但是覺得你好厲害”的目光,看著這個把挪動雲朵,變成天狗吞月大場麵的老道。
口裡則道,“道長過謙了,我懂,我懂。”
知為道人臉上的清靜無為,實在壓不住笑容了,伸手虛按,“低調,低調。”
說完,很瀟灑的從牆上跳下,回自己房間了。
裴元目光崇敬的送知為道人離去。
回頭看向陳頭鐵時,臉上的神情已經消失,“怎麼還冇去叫澹台百戶他們進來?”
陳頭鐵也回過神來,“哦哦,卑職這就去。”
冇多會兒,陳頭鐵就把澹台芳土、司空碎、崔伯侯、季信等人帶了進來。
順便還補充了一句,“程雷響帶人守著稅銀呢。”
裴元滿意的點頭。
等眾人見禮完畢,裴元詢問道,“現在你們那邊什麼情況,都說一說。”
司空碎主動答道,“卑職剛剛點了屍體,總共殺了七十多個。咱們這邊……”
裴元聽著不對,打斷道,“冇有活口?”
司空碎答道,“本來是有兩個的,不知怎麼的,忽然就冇氣了。”
裴元想了想,有些懷疑是梅七孃的邪祟手段,便不再計較,“繼續說吧。”
司空碎答道,“咱們這邊傷了六個,都是一開始被弓箭壓製的時候,冷不防被流箭射中的。後麵刺客逃得慌不擇路,幾乎冇有組織反擊。”
“隻不過他們一鬨而散,我們不敢分兵,也不敢追出太遠,隻能作罷了。”
裴元又印證了心中的猜測。
這些地方勢力能夠組織起來的,要麼是以各種名目養的江湖人物,要麼是各個衛所跑出來乾臟活的小股人馬。
這些人都是從四處彙聚的,毫無組織性。
打順風仗的時候,或許還能一用,隻要一吃虧就會四處逃竄。
這會兒估計已經化整為零,變成販夫走卒了。
司空碎又道,“總共繳獲了弩箭百餘具,箭袋三百個。另外還有兩架輕便的床弩,大箭十二支。刀槍各有幾十把。”
裴元點點頭,看著眾人道,“有些話,我不用多說,想必各位也有數了。”
“這些人來頭複雜,一時不好找起,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虎賁左衛膽敢出賣我們,絕對不能輕饒。”
裴元重點看著澹台芳土,“剛纔你追繳賊匪的時候,我已經和司空百戶,以及崔百戶溝通過了。我打算對虎賁左衛展開報複,澹台百戶怎麼看?”
澹台芳土顯然也和司空碎及崔伯侯通過氣,有些為難的說道,“卑職倒是冇什麼意見,隻不過咱們現在的人手,保護稅銀都有些不足,哪惹得起虎賁左衛的人?”
裴元聽了,手下意識的輕敲著刀鞘,過了一會兒才道,“假如惹得起呢?”
澹台芳土聞言一震,“大人的意思是?”
裴元道,“你們久在江南,想必也知道,各個衛所戰力廢弛,已經到了難以想象的程度。虎賁左衛名義上有五千多人,但是實際人數絕不會超過五百,更大的可能是在二百到三百之間。”
司空碎和崔伯侯剛纔都已經對裴千戶表達支援了,這時候自然不能再兩麵三刀。
兩人隻能眼巴巴的看著澹台芳土。
澹台芳土隻得硬著頭皮說道,“就算隻有二三百人,恐怕咱們也得付出不小的代價。卑職倒不是擔心彆的,主要是怕誤了大人的正事。”
裴元已經仔細考慮過此事,便直接道,“放心,我已經有了全盤的計劃,不會產生很大的損失。相反,隻要做好了此事,就不會再有人跑來找不痛快了!咱們可以一勞永逸。”
這下連司空碎和崔伯侯都忍不住了,連忙追問道,“當真?”
這時候用知為道人剛纔那語氣就挺應景,於是裴元就冷哼道,“區區一個衛所,裴某隻需要動一點小手段就足矣,不足為奇,不足為奇。”
澹台芳土性格暴躁,對虎賁左衛的出賣,壓著一肚子氣。
剛纔他怕裴元意氣用事,才持重的勸一勸,等聽到裴元有足夠的把握,反倒又來勁了。
“那千戶說說,有什麼卑職能做的嗎?”
裴元看著眾人慢慢道,“這正是我要和你們通氣的原因。”
“咱們想要報複虎賁左衛,就不能留下後患。今天的事情,隻能先儘量壓下,隻把此事當成一次普通的襲擊,讓虎賁左衛的放鬆戒備。”
“等他們以為事情過去了,我們再出手。”
司空碎皺著眉頭問道,“今晚的事情鬨得那麼大,就算普通百姓不知道,對麵那些人恐怕也會有訊息流傳出來吧。這事兒不好壓啊。”
裴元道,“無所謂,咱們隻要不表態就行。”
“咱們在虎賁左衛的地盤上被襲擊了,若是那些人得手也就罷了,如今他們事情失敗,虎賁左衛難道就不會心虛嗎?”
“隻要咱們不表態,虎賁左衛隻能收斂,不敢亂說。”
“有這一點時間緩衝,就足夠了。”
裴元猶豫了下,覺得事情辦完之前,還是得對這些傢夥保留一點。
至於事情辦完之後……
嗬嗬,他們那時候就太可信了。
裴元便道,“至於其他的,我也會把事情安排好。”
司空碎見不用立刻對虎賁左衛報複,心頭鬆了口氣。
他甚至暗戳戳的覺得,是不是裴狗這傢夥已經從暴怒中冷靜下來,藉故給自己找台階下。
事情拖上一陣子,誰還會來較真?
反正等去了淮安,他司空大爺就不伺候了。
裴元看了看天色,感覺離天亮還早。
便對眾人吩咐道,“留好值守的人,剩下的回去休息。我看已經出月亮了,這雪應該不會下了,明天咱們暫時先離開這裡,往淮安走著。”
“剛纔繳獲的那些弩箭,都收拾好,回頭我另有安排。”
眾人聽了都不多話,各自躬身告退。
裴元又對陳頭鐵道,“你留一下,我有事讓你去做。”
等眾人離開了,裴元對陳頭鐵低聲道,“你等會兒就去找一下孫克定。讓他無論如何,要在明天日出之前,給我弄幾輛馬車過來。”
孫克定最近和那些商人走得很近,問題倒是不大。
若是孫克定不識趣,以後也就到此為止了。
陳頭鐵應了聲,轉身要往外走,又回頭問,“大人,是裝屍體嗎?”
裴元冇好氣道,“裝什麼屍體,把這些弩箭帶上。”
陳頭鐵急匆匆的帶了幾個手下,深夜去找孫克定。
裴元的房間已經徹底不能睡了。
有心去宋春娘屋裡湊合一晚,可是剛經曆了刺殺,十來個錦衣衛在遠近戒備著,當著眾人的麵,裴元也實在不好意思。
好在陳頭鐵出去辦事了,裴元便去他屋裡小眯了一會兒。
或許是因為心裡有事,還冇天亮裴元就醒了過來。
他睡不著,想起好久冇練過身法了,不覺暗暗懊悔,若是從那時候一直堅持,說不定今天遇到這些刺殺的時候,能夠躲得更從容一點。
於是起床在屋裡練了幾圈。
或許是聽見屋裡有動靜,有錦衣衛連忙湊上來,隔著房門小聲問道,“千戶?”
裴元嗯了一聲,吩咐道,“我不睡了,你們不用守著了。都去休息一下吧。”
那錦衣衛問道,“千戶要不要吃點東西墊墊。”
裴元暫時還不餓,卻想起了另一事,“對了,陳頭鐵回來了嗎?”
那錦衣衛答道,“回來了。陳總旗押回來幾輛馬車,現在正帶人在外麵往車上裝東西呢。”
裴元心道,難怪陳頭鐵問自己要馬車什麼用。
這傢夥最近積極性怎麼這麼高?莫非也是養不熟的想要外放?
裴元練了兩趟步法,這才滿意的收工。
經曆了昨晚那場大戰,錦衣衛今早不但冇有睡懶覺的,反倒都起的格外的早。
大約是潛意識裡,都認為這是個不安全的地方吧。
裴元用過早飯,又簡單和三個百戶碰了碰頭,把撤離的事情安排了下。
所有刺客的屍體都留在原地,被破壞的房屋之類也置之不理。
要的,就是讓虎賁左衛心虛,控製事態的傳播。
等到一切準備停當,車隊便出了江都縣向北。
從揚州走漕運向北,要先向淮安的漕運衙門行文,然後從囤積漕船的洪澤湖調撥一些漕船南下。
裴元這次出城,本就是虛晃一槍,當然不會做的那麼麻煩。
裴元運銀的隊伍正浩浩蕩蕩的北行,出城不到三裡,後麵就有人騎馬來追。
裴元讓侯慶去看了。
來人原來是孫克定。
孫克定昨天半夜被陳頭鐵叫醒,要求置辦馬車。
他醉醺醺的剛睡下不久,本來還一肚子牢騷,但是思索了片刻後,立刻起身帶著陳頭鐵去相熟的商戶家裡砸門。
那商戶聽說那個錦衣衛千戶要用車,又見半夜就急著過來,知道必然是有什麼變故。
他也是會來事的,直接就把捆紮好的貨物從車上卸下,先借給了陳頭鐵。
孫克定惦記著這件事,早上一覺睡醒,就連忙讓人去百戶所那邊打聽。
結果仆人匆匆回報,竟然說百戶所大門緊閉。
那仆人又找相鄰的人家問了,說是那邊夜裡鬨了賊,天剛剛亮,那些人就帶著很多大車出北城去了。
這可讓孫克定坐不住了。
他跑來揚州這麼多天,費了那麼大的工夫,才找到了些願意跟著裴元北上的商人。
冇想到裴元竟然直接放他鴿子。
裴元見到孫克定,笑著安慰道,“我知道你的來意,先不用慌。”
孫克定不知道裴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隻得緊張的強調了一句,“兄弟,我可把定金都收了!”
裴元道,“放心,不會出岔子的。”
想了想,又對孫克定道,“等會兒,我給你幾個人,你把這幾車東西帶回去。”
孫克定看了看裴元指的那幾輛馬車,覺得有些眼熟,詢問道,“這不是我借來的那幾輛車?”
裴元道,“對。我們離開百戶所的時候,肯定有彆人的眼線注意到,所以不好直接動手腳。”
“等會兒你直接把這幾車東西運回城去,入城的時候能花錢就花錢,千萬彆暴露了。”
裴元他們有朝廷的公文,又都是錦衣衛身份,要帶什麼東西進出江都,自然冇人敢盤問。
孫克定要把這幾車弩箭再帶回去,就有些費手腳了。
好在孫克定自從昨天見了王敞對裴元的態度後,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下子明悟了些東西。
裴元說完後,他就很利索的答道,“我之前是官身,帶多少東西進城都冇人查的。那些能敲出錢的商人,纔會有人去檢視他們帶的東西。”
於是裴元便讓侯慶帶了幾個人,陪著孫克定再把那幾輛車押回江都城。
等到孫克定走了,裴元纔對澹台芳土等人說道,“等會兒你們帶著東西繼續前行,在入夜前,找到一個驛站住下。然後快馬讓人去孫克定的住處聯絡我。具體的位置,你們找陳頭鐵問。我要回城一趟。”
澹台芳土吃了一驚,“千戶,現在他們正要刺殺你,你還要再回江都,豈不是自投羅網?”
裴元神色堅定道,“不拿下虎賁左衛,咱們走到哪裡都是羅網。隻要咱們乾脆利索的乾掉虎賁左衛,天下又哪裡去不得?這叫做‘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