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德安那口氣抵在喉嚨那裡,支撐著他冇徹底崩潰。
等目光掃過陰森森的猶如地獄的臥房,這才注意到外間亮著的光。
他像是摸到救命稻草一樣,踉蹌著往外。
他的腿無比的僵硬,挪動起來也軟綿綿的用不上力道。
等到好不容易掀開簾子跌出去,眼看喉間那口氣就要散去,就見一個穿著錦衣衛武官服飾的人,在桌前坐著。
桌上點著一盞蠟燭,微微照亮麵龐,讓那人有種說不出的強大和恐怖。
翟德安喉間那口氣,竟然驚的嚥了下去,“你、你……”
裴元麵無表情的看著他,“錦衣千戶,裴元。”
翟德安此刻聽到裴元是錦衣衛,彷佛貪戀陽間的惡鬼一樣,竟有得脫大難的慶幸,“你就是那個裴千戶!”
又說了一遍,眼淚都流了出來。
裴元之前就知道這傢夥不是什麼成用的人,怕把他那根弦崩斷,等他稍緩了下情緒,才道,“我聽說,你想要算計我?”
“對對,是他們讓我乾的。”裴元的聲音,像是翟德安那恐懼內心中唯一的光,他甚至巴不得裴元趕緊再說兩句話。
翟德安哭嚎著主動交代道,“他們讓我緊盯著提督蘇杭織造衙門,隻要銀車進去裝貨,就鼓動織戶堵路圍攻。下官也是不得已啊,下官也是不得已啊。”
裴元瞧了一眼翟德安的手,心說,一個正四品蘇州知府,被人剁掉了手指最後都能忍氣吞聲,可見這傢夥有多懦弱無能。
指望這種人能有什麼原則。
他既然這麼吃威脅這一套,裴元自然不會給他留情。
裴元身子略略前傾,俯下身來看翟德安。
那桌上的燭光,被裴元擋在後麵,讓他的臉冇入陰暗之中,看不分明。
裴元近距離的盯著翟德安,“你怕他們,難道就不怕我。”
翟德安聽著裴元的聲音,嚇得一哆嗦。
連忙顫抖著說道,“怕、怕!下官也怕千戶!”
按照裴元原本的計劃,是打算簡單粗暴的打通翟德安這個環節,讓他出於恐懼不敢壞自己的事情。
但是見到翟德安這般好拿捏,裴元又有了另一個想法。
鎮邪千戶所十分特殊,職責是追鋪邪教妖人以及監督寺廟宮觀,並冇有固定的駐紮地。
那些人手,平時要麼是到處追查,出任務,要麼是散在各個寺廟宮觀裡坐探。
相對來說,可能北方的人手比例更高一些。
可儘管如此,這個千戶所的根子還是在南方的。
就連韓千戶回來後,也是直接在南京錦衣衛衙門裡辦公。
道理很簡單,北京的錦衣衛一開始隻是作為南京錦衣衛的分支,雙方並不是一比一等比例複製過去的。
一開始朱棣遷往北京的時候,因為怕被非議正統性,隻是把北京稱作“行在”。
所以北京的各種文武機構名稱上都有一個“行在”的字首,比如北京錦衣衛的實名就是“行在錦衣衛”。
後來永樂十九年,朱棣覺得自己坐穩江山了,就徹底定都北京了。
兩邊的錦衣衛就改叫北京錦衣衛和南京錦衣衛,彼此的權重也開始互換了。
等朱棣的兒子朱高熾上位了,又懷念起了南方的美好生活,因此念念不忘又想把首都遷回南京。
遷都不是個簡單的事兒,但不耽誤朱高熾先過個嘴癮啊。
於是北京的六部、五軍都督府、錦衣衛啥的,名字上又加上了“行在”。
朱高熾比較短命,這個目標尚未達成,就駕崩了。
然後上位的就是他的兒子朱瞻基。
眾所周知,“父子親”不如“爺孫親”,小孫孫朱瞻基特彆崇拜他雄才大略的爺爺。
覺得他老爹瞎搞什麼玩意兒,於是就擱置了朱高熾遷都的事情。
但擱置歸擱置,朱高熾在位十個月主抓的就這麼一個大專案,朱瞻基也不能全盤否決。
因此北京依然是做小的,繼續委委屈屈的當行在。
這個事兒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持續到明英宗的正統六年,纔算是徹底的把北京政府的“行在”去了。
也就是說,北京城當了快四十年的偏房,總算扶正了。
但是南京城是大老婆的觀念,在當時人心中太根深蒂固了。
想想朝廷主政的群體都是什麼年齡段的人?
都是四五十歲往上的人群,關鍵還大多數都是南方人。
這些人從幼年時代、童年時代、少年時代起,就記得南京纔是他們的大老婆。
於是等到明英宗被抓走之後,大家連皇帝在哪都不管,就趕緊起鬨架秧子的要遷都。
後代人看到這裡可能心頭一沉,我大明,已經到瞭如此危機的時刻了嗎?
甚至都要遷都了!
——嗯,屁事兒冇有。
有史以來,瓦剌就冇有攻陷大明任何一座城池的記錄。
等到朱厚照去邊境乾了一仗回來,瓦剌連大規模深入都不敢了,隻在邊地騷擾性的搶一搶。
所以,那是嚇的嗎?
朝臣們那爽朗的笑聲,也先在草原都聽到了。
南京失去了重回正室的最後一次寶貴機會,南京錦衣衛也就徹底開始冇落了。
北京錦衣衛不但搞得紅紅火火,還細分出了北鎮撫司和南鎮撫司兩大機構,而南京錦衣衛除了一些特殊職能部門還發揮著效力,基本上開始邊緣化了。
鎮邪千戶所就屬於這裡麵最原始的職能部門。
裴元現在作為“低職高配”的鎮邪千戶所常務副千戶,有些事情就得通盤考慮了。
比如說,蘇州知府的這個要害位置。
這個翟德安似乎也有可取之處啊。
在對軟弱者的恐怖平衡中,下手更狠的那個,更容易得到對方的忠誠。
與那一盒子手指相比,這滿屋的人頭,對翟德安肯定更有說服力。
裴元看著翟德安,臉色神色不變,“看來你也是個識時務的。現在我給你個選擇的機會,你是要幫那些人,還是要幫我?”
翟德安這會兒哪還有第二個答案,連連叩首道,“下官願意幫千戶。”
裴元臉上神色和緩了許多,“行,你對我還有些用處,我也不為難你。等到運銀車到了的時候,你可以按照他們的吩咐仍舊鼓動織工鬨事,到時候我自有應對之策。本官也不需要你冒險,關鍵時候,能裝裝糊塗就行了。”
翟德安還以為要成為兩強相爭的犧牲品,聽到裴元此話,點頭點的像小雞啄米一樣,“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絕對不會壞了千戶的事情。”
裴元這才把身子往椅背一靠,讓燭火微弱的光芒再次落到臉上。
“至於其他的,你也不用擔心,千戶所會出麵說和,不讓你為此事為難。之後,我會讓人給你送一塊千戶所百戶的牌子,若是有江湖人物敢來惹你,千戶所一定會和他不死不休。”
裴元為了堅定翟德安的信心,對他說道,“你身為正四品蘇州知府,也算是有些地位了,這次運銀的始末,你也該聽說過。”
翟德安連忙道,“略、略知一二。”
裴千戶皮笑肉不笑道,“那你也該知道,這些人頭都是哪裡來的吧?”
“這些都是北鎮撫司的人。裡麵有千戶、有百戶、有總旗,還都不在少數。我連北鎮撫司的人,都敢眼都不眨的殺個精光,何況是那些上不了檯麵的土雞瓦狗。”
長期被脅迫慣了的翟德安,立刻感覺到自己這次抱的大腿真是結實又有力。
他連忙道,“下官以後就全靠千戶照拂了。”
裴元又稍微透了點底,“放心,就算一時有難處,或者說官麵上有人為難你,也不是什麼問題。本千戶在朝中有人,等到霸州之亂平定後,若有機會,就幫你往前走一步。”
翟德安聽了,此情此景也由不得他拒絕,於是便又道,“全憑千戶吩咐。”
裴元把一些細節安排妥帖,這才示意了程雷響一下。
程雷響立刻帶人進屋,將那些頭顱統統收拾了。
裴元見了也不多留,笑著對程雷響道,“等會兒給翟知府多點些蠟燭。”
翟德安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裴元出了房門,直接去了守著後路的宋春娘那邊。
宋春娘很警惕,認出是裴元,才從暗處閃身出來,詢問道,“事情辦的怎麼樣?”
裴元見她那隨意的語氣,忍不住提醒道,“要叫大人。”
宋春孃的笑容很是忍俊不禁。
過了好一會兒,才嫵媚道,“是,千戶大人。”
話音拖得很長,帶著讓人心癢癢的尾音。
裴元聽到後宅那邊傳來的淩亂腳步聲,也冇什麼多餘的想法了,隻是警告的看了宋春娘一眼。
那些錦衣衛將那些首級又裝了麻袋運了過來。
裴元道,“走吧,回去都好好睡一覺。”
宋春娘想起一事,詢問道,“那個剛纔問話的仆役怎麼處置?”
裴元看了宋春娘一眼,毫不留情的答道,“解決掉,給翟德安多留點念想。”
宋春娘也不多話,向捆綁那仆役的地方走去。
很快,宋春娘就提著那被捆綁結實、拚命掙紮的仆役,向院中的水井走去。
裴元瞥見,也不多理會,很快翻牆出去。
隨後就站在陰影下,向那仍舊燃燒的茶樓看去。
冇多久,人都出來了,那些麻袋也都用繩子吊了下來。
裴元對那些錦衣衛警告道,“這一趟還算順利,冇驚動什麼人,回去後都注意保密。”
那些錦衣衛都低低地應了一聲。
等到回了客棧,已經快要天亮了。
裴元一直冇沾什麼臟東西,直接就上床睡了。
中午醒來的時候,程雷響過來回報,“千戶,有快馬回報,說是運銀車今早到了澹台百戶他們那邊。澹台百戶之前早有準備,運銀車一到,就開始往蘇州這邊趕了。約莫明天中午,就能趕到蘇州。”
裴元大喜,“這算個好訊息。”
關鍵時候六姑娘冇有掉鏈子啊,時間拖延的越久,裴元在翟德安那邊的威懾力也會越弱。
正該趁著翟德安嚇破膽的時候,及時行動。
裴元又問道,“蘇州知府那邊呢?冇什麼問題吧?”
程雷響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聽說知府後衙昨晚失火,燒了不少房子,現在蘇州知府已經借住到驛館了,還聽說受了驚,高燒不退。”
裴元也笑,“他也不傻嘛。”
估計那後衙翟德安是不敢住了,裡麵放過那些多腐臭的首級,他以後還怎麼睡得著?
這一把火直接點了,既能明目張膽的離開後衙,住到彆處,順便還能消滅掉裴元等人去過的痕跡。
與此同時,有了遇火受驚、高燒不退的藉口,後續織工那邊出了問題,也容易把事情搪塞過去。
裴元又問道,“那些人頭處理了冇有?”
程雷響道,“還冇。”
裴元想了想說道,“先找地方埋了,後續給千戶所打個招呼。”
裴元吃了些東西,那些昨晚忙了一宿的錦衣衛也陸續睡醒。
等到都飽餐一頓後,裴元也不做停留,回了長洲縣這邊,直接去了侯慶他們住的地方。
裴元再見到醍醐和尚的時候,正見到他和侯慶正在乾飯。
滿手油乎乎的,嘴上也油的發亮。
裴元笑了一聲,“恢複的不慢嘛。”
醍醐和尚見到裴元怔了怔。
侯慶推了推他,醍醐和尚才拜倒在地,“小僧見過裴千戶。”
“嗯。”裴元笑著應下,又將他扶了起來。
醍醐和尚似乎已經從之前的那事中恢複了過來。
他本是一無所有的乞兒,過往的一切,隻當是一場夢罷了。
養傷的這兩三日,心裡冇想明白的事情,反倒是吃肉的時候吃明白了。
冇了上任醍醐和尚的影響,這傢夥終於能如願以償的吃上肉了。
肉是那麼的美味。
對於現在的醍醐和尚來說,好好活著,吃好吃的,是比佛還要堅定的信仰。
這一念生出,哈哈笑過,纔是真正的醍醐灌頂。
當他有了自己信念和堅持,有了自己獨立的本性,往常那些不能駕馭的本領,也一點點的開始明悟了起來。
醍醐和尚先悟了那些時常縈繞腦海而不明其意的佛法,又悟了常有所思而不能用的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