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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點。
林秀醒來的時候,聽見了儀器的嘀聲。
她眼皮動了動,費力睜開。
白色天花板,白色床簾,空氣裡有消毒水味。
她先慌了一下,手在被子上亂摸。
“小麒!”
守在床邊的陳麒立刻俯身。
“媽,我在。”
林秀轉過臉,看見兒子坐在床邊。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外套,頭髮也洗過了,可臉上的傷遮不住。
下巴破了一塊,眉骨邊青著,手背纏了紗布。
林秀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手上的血洗乾淨了嗎?”
陳麒的手停在被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白天洗了很多遍。
指甲縫裡還是有很淡的暗色痕跡。
有些東西洗得掉。
有些東西洗不掉。
他把手伸過去,攤開在母親麵前。
“洗過了。”
林秀伸手抓住他的手。
她手心很涼。
“你彆騙媽。”
陳麒坐近一點。
“冇騙你。”
林秀看著他指甲縫裡的痕跡,眼淚一下往下掉。
她想抬手去擦,手背上還紮著針,剛動一下就牽動輸液管。
陳麒連忙按住她。
“彆亂動。”
林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你爸這輩子最怕的事,就是你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他寧願自己少吃一口,也要供你讀書。”
“他說小麒以後要坐辦公室,要穿乾淨衣服,不能像他一樣在工地上被人吆來喝去。”
陳麒拿了紙巾,給母親擦眼角。
林秀抓著他的手不放。
“今天你拿鋼管衝進去的時候,媽看見了。”
“你那樣子,媽害怕…”
她哭著吸了口氣。
“小麒,答應媽,彆再動手打人了。”
陳麒冇有回答。
病房外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發出輕輕的響聲。
隔壁床的老人翻了個身,家屬低聲哄著。
這些聲音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他們一家從來冇有經曆過西陳村那場事。
可陳麒眼前還能看見父親躺在血泊裡。
看見趙龍的皮鞋踩在父親胸口。
看見黃毛抬手扇在母親臉上。
那一巴掌,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林秀等了很久,眼裡多了慌。
“小麒?”
陳麒把母親的手放回被子裡,替她把被角壓好。
“媽。”
“我以前也不想動手。”
“在公司,他們搶我業績,罵我土,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忍。”
“房東漲房租,我忍。”
“醫院催錢,我忍。”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林秀看著他。
陳麒低頭,把她露在被外的手背蓋住。
“可我忍到最後,他們把挖掘機開到我們家門口。”
“把爸的腿打斷。”
“把你按在泥地裡。”
林秀的眼淚又湧出來。
“媽冇事,媽真的冇事。”
陳麒抬起頭。
病房燈光落在他眼底,壓著一層血色。
“你有事。”
“爸也有事。”
林秀嘴唇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麒把聲音放低。
“我答應你,我不會亂來。”
“我不會為了逞狠,把自己送進去。”
“我也不會讓爸醒過來,看見我成了他最不想看見的樣子。”
林秀抓住他袖口,“那你答應媽,不要再去找趙家。”
陳麒沉默。
林秀的手越抓越緊。
“你答應媽啊。”
陳麒看著她發紅的眼睛。
他知道母親想聽什麼。
想聽他點頭。
想聽他說以後好好過日子,說房子冇了就冇了,腿斷了就慢慢治,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可他也知道。
趙泰不會因為他們退一步就放過他們。
一個能讓三十多人帶著傢夥強拆的人,不會怕一家底層人哭。
陳麒輕輕掰開林秀的手指。
“媽,我不會讓你和爸再被任何人碰一根手指頭。”
林秀看著他。
陳麒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方法我來選。”
這句話落下。
林秀的眼淚停在眼眶裡。
她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覺得這個從小省心聽話的孩子,真的不一樣了。
以前陳麒回家,會幫她拎菜,會蹲在門口修壞掉的水龍頭,會把工資轉給她以後說自己在公司吃得很好。
現在他還是會替她掖被子。
可他眼底多了東西。
林秀嗓子發啞,“小麒,媽不懂外麵的事。”
“媽隻知道,我和你爸就你一個兒子。”
“你不能出事。”
陳麒點頭,“我知道。”
病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個紮著馬尾的年輕護士探頭進來。
白大褂寬寬鬆鬆,胸前掛著實習護士牌。
江小魚。
她端著托盤,小聲說:“阿姨醒啦,我來量一下體溫。”
林秀連忙擦了擦眼淚。
江小魚走進來,動作很輕。
她看見陳麒坐在床邊,目光在他包著紗布的手上停了停,又很快移開。
“叔叔那邊還在icu,剛纔護士站問過了,生命體征還算穩。”
陳麒抬頭。“謝謝。”
江小魚臉頰有點紅。
“不用謝,我就是幫忙問了一句。”
她給林秀量了體溫,又看了輸液速度。
林秀看著她,勉強笑了笑。
“姑娘,辛苦你了。”
江小魚搖頭,“阿姨您彆說話太多,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會舒服很多。”
她說完,低頭在記錄單上寫字。
陳麒看著她胸牌上的名字。
“江小魚?”
江小魚抬頭。
“嗯。”
“今晚你值班?”
“到淩晨兩點。”
她看了一眼陳麒,又小聲補了一句:“你也要休息,你背上的傷還冇拆開看過,彆一直熬。”
陳麒點頭。
“好。”
江小魚明顯知道他是在敷衍,卻冇多說。
她離開前,把床頭櫃上的水杯往林秀手邊推了推。
“有事按鈴,我就在外麵。”
病房門合上。
林秀看著門口,又看向陳麒。
“這姑娘心好。”
陳麒嗯了一聲。
“瑞和的護士都很好。”
林秀冇力氣再說,眼皮慢慢沉下去。
陳麒坐在床邊,等她呼吸均勻後,才起身走到走廊。
淩晨的醫院很安靜。
陳麒坐在長椅上,胸口血紋隔著衣服一陣陣發熱。
他伸手按住。
那股熱意比白天弱一些,卻一直冇有散。
像有什麼東西藏在他身體裡,睜著眼等他。
淩晨三點。
值班護士換了一輪。
江小魚從護士站出來,看到陳麒還坐在走廊上。
他低著頭,手按在胸口,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江小魚拿了一條薄毯,走過去想給他蓋上。
手剛伸到半空。
陳麒的呼吸忽然變重。
他閉著眼,額角滲出汗。
江小魚被這一幕嚇到。
“陳先生?”
陳麒冇有迴應。
此時他的耳邊冇有醫院的滴聲。
隻有風聲。
群山連綿,雲層壓在山腰。
一個老人站在山巔,背影挺直。
白髮被山風吹起,周身纏著暗紅色的氣旋。
老人抬手,掌心懸著一枚黑鐵扳指。
陳麒看不清他的臉。
可隻看那背影,心口就被什麼東西抓住。
爺爺。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老人站在山巔,冇有回頭。
隻有一句話穿過風,落進陳麒腦海。
“麒兒,彆信他們。”
下一刻。
暗紅氣旋捲過山崖。
老人背後的天空,出現了一座模糊的黑色大殿。
殿門上,有一道和陳麒胸口相同的血紋。
“陳先生!”
江小魚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陳麒睜開眼。
江小魚站在他麵前,手裡還拿著薄毯。
她緊張地看著他,“你剛纔一直在冒汗,是不是傷口發炎了?”
陳麒低頭。
衣領下,胸口那道血紋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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