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坐在門檻上,指尖撚著那枚從窗台上收下的糖醃野莓,果肉的甜香還殘留在指縫間。簷角的風鈴被風拂動,發出細碎的叮咚聲,像在重複著這幾日揮之不去的糾結——許峰那句“龍族後裔”的坦白,像塊投入湖心的石頭,她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翻湧著無數個“為什麼”。
就在這時,一抹青影從雲端俯衝而下,帶起的風卷動了她鬢邊的碎發。那是一隻羽毛青翠的鳥兒,尾羽帶著幾點金紅,停在她麵前的石階上,歪著腦袋看她,喙間還銜著片帶著露水的柏葉。
“青鳥?”柳月認得它。這是山裡的靈鳥,據說能通曉人意,從前許峰總說“青鳥報信,好事將近”,她隻當是他隨口說的趣話。
青鳥抖了抖翅膀,將柏葉放在她膝頭,忽然口吐人言,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柳姑娘,許公子讓我來給你帶句話。”
柳月心頭一跳,指尖下意識攥緊了柏葉:“他……有什麼話不能自己說?”
“許公子說,有些事他怕自己說了你更不信,讓我這老鄰居來作證更妥當。”青鳥歪了歪頭,眼瞳裡映出柳月複雜的神色,“你是不是在怪他隱瞞龍族身份?”
柳月沉默著沒說話,算是預設。
青鳥撲棱棱飛到她肩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親昵又熟稔:“你可知許公子為何怕你知道?百年前,龍族與戰神一脈本是世交,共同守護著青峰山的靈脈。後來戰神後裔遷居彆處,兩族聯係漸疏,但情誼從未斷過。”它頓了頓,梳理著自己的羽毛,“許公子的父親,當年就是為了保護戰神一脈留下的信物,才被黑妖所傷,臨終前叮囑他,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免得引來覬覦。”
柳月的呼吸微微一滯:“戰神一脈……信物?”
“就是你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玉佩。”青鳥的目光落在她頸間,“那是戰神令的碎片,當年你祖父將它交給許伯父保管,許公子守著這塊玉佩等了十六年,纔在山下遇見你——你以為那次山洪暴發,真的是巧合被他救下?是他感應到戰神令的波動,循著氣息找到你的。”
柳月下意識摸向頸間的玉佩,冰涼的玉石貼著麵板,傳來熟悉的溫度。她想起十六歲那年的洪水,渾濁的浪濤裡,是一個少年奮不顧身地將她托上岸,當時他渾身濕透,隻來得及塞給她這塊玉佩,說“戴著它,能避水”,轉身就消失在洪水裡。原來……那個人就是許峰?
“這些年,許公子一直在暗中護著你。”青鳥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你以為鎮上的藥鋪為什麼總在你娘需要藥材時恰好有貨?你以為你每次進山采藥都能避開毒蟲猛獸,是運氣好?還有去年冬天,你夜裡發燒,是誰冒著大雪去三十裡外的鎮子請大夫,回來時凍得差點暈過去,卻隻敢在窗外看你退了燒才走?”
一樁樁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被突然串起,柳月的眼眶慢慢紅了。她想起藥鋪老闆總笑著說“這藥像是特意為你留的”,想起進山時總有無形的屏障將蛇蟲擋在幾步之外,想起去年大雪夜,窗外那個模糊的雪人似的身影……原來那些被她當作“巧合”的溫暖,全是許峰不動聲色的守護。
“他怕你知道他是龍族後會疏遠他,怕你覺得人妖殊途……”青鳥落在她膝頭,用喙輕輕啄了啄她的手,“那天他坦白時,手心全是汗,我在樹上都看見了。他說要是你實在不能接受,他就遠遠看著你,隻要你平安就好。”
柳月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柏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忽然站起身,往隔壁許峰的住處跑去,腳步急切,帶起的風掀起了她的衣角。
許峰正在劈柴,斧頭落下的力道卻有些心不在焉。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到柳月紅著眼眶站在他麵前,手裡還攥著那片柏葉,一時竟忘了動作,斧頭懸在半空。
“許峰……”柳月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你這個傻子……為什麼不早說?”
許峰看著她淚痕未乾的臉,喉結滾動了幾下,放下斧頭走上前,想替她擦眼淚,又怕她躲開,手在半空停了停,才輕輕落在她肩上:“我怕……怕你像鎮上其他人一樣,覺得龍族是怪物。”
“誰說的!”柳月打掉他的手,卻反而攥住了他的手腕,“我娘說過,當年救了她的也是龍族戰士,她說龍族重情重義,是咱們的恩人!”她仰起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還有,十六歲那年救我的人是你,對不對?”
許峰愣住了,隨即重重點頭,眼裡閃過驚喜:“是我……你記起來了?”
“要不是青鳥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柳月嗔怪著,眼淚卻流得更凶了,“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多難受?又氣又……又擔心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不氣不氣。”許峰連忙用袖子替她擦眼淚,動作笨拙又慌亂,“我怎麼會生你氣?我就是……就是有點慌。”
青鳥在旁邊的樹枝上撲棱了兩下,笑道:“好了好了,誤會解開就好,我這信使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它銜起柏葉,振翅飛向雲端,“記得欠我一串野莓乾啊!”
風拂過院子,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許峰看著柳月通紅的眼睛,忽然笑了,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以後什麼都不瞞你了,好不好?”柳月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裡那道因猜忌而生的裂痕,彷彿被這溫暖的懷抱一點點熨平,漸漸彌合。
簷角的風鈴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叮咚聲裡滿是輕快,像是在為這場遲到的坦誠,奏響最溫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