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的光網漸漸淡去,鎮境珠的瑩白光芒落在柳月臉上,卻驅不散她眼底的薄霧。巫阿蠻剛將水晶盒遞到她麵前,鏡麵般的石台突然泛起漣漪,她腳下一空,已經墜入片熟悉的桃林——是她年少時學武的地方,桃樹還是師父親手栽的,此刻落英繽紛,卻帶著股腐朽的甜膩氣。
“月月,過來。”
柳月的腳步像被釘住了。那聲音溫溫柔柔的,尾音帶著她最熟悉的笑意,是師姐林晚。記憶裡的師姐總愛穿水綠的裙衫,此刻就站在桃樹下,手裡捏著支沾著泥的箭,箭頭卻在滴血。
“師姐?”柳月的聲音發顫。她永遠忘不了,當年魔族突襲時,正是這位她敬若親姐的人,用這把箭指著她的後背,笑著說“你的戰神令,比你的命值錢多了”。
林晚笑著招手,水綠裙衫的下擺沾著暗紅的血跡,和當年她倒在血泊裡的模樣重合:“你看,我幫你把魔族引開了,你卻隻顧著自己跑,連回頭看我一眼都不肯。”她忽然把箭尖指向柳月,“你心裡是不是早就盼著我死?這樣戰神令就徹底歸你了,沒人再壓你一頭了……”
“不是的!”柳月猛地後退,後腰撞到桃樹,樹乾震得落英紛飛,“我當時被魔族纏住了!我想救你,可我被鐵鏈鎖著,眼睜睜看著你……”她的聲音哽咽,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這些年午夜夢回,她總在想,若當時再拚一把,是不是就能拽住師姐伸向她的手?
“拚一把?”林晚的臉突然扭曲,水綠裙衫瞬間變得破爛,露出胸口深可見骨的傷口,“你明明有機會用戰神令的力量炸開鐵鏈,卻怕損傷了它!你就是自私!”她的箭尖突然刺向柳月的胸口,“你敢說你當時沒在心裡權衡過?戰神令和我,你選了誰?”
柳月閉上眼,箭尖停在距她寸許的地方,帶著刺骨的寒意。她確實權衡過。那一瞬間,師父臨終前“護好戰神令”的囑托和師姐絕望的眼神在腦海裡撕鬥,她恨那時的自己猶豫了哪怕半秒,更恨後來每次想起,都要被這“半秒”淩遲。
“是,我選了戰神令。”柳月睜開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直視著林晚的眼睛,“但我從沒盼著你死。這些年,我帶著它四處奔波,斬妖除魔,護了無數像你一樣的人——這不是為了給自己找藉口,是想告訴你,你用命換的東西,我沒讓它蒙塵。”
她抬手握住冰冷的箭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後悔過那半秒的猶豫,也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懦弱。但我更清楚,沉溺在後悔裡,纔是對你的辜負。”
“你騙我!”林晚嘶吼著,箭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幾乎要刺破衣襟,“你根本不懂我有多疼……”
“我懂。”柳月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曆經沉澱的堅定,“我懂你的疼,所以纔要帶著這份疼往前走。你看——”她從懷中掏出塊玉佩,是當年師姐送她的入門禮,裂了道縫,卻被細心地用金箔包好,“我一直帶著它。不是為了困住自己,是為了提醒我:你的犧牲有多沉,我肩上的責任就有多重。”
桃林突然劇烈搖晃,林晚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箭尖的寒意也漸漸消散。“你真的……不怪自己了?”她的聲音帶著最後的迷茫。
“怪。”柳月輕輕搖頭,淚水落在玉佩上,“但我學會了和這份‘怪’共處。它是提醒,不是枷鎖。”
林晚的身影徹底消散前,露出了當年初遇時的模樣,梳著雙丫髻,笑盈盈地遞過一支桃花:“月月,你長大了。”
桃林“嘩啦”一聲碎成光點,柳月猛地回神,發現自己還站在祭壇上,許峰正擔憂地捧著她的臉,巫阿蠻站在一旁,蛇形發簪溫順地纏在她腕間。
“你剛才差點被心魔拖入幻境深處。”巫阿蠻的語氣裡帶著讚許,“能從‘執念囚籠’裡走出來,比過前麵兩關更難得。”
柳月摸了摸胸口,玉佩被體溫焐得溫熱。她忽然明白,戰勝心魔從不是忘記或否認,而是敢於直麵那份痛、那份悔,然後帶著它們繼續往前走——就像師姐當年帶著她走出第一步,她如今也要帶著這份沉甸甸的記憶,走得更穩、更遠。
許峰替她拭去淚痕,指尖的溫度溫暖而踏實。柳月回握住他的手,望向祭壇中央的鎮境珠,第一次覺得,那些藏在過往裡的傷疤,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