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汽還沒乾透,許峰就攥著青黛給的瓷瓶,指腹在冰涼的瓶身上磨出熱意。瓶裡裝著三粒斂氣丹,青黛臨走時再三叮囑:丹藥效力隻有六個時辰,遇天界高階神官會失效,切記彆碰南天門的鎏金柱——那玩意兒能照出妖邪,也能照出偽裝。
柳月正對著水麵整理官袍。地府中層官員的玄色錦袍鑲著暗金色雲紋,領口繡的二字在幽冥火光下泛著冷光,可她指尖拂過襟擺時,總覺得那料子像層緊繃的麵板,讓呼吸都發窒。
彆緊張。許峰幫她係好玉帶,指尖不經意觸到她腕間的獻祭紋——那些黑色紋路在玄色衣料下若隱若現,像藏著條不安分的蛇,按計劃,我們是代表地府來參加蟠桃宴前奏的,負責遞送幽冥貢品清單,沒人會細查。
他從懷裡掏出兩張燙金名帖,上麵用硃砂寫著陰司巡判官·許陰司文書吏·柳,落款處蓋著枚模糊的判官印——是他花了三天三夜仿刻的,連邊緣的磨損都分毫不差。
柳月接過名帖,指尖突然泛起麻意。她抬頭望向忘川儘頭那道若隱若現的光門,門後就是連通天庭的登仙梯,此刻正有淡金色的氣流溢位,看似祥瑞,卻在接觸到幽冥水汽時,泛起極淡的灰霧。
不對勁。她按住許峰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天庭仙氣該是清透的,可這氣流裡...混著彆的東西。
許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看到一片璀璨金光。他在地府待了五百年,對天界氣息本就敏感,此刻卻什麼異常都察覺不到。是你太緊張了。他掰開她的手指,將斂氣丹塞進她掌心,服下丹藥,記住,走路要沉,說話要緩,彆抬頭看神官的臉——他們的天眼能看透三魂七魄。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氣流順著喉嚨往下淌,所過之處,柳月體內屬於柳家血脈的靈力瞬間被壓入丹田,取而代之的是種滯澀的、帶著土腥味的——和她見過的地府官員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登仙梯比想象中更陡。白玉台階上刻滿了流轉的符文,每踩上一級,都有股無形的力量在探查周身氣息。許峰走在前麵,玄色官袍下擺掃過台階,符文的光芒黯淡了幾分;柳月緊隨其後,指尖掐著許峰教的斂氣訣,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像戰鼓。
快到頂端時,她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了一下。許峯迴頭,用口型說彆碰台階邊緣——那裡的符文比彆處亮,顯然是更嚴格的探查點。柳月點頭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符文深處,纏著絲極細的黑氣,像頭發絲般鑽進台階縫隙裡。
南天門的守衛比傳聞中鬆懈。兩個金甲天將拄著長槍打盹,金色鎧甲上的鱗片蒙著層薄灰,不像天界神兵,反倒像擺了千年的雕像。許峰遞上名帖時,天將甚至沒抬眼,揮揮手就放了行。
奇怪。柳月低聲說,按古籍記載,南天門守衛最是嚴苛,怎麼會...
這就是破綻。許峰的聲音壓在喉嚨裡,青黛說,近百年天庭怪事頻發,神官惰政,天兵懈怠,連蟠桃宴都縮減了規模。他頓了頓,指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宮殿群,看到那座最高的金鑾殿了嗎?貢品清單要送到那裡的偏殿,我們隻有半個時辰的時間。
天庭的景象比任何典籍描述的都要震撼。瓊樓玉宇在雲海中若隱若現,仙鶴托著祥雲從頭頂掠過,空氣中飄著桂花與檀香混合的甜香,連腳下的雲磚都泛著溫潤的光澤。可柳月越往裡走,心口的憋悶就越重。
她能到那些流動的仙氣——本該是純淨的金色,此刻卻像摻了沙的水,在宮殿飛簷、玉柱盤龍的陰影裡,藏著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流,像黴菌般悄悄蔓延。
那是...混沌氣。柳月的指尖微微發顫,拉著許峰躲進一片芭蕉葉後。不遠處,幾位穿紫色官袍的神官正談笑風生,他們周身的仙氣最濃鬱,可袍角掃過的地麵,雲磚竟泛起了淡淡的黑斑。
許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依然什麼都看不見,卻被柳月的緊張感染,握緊了袖中的判官筆——那是他唯一能在天界使用的法器,筆杆裡藏著忘川水提煉的墨,能暫時遮蔽天眼。
偏殿到了。許峰拽著她繞到側門,這裡的守衛隻有一個老仙官,正趴在桌案上打盹,嘴角還掛著涎水。案上堆著厚厚一疊貢品清單,最上麵那張的邊緣,已經被混沌氣侵蝕得發卷。
柳月假裝整理官袍,指尖快速拂過清單。當她的指甲觸到那張發卷的紙頁時,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竄上來——紙上記載的東海明珠西域雪蓮,靈氣都稀薄得可憐,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精華。
找到了。許峰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幽冥貢品清單,替換下案上最上麵的那份。他們的任務不是偷東西,是確認天庭的靈氣枯竭是否與柳家古籍記載的混沌蝕天有關,而這份被動過手腳的清單,就是最好的證據。
就在他們轉身要走時,老仙官突然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抬頭:兩位是...地府來的?
許峰心頭一緊,剛要開口,柳月卻搶先一步,拱手道:正是。聽聞天界近日靈氣鼎盛,特來學習一二,隻是...小吏愚鈍,為何覺得此處仙氣,似有滯澀之感?她故意說得謙卑,眼角卻緊緊盯著老仙官的反應。
老仙官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擺了擺手:小姑孃家懂什麼?天界仙氣流轉自有定數,快走吧,誤了吉時可不好。他低下頭時,柳月清楚地看到,他脖頸處的麵板下,有團黑霧一閃而過。
離開偏殿時,許峰的手心全是汗。你剛才太冒險了。他拽著柳月鑽進一片雲海,聲音裡帶著後怕,再多說一句,我們就暴露了。
柳月沒說話,隻是望著金鑾殿的方向。那座天庭最核心的建築,此刻正被一層肉眼難辨的灰霧籠罩,像個巨大的、正在腐爛的果實。她突然明白青黛為什麼說天庭比地府更危險——地府的惡是明麵上的刀,而天庭的混沌,是藏在糖衣裡的毒。
丹藥快失效了。許峰看了眼天色,雲海邊緣已經泛起紅光,我們得在日落前離開,否則...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鐘鳴。三聲鐘響後,所有的仙鶴都驚飛起來,雲層開始劇烈翻湧,金鑾殿方向的灰霧越來越濃,連流動的仙氣都變得滯澀起來。
出事了。柳月抓住許峰的手,掌心的冷汗混在一起,混沌氣在擴散,他們...恐怕已經發現了。
許峰抬頭望去,隻見南天門的方向亮起金光,顯然是加強了守衛。他拽著柳月鑽進一條狹窄的雲巷,這裡是天庭的雜物道,堆放著廢棄的法器和斷了弦的仙琴,灰霧比彆處更濃。
從這裡走,能通到墜仙台,那裡有個廢棄的通道,直通人間。許峰的聲音壓得極低,青黛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因為...
因為那裡的混沌氣最重,對嗎?柳月替他說完,指尖拂過一根斷琴的琴絃,琴絃上的灰霧竟順著她的指尖,鑽進了衣袖——被斂氣丹壓製的靈力,正在被混沌氣喚醒。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神官的嗬斥聲:搜!仔細搜!剛纔有地府的人進了偏殿,形跡可疑!
許峰握緊了柳月的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決絕。
他們鑽進雲巷深處,身後的嗬斥聲越來越近,而前方的墜仙台,正被越來越濃的灰霧籠罩,像個張開的、等待獵物的巨口。
天庭的繁華盛景下,原來早已腐骨成堆。而他們,不僅要逃出去,還要把這個真相,帶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