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眼的霧氣是灰紫色的,像被揉碎的暮色,黏在幽冥船的船舷上,凝成帶著腥氣的水珠。柳月的指尖剛觸到船幫,那水珠就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她眼前拚湊出熟悉的畫麵——是三百年前的誅仙台,她穿著染血的戰神甲,而許峰正擋在她身前,被天君的雷霆劈中胸口。
“不——!”
一聲驚呼卡在喉嚨裡,柳月猛地後退,撞在身後的桅杆上。源初光輪在眉心劇烈跳動,試圖驅散眼前的幻象,可那畫麵卻越來越清晰:許峰的玄色長袍被雷霆撕裂,嘴角湧出的金色仙血濺在她臉上,溫度燙得像烙鐵;他望著她的眼神,沒有怨恨,隻有釋然的笑意,像在說“這樣你就能活下去了”。
“柳月?”許峰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海霧特有的濕冷,“怎麼了?”
柳月猛地轉頭,看見他正站在舵旁調整航向,玄袍下擺沾著些海草,側臉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可剛才那畫麵裡的痛楚太過真實,她甚至能聞到他仙血裡混著的幽冥草氣息——那是他每次受傷後,她都會給他敷的藥草味道。
“沒什麼。”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掌心的混沌珠突然發燙,“歸墟的能量場在乾擾神魂,大家集中精神,彆被幻境纏上。”
青黛已經取出醒神丹,正挨個分發給陰兵。丹藥入口的清涼沒能壓下柳月心頭的悸動,她望著船外越來越濃的灰霧,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霧裡探出來,像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著每個人心底的軟肋。
幽冥船駛入霧團最濃處時,周遭的海水突然靜止了。船身不再顛簸,連風聲都消失了,隻有灰霧在船周流轉,漸漸化作流動的鏡麵。柳月低頭看向水麵,鏡中的自己竟穿著嫁衣,而身邊站著的許峰,正溫柔地為她綰發——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念想,連源初光輪都不知道的秘密。
鏡麵突然碎裂。
下一秒,畫麵驟變。還是歸墟的海溝,幽冥船已化作齏粉,青黛和陰兵們的殘魂在霧中飄散。許峰半跪在地上,胸口插著半截混沌凝成的骨刺,他正用儘最後一絲靈力,將同心陣玉佩塞給她,玉佩上的陣紋已經黯淡,像他逐漸熄滅的神魂。
“走……”他的聲音氣若遊絲,指尖劃過她的臉頰,帶著瀕死的冰涼,“彆回頭……”
柳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知道這是幻境,歸墟的能量場最擅長勾起人心底的恐懼,可當她伸手去碰許峰的臉,指尖穿過他虛幻的身影時,那瞬間的空落,比任何真實的傷痛都更刺骨。
“我不走!”她的聲音嘶啞,源初光輪的光芒失控地暴漲,卻隻能徒勞地照亮他消散的輪廓,“許峰,你說過會一直在的!你說過……”
“我說過的,自然作數。”
突然,一道清晰的聲音穿透霧靄,像石錘敲碎了琉璃幻境。柳月猛地抬頭,看見許峰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握著她給他的混沌珠,珠體散發的灰霧正被他的靈力壓製,“這幻境是以你的恐懼為引,你越信它,它就越真實。”
他一步步朝她走來,玄袍在霧中擺動,每一步都踩碎一片虛幻的映象。那些許峰魂飛魄散的畫麵在他腳下扭曲、消散,露出灰霧下真實的船板。
“看著我。”許峰在她麵前站定,伸手扶住她顫抖的肩,他的掌心帶著熟悉的溫度,指尖劃過她眼角的淚,“我在這裡,沒有受傷,沒有消散,更不會讓你一個人。”
柳月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清冷的眸子,此刻映著她的身影,清晰得沒有一絲模糊。同心陣的玉佩在兩人腰間同時發燙,發出細微的共鳴聲——這是隻有他們二人靈力相觸時纔有的反應,幻境再真,也模仿不來。
“可是……剛才的畫麵……”她的聲音還在發顫,心底的恐懼像藤蔓般頑固地纏繞著。
“那是你怕失去我,”許峰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他獨有的溫柔,“不是我會離開你。”他抬手,將一枚新的同心符貼在她眉心,符紙化作金光滲入麵板,“當年在誅仙台,我能擋在你身前,現在在歸墟,我同樣能。但柳月,你要信我,更要信你自己——你的源初光輪,本就能破一切虛妄。”
話音未落,柳月突然感覺到眉心的源初光輪開始旋轉,一股暖流順著經脈湧遍全身。她低頭看向掌心,混沌珠不再發燙,反而與源初光輪的光芒交織,形成一道灰金相間的屏障,將周圍的灰霧隔絕在外。
那些殘留的幻境碎片在屏障外尖叫、扭曲,最終化作齏粉。青黛和陰兵們的身影重新清晰起來,他們也各自從幻境中掙脫,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剛才……我看見藥王穀被混沌吞噬了……”青黛捂著胸口,本命藥鼎劇烈地顫動,“要不是聽見你們說話,我差點就信了。”
許峰收回靈力,混沌珠回到柳月掌心:“歸墟之眼的封印鬆動,溢散的能量會放大人心底的恐懼。我們離目標越近,幻境就會越厲害。”他看向柳月,“但你剛才破幻時,源初光輪與混沌珠產生了共鳴,這或許……”
“或許這就是克製混沌的關鍵。”柳月接過話,指尖摩挲著混沌珠,珠體上還殘留著他的靈力,“它能收納混沌之力,我的光輪能淨化它,兩者結合……”
她的話沒說完,船外的灰霧突然劇烈翻湧,露出遠處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中流淌著銀藍色的光,像大地睜開的眼睛,正是他們要找的歸墟之眼。而在裂隙邊緣,隱約能看見無數黑影在蠕動,那是被幻境困住、最終被混沌侵蝕的生靈殘骸。
“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許峰握緊腰間的輪回簿,“剛才的幻境隻是開胃小菜,真正的考驗,在裡麵。”
柳月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許峰。陽光終於穿透霧靄,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將同心陣玉佩照得透亮。她知道,剛才那場幻境,不僅是對她的考驗,更是對他們之間信任的淬煉——那些最深的恐懼,終究敵不過最真的相守。
“走吧。”她挺直脊背,源初光輪的光芒在船頭劃出一道通路,“不管裡麵有什麼,我們一起麵對。”
許峰點頭,與她並肩走向船艙。灰霧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卻再也無法侵入那片被信任與光輪守護的空間。幽冥船緩緩駛入歸墟之眼的裂隙,銀藍色的光芒將船身染成琉璃色,像載著兩顆緊緊相依的心,駛向未知卻堅定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