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順著斷劍的鋒刃滴落在焦土上,暈開一朵朵暗沉的花。柳月握著劍的手還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是剛才斬殺最後一名叛徒時,對方臨死前吐出的黑血濺在她腕間,那股混沌氣蝕得麵板發麻——就像三年前,她父親在她麵前化作飛灰時,空氣中彌漫的惡味。
“還能撐住嗎?”許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地府特有的陰寒氣,卻奇異地讓人安心。他剛用忘川水淨化完戰場中央的血池,玄色官袍下擺沾著的淤泥正在一點點消散,露出底下繡著的“閻君”二字,在殘陽下泛著冷光。
柳月回頭時,正撞見他用指尖拂去她發間的血汙。男人的指尖帶著忘川水的涼意,觸到麵板時,腕間的灼痛竟減輕了幾分。她這才注意到,許峰的左肩滲著血——剛才為了護她,硬生生捱了叛徒一記淬了混沌氣的骨鞭。
“叛徒的名單整理好了。”淩昊天拄著斷裂的長槍走過來,銀甲上的劃痕深可見骨,卻掩不住他眼底的銳利,“三十七人,其中有十二個是當年‘守界人’的後裔,還有三個……是青黛仙子的親傳弟子。”
提到青黛,柳月的心沉了沉。那位總愛穿著綠裙、笑起來眼角有細紋的仙子,此刻正躺在不遠處的結界裡,胸口插著半片斷裂的仙骨,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是她在混沌氣爆發時,用身體護住了三個年幼的倖存者,自己卻被叛徒偷襲,仙元潰散了大半。
“按規矩辦。”許峰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從懷中掏出枚青銅令牌,往空中一拋,令牌化作道暗金色的門,裡麵湧出數名戴枷鎖的陰差,“罪不至死的,押入地府‘洗罪池’;助紂為虐、煉化混沌氣的,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陰差們拖拽叛徒的鎖鏈聲刺耳,倖存者中卻沒人敢出聲。他們都看見了,剛才那位看似文弱的青年,彈指間就將最凶悍的叛徒化為齏粉;而那個握劍的女子,能從混沌氣中辨出叛徒的偽裝,救下了至少二十人的命。
“柳姑娘,許大人。”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道顫巍巍走上前,他是青城山最後一位長老,袖管空蕩蕩的——為了斬斷混沌氣的蔓延,他自斷了右臂,“如今混沌氣肆虐,三界秩序崩壞,我們這些倖存者若是再一盤散沙……”
話沒說完,就被淩昊天接了過去:“長老的意思,也是我們想說的。”他看了眼結界裡的青黛,聲音沉痛,“青黛仙子說,天庭早已被混沌侵蝕,靠不住了。不如我們組建聯盟,陽間的修士、地府的力量,還有那些不願同流合汙的散仙,擰成一股繩,或許還能守住這最後一片淨土。”
柳月的指尖在劍柄上摩挲,劍身上映出她眼底的猶豫。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柳家世代守界,不偏不倚,不結黨,不營私。”可現在,看著周圍倖存者們惶恐又期盼的眼神,看著許峰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她突然覺得,有些規矩,是時候該破了。
“聯盟可以建,但不能是一言堂。”柳月的聲音清亮,穿透了戰場的死寂,“陽間修士有青城山、武當派這些傳承,地府有許大人主持公道,還有青黛仙子代表的散仙勢力……我們得立個規矩:遇事共商,資源共享,誰也不能獨斷專行。”
“說得好!”老道撫掌讚道,“就該如此!我們信得過柳姑娘和許大人的為人!”
倖存者中響起一片附和聲。有人拿出療傷的丹藥,有人開始清理戰場遺留的法器,還有人主動去加固青黛的結界——剛才還彌漫著絕望的焦土上,竟漸漸生出幾分生氣。
許峰看著柳月被眾人圍住,她耐心聽著各派的訴求,偶爾蹙眉,偶爾點頭,夕陽的光落在她發梢,像鍍了層金邊。他突然上前一步,玄色官袍在風中展開,帶著股懾人的威嚴:“我以地府閻君的身份表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他。
“地府願與陽間正道、散仙勢力締結盟約。”許峰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柳月身上,帶著無聲的默契,“忘川水可淨化混沌氣,地府的‘鎮邪塔’能封印叛徒,隻要是為了維護三界平衡,地府上下,在所不辭。”
暗金色的地府之門還未閉合,裡麵隱約傳來輪回盤轉動的嗡鳴,像是在為他的話作證。老道激動得老淚縱橫,淩昊天握緊了拳頭,連結界裡的青黛都艱難地睜開眼,露出抹欣慰的笑。
柳月走到許峰身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忘川水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那我們就給聯盟起個名字吧。”她側頭看他,眼裡的光比殘陽更亮,“叫‘守界盟’如何?守得住界,才能護得住人。”
“好。”許峰點頭,指尖不經意間與她相觸,兩人都想起了第一次並肩作戰的夜晚——他從地府調來陰兵,她以柳家血脈喚醒守界碑,那時他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命運早已被同一根線緊緊係住。
夜幕降臨時,倖存者們在戰場中央燃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臨時刻在巨石上的盟約,也照亮了一張張重新燃起希望的臉。柳月坐在篝火邊,給許峰包紮傷口,粗布繃帶下,那道被混沌氣灼傷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是她偷偷擠出的一滴心頭血,帶著柳家血脈特有的淨化之力。
“明天我帶些人去一趟昆侖山。”淩昊天走過來,手裡拿著張地圖,“那裡還有座上古守界碑,或許能派上用場。”
“我讓地府的陰差引路。”許峰接過地圖,指尖在標注著“混沌氣聚集區”的地方點了點,“這裡有座廢棄的地府分舵,可以作為臨時據點。”
柳月望著跳動的火焰,突然覺得,父親說的“守界”,或許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就像這篝火,一根柴會滅,一堆柴卻能燒得旺盛,足以照亮黑夜裡的路。
遠處的黑暗中,似乎有混沌氣在蠢蠢欲動,但此刻,守界盟的第一縷光,已經在焦土上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