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細節像潮水一樣湧進布裡埃爾的意識,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每一幀畫麵都帶著那種溫暖的、泛黃的、讓人想哭的光澤。
他以為他已經忘記了這些,他以為那些憤怒和仇恨已經把所有的溫柔都燒成了灰燼。
可他錯了。
那些東西一直都在,隻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以為它們已經不在了。
布裡埃爾忽然笑了。
那笑容來得毫無徵兆,從他滿是傷痕的臉上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像是一朵在廢墟中掙紮著綻開的花。
他笑得無比淒涼。
那種淒涼不是絕望的淒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人性的東西。
是一個人站在自己親手造成的廢墟中央,終於看清了自己走過的路,看清了自己在什麼時候拐錯了彎、在什麼時候踏碎了不該踏碎的東西、在什麼時候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淚水從他的眼角奔湧而出,沖刷過臉上的血汙和煙灰,在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上留下了一道道淡紅色的痕跡。
他好似做個夢,如今夢醒了,他也終於想起來了。
他最初隻是想為女兒報仇。
他想找到那些殺了艾米麗的人,他想讓他們付出代價,他想讓他們感受到艾米麗感受到的那種恐懼和痛苦。
那是他的初心,那是一個父親失去女兒後最原始、最本能的反應——他要保護他的女兒,即使她已經不在了,他也要在另一個世界裏繼續做她的守護者。
他隻想做女兒心裏的英雄。
可後來呢?
後來那條路走歪了。
報仇變成了審判,審判變成了清洗,清洗變成了毀滅。
他從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變成了一個要焚盡世間一切罪惡的審判者。
他從想保護自己的女兒,變成了想摧毀整個“有罪的”世界。
可這個世界是艾米麗最愛的世界啊。
艾米麗愛這個世界。
她愛到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在她的眼睛裏都是閃閃發光的。
她看到一朵花會說“好漂亮”,看到一隻蟲子會說“好可愛”,看到一個摔倒的小孩會跑過去把他扶起來,用自己的小手指頭去擦人家的眼淚,奶聲奶氣地說“不哭不哭,吹吹就不疼了”。
她那麼愛這個世界。
而她的爸爸,那個她想要保護的人,那個她想要做他的英雄的人,差點親手毀掉了她最愛的這個世界。
布裡埃爾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淚水卻流得更凶了。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也許是在說“對不起”,也許是在說“艾米麗”,也許什麼都沒有說,隻是某種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最原始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震動。
布萊克站在他麵前,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作。
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棵在風中沉默了很久的老樹,用那種經歷過太多東西之後才會有的、不帶評判的目光看著這個崩潰的、破碎的、終於開始麵對自己的男人。
那些白色的、柔和的火焰從布裡埃爾的身體裏浮現出來的時候,是那樣的安靜,安靜到差點沒有人注意到。
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張牙舞爪的赤紅色火焰,不是那種帶著毀滅一切意誌的、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瘋狗一樣的烈焰。
這一次的火焰是不同的——從顏色到溫度,從形態到本質,全部都是不同的。
那些火焰是白色的。
不是那種刺目的、灼眼的、讓人不敢直視的白,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潤的、像月光灑在雪地上一樣的白。
它們從布裡埃爾的胸口浮現出來,像是一條沉睡已久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出口,不急不躁地、緩緩地、以一種幾乎是慵懶的速度向外流淌。
它們不像火焰,更像是某種介於光和水之間的東西——有火焰的形態,卻沒有火焰的侵略性;有光芒的明亮,卻沒有光芒的刺目;有水的溫柔,卻沒有水的寒冷。
那些火焰覆蓋在布裡埃爾的麵板上,不是之前那種“燃燒”的方式,而是一種“包裹”的方式。
它們像一層薄紗一樣覆在他的身上,輕輕地、緩緩地流動著,像是有什麼人在用最溫柔的手指撫摸他身上的每一道傷口、每一處燒傷、每一個被憤怒和仇恨燒灼過的角落。
布裡埃爾的呼吸在那些白色火焰的包裹下漸漸平穩了下來。
他臉上的痛苦在消退,那些白色火焰像是一雙無形的手,伸進了他的意識深處,找到了那些被憤怒和仇恨層層包裹著的、已經化膿的傷口,然後一點一點地將那些膿血擠出來、清洗乾淨、最後用一種布裡埃爾說不清的方式將它們縫合。
他能感覺到那些火焰在做什麼。
它們不是在消除他的悲傷——他的悲傷依然在那裏,艾米麗的離開依然是他生命中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縫。
可那些火焰在做的,是把他從那種扭曲的、自毀的、要將整個世界拉入陪葬的絕望中解救出來。
它們在他的意識裡點燃了一盞燈。
那盞燈不大,光芒不強,可它亮在那裏,讓他在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黑暗中終於看到了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的影子。
他不再是那個在黑暗中胡亂揮舞拳頭、打到什麼算什麼的人了,因為他終於能看清了——看清自己在哪裏,看清自己做了什麼,看清自己接下來該往哪裏走。
布萊克看著那些白色的火焰,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並不認得這種火,但它不像他的怒火那樣能毀天滅地,它不像他的其他能力那樣能用來戰鬥或防禦,它甚至算不上一種“力量”——它更像是一種狀態,一種心境,一種當一個人的內心真正達到某種平衡時,自然而然從靈魂深處浮現出來的光芒。
可它確實是火。
一種完全不同的、與“怒火”同源卻走向了截然相反方向的火。
布裡埃爾抬起頭,看著布萊克。
他的眼睛已經不再是那種幽藍色的、被火焰佔據的、幾乎不像人類的眼睛了。
他的眼睛恢復了本來的顏色——一種普通的、深棕色的、甚至有些溫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不再有恨意,不再有殺意,不再有那種要將整個世界拖入火海的瘋狂。
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悲傷,有對過去所作所為的懊悔,還有一種剛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過的、脆弱的、隨時可能再次碎掉的平靜。
“夜皇,”
他的聲音沙啞,卻很穩,穩得像是一根在暴風雨中終於找到了支點的桅杆,
“謝謝你。”
布萊克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找到了回來的路。”
布裡埃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那些白色火焰,那些火焰在他注視的時候輕輕地跳動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