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宮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在喬欣身後緩緩閉合,將室外喧鬨的人聲與陽光一併隔絕。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昏暗、靜謐。
空氣裡漂浮著陳年灰塵與木質座椅混合的獨特氣味,隻有幾束光線從高高的氣窗斜射而下,在佈滿劃痕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就彷彿他此刻陰鬱的心情。
喬欣幾乎是逃進來的,他需要這片刻的昏暗來隱藏自己臉上尚未平息的怒火與難堪。
停車場那一幕像一幀幀慢放的電影鏡頭,在他腦海裡反覆重播,這一切都像無數細密的針,紮得他坐立難安。
他剛靠在一麵冰涼的石柱上還冇來得及喘勻氣,一個如同跗骨之蛆的聲音便陰魂不散地跟了過來。
「欣哥!」
張明全臉上堆著刻意擠出的笑容,那笑容底下是幾乎要溢位來的幸災樂禍。
張明全怎麼可能忘記?
就在不久前,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陸言當槍使去攻擊七班的李成府,當時好處半點冇撈著,反而成了笑柄。
回教室後,笑得最不屑的,就是眼前這個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眼高於頂的喬欣。
「呸,什麼東西!」張明全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家裡有點破錢了不起?真遇到硬茬子,比如陸言,你這富家少爺不也慫得跟什麼似的,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嗬嗬。」
他心裡翻騰著惡意的揣測,腳步卻緊跟著喬欣,語氣裡卻充滿了虛偽到極致的關切:「欣哥,你剛纔怎麼冇動手啊?我都替你憋屈!那陸言也太不像話了,大庭廣眾之下就對夏楚楚動手動腳。」
喬欣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火。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張明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目光虛無地投向空曠無人的觀眾席,用一種刻意拉長漫不經心的語調掩飾道:
「動手?動什麼手?你哪隻眼睛看到他們動手動腳了,陸言跟夏楚楚那就是普通同學開個玩笑,鬨著玩而已,能有什麼關係,你別在這兒瞎起鬨。」
「噗——」
張明全內心早已笑到打跌,臉部肌肉因強忍笑意而扭曲漲得通紅。
他簡直要佩服喬欣這驚人的忍耐力和自欺欺人的本事了!
這他媽都快被人騎在脖子上撒尿了,還能在這兒嘴硬?
你之前那股清高勁頭呢。
他決定再加一把火,把喬欣那點可憐的自尊放在火上烤。
歪著頭裝出一副天真無知的樣子,繼續往傷口上撒鹽:「哦~~原來是鬨著玩啊,可是欣哥,既然是鬨著玩那你平常怎麼不跟夏楚楚也這樣打打鬨鬨增進下感情呀?是……不想嗎?」
「不想嗎」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喬欣最脆弱的軟肋。
喬欣猛地轉過頭,眼神陰鷙得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盯住張明全。
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煙盒,在這昏暗壓抑的過道裡,張明全喋喋不休的挑釁終於讓他忍無可忍。
「張明全!」喬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冰冷的怒意,「你他媽別跟條瘋狗一樣盯著我咬!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怎麼跟七班那次一樣,又上趕著幫陸言說話了?怎麼,上次被他當槍使還冇夠,真舔著臉給他當狗腿子了?他給你什麼好處了?」
若是擱在平時,被喬欣如此直白地羞辱,張明全早就炸毛跳腳了。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的忍耐力早就被陸言折磨的提高了挺多,或者說,他找到了另一種更能讓他獲得優越感的方式。
麵對喬欣的斥責他非但冇有生氣,臉上那副「和善」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委屈:「你瞧你,欣哥,你這可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我這不是關心你嗎?夏楚楚是誰?那是我認定的嫂子!」
「我能眼睜睜看著嫂子被別的男生占便宜而無動於衷嗎?得,算我多事,好心當成驢肝肺!我節目還得排練,先走了哈!」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說完,也不再看喬欣那鐵青的臉色,擺擺手,轉身朝著排練廳的方向晃去。
「滾!」喬欣對著他的背影,從喉嚨深處低吼出一個字,這窮狗的小心思他哪能不清楚。
煩躁地點燃香菸,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卻絲毫無法驅散心頭的憋悶和屈辱。
張明全頂著少林寺方丈的打扮在過道裡顯得格外紮眼,剛推開通往側廳的門,還冇適應外麵稍亮的光線,就差點跟一個低著頭像無頭蒼蠅的高一學弟撞個滿懷。
「我艸!」張明全被撞得一個趔趄,精心打理的頭髮都晃亂了幾分,頓時火冒三丈,冇好氣地罵道:「你特麼有病啊?眼睛長腳底板了?盯著個破手機不看路,急著去找閻王爺報到啊!?」
那個矮他半頭的學弟正是徐東昇,被罵得一懵,下意識就要抬頭反嗆。
但一看張明全人高馬大,還畫著誇張的舞台妝一副社會混子的模樣,剛到嘴邊的臟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悻悻地嘟囔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學長。」然後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側著身子飛快溜走了。
「真晦氣,今天出門冇看黃曆。」張明全罵罵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頭髮,也懶得跟一個高一的小屁孩多計較。
徐東昇躲得遠遠的,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繼續著之前被打斷的對話。
微信聊天介麵的最上方,備註名顯示著一個親昵的稱呼【月兒】。
徐東昇(備註:陸言):「月兒,剛差點被個不長眼的撞飛!遇到個高二的瘋狗學長,真他媽煩人,太能裝了!(捂臉苦笑)」
訊息幾乎是秒回。
月兒:「(驚訝表情)你不也是高二的嗎?再說了,在我心裡陸言哥哥你最帥最厲害啦~誰的風頭能壓過你啊。(星星眼)」
看著螢幕上跳出的文字,徐東昇臉上不受控製地露出了一個無比甜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