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走了。
陳哲當然不指望對方能立刻成為自己的小弟,但是把這麼一個地址給出來,至少可以提起謝爾蓋的好奇心。
(
有了這份好奇心,倘若這傢夥幾天之後死了,那最好,陳哲至少探清楚一條路。
而對方平時在學校裡也和自己不對付,幾乎衍變成了霸淩,丹尼斯估摸著把謝爾蓋也不會與自己聯絡上。
「回去之後就可以暫時開始經營日常瑣事了。」
陳哲鬆了一口氣。
……
人行道上,傑姆尼仍然對陳哲竟然可以安然無恙地返回感到不敢置信。
「他就這麼讓你走了?」傑姆尼忍不住問,「冇動手?冇叫人?冇放狠話?」
陳哲冇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傑姆尼快走兩步,繞到他麵前,倒退著走,盯著他的臉。
「謝爾蓋啊!那幫俄羅斯人的頭頭啊!上個月把那個印度人打進醫院的謝爾蓋啊!」他誇張地揮舞著手臂,「你就這麼走回來了?」
陳哲瞥了他一眼。
「你還想我怎麼樣?」
傑姆尼噎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
「不是,我就是好奇……」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你怎麼搞定他的?」
陳哲向來對傑姆尼隱瞞多餘的事,隻是思慮片刻就開口。
「我有槍。」
傑姆尼的步子頓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看著陳哲繼續往前走,然後快步追上去。
「槍?」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哪來的槍?」
「那幾個混混的。」陳哲說,「那天晚上扔陽台上的那把。後來我撿回來了。」
傑姆尼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操。」他憋出一個字。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小巷,拐進斯科特街。
街邊的塗鴉還是老樣子,那堵紅磚牆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骷髏頭,旁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母,陳哲從來冇看懂過。垃圾桶旁邊的垃圾袋堆成小山,幾隻野貓在翻找食物,看見他們走過來,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翻。
傑姆尼走在他旁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開口。
「所以他就慫了?」
陳哲想了想。
「算是吧。」
傑姆尼嘖了一聲。
「那群小混混的武器居然還能派上用場!」他麵露驚嘆,語氣裡帶著一點幸災樂禍,「不過裡麵應該冇子彈了吧?」
陳哲冇說話。
傑姆尼等了兩秒,冇等到回答,轉過頭看著他。
陳哲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很平靜,冇什麼表情。
傑姆尼的步子又頓了一下。
「等等。」他嚥了口唾沫,「你不會……」
陳哲依然冇說話。
傑姆尼的表情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嚥了回去。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陳哲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纔快了一點。
「cool。」他最後憋出這個詞,聲音有點乾。
陳哲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們走到公寓樓下,傑姆尼站在門口等他。等陳哲走近,他忽然問了一句。
「那槍現在在哪?」
陳哲推開樓門,側身讓他進去。
「你猜。」
傑姆尼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跟著他走進樓道。
樓道裡還是那股熟悉的黴味,混著咖哩和洗衣液的香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著,把樓梯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區間。
他們爬上三樓。
那扇門還釘著木板,膠帶邊緣又翹起來了一點。
「該開始換門了。」陳哲說。
傑姆尼點了點頭,工具箱就在屋子裡,包括買來的一係列東西。
「你們在搗鼓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一道中年女婦人的聲音傳來。
陳哲和傑姆尼同時轉過頭。
樓道儘頭站著一個女人。
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整齊地盤在腦後,露出額頭和那兩道描得極細的眉毛。眼睛上畫著深藍色的眼影,濃得有點嚇人,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抿成一條線。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翻著,露出裡麵黑色的高領毛衣。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的皮包,看起來很舊了,但保養得很好,邊角都擦得鋥亮。
溫蒂。
房東太太。
傑姆尼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隻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陳哲的目光從那張濃妝的臉上掃過,落在那扇釘著木板的門上。
溫蒂也看見了。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有點生氣,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目光落在那扇門上。
木板,膠帶,刀戳出來的洞,翹起的木屑。還有門框上那道深深的劃痕,從鎖眼的位置一直拉到門邊,像某種野獸留下的爪印。
溫蒂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陳哲和傑姆尼。
「解釋。」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冇有濺起水花,但波紋會一直擴散到岸邊。
傑姆尼張了張嘴。
「呃……溫蒂太太……這個……」
他卡住了,顯然對於這方麵不怎麼會應付。
溫蒂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冇有表情,隻是等著。
傑姆尼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陳哲思索了一下。
溫蒂太太應該看到上麵的刀痕了,不過還讓他們解釋,而不是直接掃地出門,說明事情還有緩和的餘地。
「上週三晚上,」他說,「三個人衝進來。持械,有刀,有槍。」
溫蒂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受傷了?」
「冇有。」
「他們呢?」
「被帶走了。」陳哲說,「警察來的。」
溫蒂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目光又落回那扇門上。
「門是警察弄壞的?」
「不是。是他們捅的。」
溫蒂點點頭。
她又沉默了幾秒。
陳哲能感覺到傑姆尼在旁邊屏住呼吸。樓道裡安靜得隻剩那根壞掉的日光燈管發出的滋滋聲。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溫蒂問。
「換新的。」陳哲說,「材料已經買了,明天裝。」
溫蒂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向傑姆尼。
「你會裝門?」
傑姆尼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不會。」
溫蒂又看向陳哲。
「你呢?」
「不會。」陳哲說,「但可以學。」
溫蒂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年輕人。」她說,語氣比剛纔鬆了一點,「你們知道換一扇門要多少錢嗎?」
「三百五到四百。」陳哲說,「材料加人工。」
「人工你們自己出?」
「對。」
溫蒂點點頭。她走到門前,伸出手,用手指按了按那塊木板。木板晃了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這種門,」她說,「最便宜的三百。但你們買不到。」
傑姆尼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這種門不零售。」溫蒂轉過身看著他們,「Home Depot不會賣一扇給你們,至少要買一套。門框、門板、鎖具、鉸鏈,整套的。」
傑姆尼的表情又僵住了。
溫蒂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麼一點點。
「所以你們買的什麼?」
陳哲開口:「一扇室內門,複合板的,帶門框和五金件。三百二。」
溫蒂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之前說三百五到四百。」
「那是連人工算的。」陳哲說,「既然自己裝,就隻要材料錢。」
溫蒂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一點皺紋擠出來,但很快就收回去。
「有點意思。」她說。
她轉回身,麵對著那扇破門。
沉默了幾秒。
「這棟樓我管了二十三年。」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見過的事不少。打架的,吸毒的,欠租跑路的,半夜被警察帶走的。但像你們這樣的……」
她頓了頓。
「不多。」
傑姆尼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是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陳哲也冇說話。
溫蒂轉過身,看著他們。
「門可以換。」她說,「材料你們自己出,人工你們自己乾。但有一個條件。」
傑姆尼立刻問:「什麼條件?」
溫蒂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裝不好,別找我。」她說,「裝壞了,自己賠。再有下次這種事,直接搬走。」
傑姆尼愣了一下,然後猛點頭。
「明白明白!謝謝溫蒂太太!」
溫蒂冇理他,目光落在陳哲身上。
陳哲點了點頭。
「知道了。」
溫蒂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往樓梯口走。走到拐角處,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她說,「你們這層樓還有一戶空著,如果有人搬進來,別嚇著人家。」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裡漸漸遠去,然後是一樓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音。
傑姆尼站在原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說,「嚇死我了。」
陳哲冇說話,隻是看著那扇門。
溫蒂剛纔那幾句話,在他的腦海裡轉了幾圈。
這是不是說明這個溫蒂太太也是個可以依託的人際關係?
傑姆尼已經推門進去了,在屋裡喊他。
「陳!快進來,看看這些工具怎麼用!」
陳哲收回目光,跟著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日光燈管滋滋地響。
……
屋裡還是老樣子。灰綠色的舊沙發,玻璃茶幾,牆上那塊水漬比上個月又大了一圈。工具箱敞開著躺在地上,裡麵塞滿了扳手、螺絲刀、錘子、捲尺。旁邊堆著幾個白色的長條紙盒,上麵印著門的圖案和一串英文。
進了屋內彷彿天氣又變得潮濕了起來,陳哲先把客廳簡單打掃了一遍,
傑姆尼蹲在地上,拿著一把螺絲刀在研究。他抬起頭,看見陳哲進來,頓時鬆開了手,指著那堆工具。
「你說咱們先拆舊的還是先裝新的?」
陳哲走過去,在那堆紙盒旁邊蹲下來。
他翻出一個盒子,開啟,裡麵是一扇白色的門板,複合板的,表麵壓著木紋,拿在手裡比想像中輕,他又翻了翻,找到門框、鉸鏈、鎖具,還有一小袋螺絲釘。
「先拆舊的。」他說。
傑姆尼點點頭,站起來,走到那扇破門前。他盯著那塊木板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推了推。
木板晃了晃,發出吱呀的聲響。
「怎麼拆?」
陳哲思索片刻,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膠帶貼了好幾層,邊緣都翹起來了。他用手指摳了摳,撕下來一條,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傑姆尼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
「那幫人還會來嗎?」
陳哲有點無語。
「你說呢?」
陳哲自認為自己已經和對方解釋了很多遍了,但是似乎玩樂隊的都有點陰濕,敏感於這些有的冇的事情。
他把最後一條膠帶撕下來,扔在地上。木板失去固定,晃了晃,往一邊傾斜。
他伸手扶住,把它從門框上挪開。
門框露出來。
那幾個刀戳出來的洞還在,邊緣的木屑翹著,露出裡麵發白的木頭纖維。門鎖的位置被整個剜掉了一塊,留下一個不規則的窟窿,能直接看見屋裡。
傑姆尼看著那扇門框,忽然罵了一句。
「乾。」
陳哲冇說話。他把木板靠在牆上,然後從工具箱裡拿出錘子和撬棍。
「來幫忙。」
傑姆尼走過去,接過撬棍。他把撬棍的扁頭插進門框和牆之間的縫隙裡,用力往下壓。
門框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然後微微鬆動了一點。
「再用力。」
傑姆尼咬了咬牙,整個人往下壓。撬棍又陷進去一點,門框的縫隙越來越大。
陳哲拿著錘子,在旁邊等著。等縫隙大到能伸進手指的時候,他把錘子放下,用手抓住門框的邊緣,往外拉。
哢嚓一聲。
門框從牆上脫落下來,帶下來幾塊碎牆皮和一片白色的灰塵。
傑姆尼被嗆得咳嗽了幾聲,往後退了一步。
「陳,這灰……」
陳哲冇管他。他把那扇破門框拖到一邊,扔在牆角,然後回過頭,看著牆上那個空蕩蕩的洞口。
洞口邊緣參差不齊,露出裡麵的磚和木龍骨。有幾塊牆皮已經掉光了,剩下灰白色的水泥。空氣裡飄著一股黴味,比平時更濃了一點。
傑姆尼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洞口。
「這牆……冇事吧?」
陳哲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那幾塊磚。磚很硬,冇鬆。
「冇事。」
傑姆尼鬆了一口氣。
陳哲站起來,走回那堆紙盒旁邊,開始拆新門框的包裝。
傑姆尼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你知道怎麼裝嗎?」
「不知道。」
傑姆尼愣了一下。
「那你怎麼……」
「現學。」陳哲把那扇新門框從盒子裡拿出來,「你不是說YouTube上有教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