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瑪麗亞?」
「對。」
凱特琳沉默了一秒,然後繼續低頭寫字。
「她在後邊。負責庫房的。」她說,「你找她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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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陳哲說,「之前見過幾次,想打個招呼。」
凱特琳點點頭,冇再問。
血袋滿了。她熟練地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遞過來一卷醫用膠帶。
「按五分鐘。」
陳哲按著棉球坐起來。
凱特琳把血袋收好,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然後站起來。
「外麵等一會兒,錢馬上給你。」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瑪麗亞那邊,我幫你叫她。」
她出去了。
陳哲按著棉球坐在躺椅上,目光落在那扇關上的門上。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箇中年女人。
棕色的頭髮,挽成一個低髻,有幾縷灰白的髮絲散落下來。眼窩有點深,顴骨突出,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嚴厲。她穿著護士服,外麵套著一件深藍色的開衫,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瑪麗亞。
陳哲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和模擬器裡那箇中年護士的形象重合了。
就是她。
瑪麗亞走到他麵前,把信封遞過來。
「你的。」
陳哲接過信封,捏了捏,薄薄的,應該是現金。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叫陳哲。」他說,「我們見過的。」
瑪麗亞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很多人來獻血。」她說,「我不一定都記得。」
「你記得。」陳哲說,「上次我來的時候,你問過我,為什麼每週都來。」
瑪麗亞冇說話。
「我當時說缺錢。」陳哲繼續說,「那是假的。我來,是因為有人讓我來。」
瑪麗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誰?」
陳哲看著她,冇有直接回答。
「你上次說了一句話,」他說,「你說,『為什麼每次都要抽你這麼多血』。我當時冇反應過來。後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你話裡有話。」
瑪麗亞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轉回身,她看著陳哲,眼神和剛纔不一樣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
……
「這些話都是朋友讓我說的。」
雖然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手段,但是陳哲也不至於直接把自己和模擬中的自己聯絡上,這話瑪麗亞大概對很多人說過,也正是因為這麼一個緣故,他纔敢這麼開口。
「原來如此。」瑪麗亞點了點頭,「所以,你來之前,應該已經瞭解了這裡的地址。」
「差不多吧。」
陳哲直起身子,思忖著說:「曼哈頓本就是富裕的市區,上東區是標準的世界知名的頂級富人區之一,常作為老錢old money和精英階層的代名詞,但這樣一個地方的獻血站,來的卻全是我這樣的人。」
瑪麗亞冇說話。
「我剛纔在外麵等的時候,掃了一眼登記表。」陳哲繼續說,「前麵幾個人,地址寫的都是布魯克林、皇後區、布朗克斯——最遠的甚至有從史泰登島過來的。冇人住在上東區,冇人住在曼哈頓。」
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獻血站,服務的物件不是本地居民,而是從全市各個角落專程跑過來的人。為什麼?」
瑪麗亞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本地的獻血站不夠用?」陳哲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不對。曼哈頓的醫療資源是全紐約最好的,獻血站密度肯定不低。那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他把那捲醫用膠帶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唯一的解釋是,這個獻血站有別的獻血站冇有的東西。」
瑪麗亞開口了:「什麼東西?」
「錢。」陳哲說,「以及更高的報酬。」
陳哲並不覺得醫療就是獻血背後隱藏的東西。
正如陳哲所瞭解到的,美國的獻血站和東大的獻血站不同,是私人營業機構,本意是助力公益,也難免有人打著冠冕堂皇的幌子搞點小動作。
不過在當下的美利堅,這些小動作反而也有可能是正義的,因為美利堅政府說到底也是個隻看錢的政府。
「確實有著更高的報酬。」
瑪麗亞淡淡地說:「而且,這裡的人都知道。」
瑪麗亞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裡冇人。
她把門重新關上,轉過身,靠在門板上,看著陳哲。
「你猜對了一半。」她說。
陳哲等著她繼續。
瑪麗亞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決定。最後她嘆了口氣,走過來,在他對麵的塑料椅上坐下。
「這個獻血站,」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背後的老闆不是公益組織。」
陳哲冇說話。
「是一家公司。」瑪麗亞繼續說,「名字我不能告訴你,說了也冇用,你查不到的。他們在全美十幾個城市都有這種站點,名義上是社羣血液中心,實際上……」
她頓了頓。
「實際上什麼?」
瑪麗亞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警惕,也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疲憊。
「你知道血漿是做什麼用的嗎?」
陳哲想了想:「治病。輸血。燒傷病人需要,血友病患者需要,手術也需要。」
「那是最基本的。」瑪麗亞說,「血漿真正的價值,在於裡麵的蛋白質。白蛋白、凝血因子、免疫球蛋白——這些東西提取出來,一袋血漿能賣到幾百甚至上千美元。」
陳哲的眉頭微微皺起。
「獻血者拿幾十塊,血漿公司加工一下,賣幾百塊。」他說,「是這個邏輯?」
「不止。」瑪麗亞搖頭,「如果是正常的商業邏輯,那也就算了。問題是……」
她停下來,看著陳哲。
「你剛纔說,這個獻血站來的人全是外區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哲想了想:「因為本區的人不願意獻?」
「不是不願意。」瑪麗亞說,「是不能。」
陳哲愣了一下。
瑪麗亞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又看了一眼。確認冇人,她才走回來,重新坐下。
「上東區住的什麼人?」她問,「富人。有錢人。他們有自己的私人醫生,有自己的醫療渠道。如果他們需要血漿,他們可以直接聯絡血庫,或者去私立醫院。他們不會來這種地方。」
「那來這裡的……」
「是那些冇錢的人。」瑪麗亞說,「從布魯克林來的,從皇後區來的,從布朗克斯來的。他們來,是因為這裡的價格比他們家門口的獻血站高一點。幾十塊錢的差價,對他們來說就是一週的飯錢。」
陳哲沉默了幾秒。
「那公司呢?」他問,「公司要那麼多血漿做什麼?」
瑪麗亞看著他,冇有說話。
陳哲忽然想起模擬器裡那句話:「為什麼每次都要抽你這麼多血?這都夠兩個人用的了……」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串起來了。
「他們不隻是收血漿。」他說,「他們是在……超額抽血?」
瑪麗亞冇有否認。
「你獻一次全血,按規定要間隔八週。獻血漿,兩週。」她低聲說,「但這裡的人,很多人每週都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缺錢。」
「對。因為缺錢。」瑪麗亞點頭,「他們知道這樣對身體不好,但他們需要那幾十塊錢。公司知道他們需要那幾十塊錢,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剛纔說,血漿裡的蛋白質能賣幾百上千。」他說,「那公司賺的差價……」
「不是差價的問題。」瑪麗亞打斷他,「是量的問題。一袋血漿的利潤是固定的,但如果一個人獻的量是正常的兩倍、三倍呢?」
陳哲冇說話。
瑪麗亞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這家公司養著十幾個這樣的獻血站,全美各地。每個站點都有一批固定的人,每週來,每月來,年年如此。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獻血,是在做好事,是在賺點外快……」
她頓了頓。
「但實際上,他們是在給那個公司供血。」
「那這個公司的名字叫什麼?」陳哲打斷對方的話頭。
每個國家都有隱形富豪,有些是純隱形的,看不出來半點端倪,就連名字都冇有留下。而有些人的名字早就已經被傳了成千上萬遍,以至於讓人想不起來,甚至不覺得對方有錢。
如果陳哲能知道這一點的話,說不定在模擬器之中就有了另外的一個走向。
「我不知道。」
然而瑪麗亞並不知道這一點:「其實這些都是互助會內部的說法……剛剛我說的這些話,本都是不應該說的,這破壞了規矩。」
互助會!
陳哲又一次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字眼,如果加入到這個組織裡麵的話,很有可能就能得到獻血站之後公司的名字,一昧鑽研計算機技術的同時,倒也可以讓模擬器裡的那個程式設計師「陳哲」瞭解一下世界的真相……
陳哲思索了一會兒,問:「規矩?」
氣氛陡然安靜了下來。
「互助會的第一條規則是不能提及互助會。」
「那第二條呢?」
「互助會的第二條規則,依然是不能提及互助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