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燒屍車駛入南公園區時,夜色已經徹底吞沒了西雅圖。
街道兩側的路燈投下病態的橘黃色光暈,將濕漉漉的柏油路麵照得油光發亮,蘇隆將車穩穩地停在一個空位上,熄滅引擎,四周便隻剩下遠處高速公路傳來的車流聲。
他推門下車,走向那棟熟悉的雙層平房。
那是一棟始建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工匠風格建築,外牆的白色木質壁板已經褪色發黃,牆角的位置蔓延著大片黑綠色的黴斑。
建築底部的混凝土基座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幾叢頑固的青苔從縫隙中鑽出,墨綠色的木質窗框也因為常年的日曬雨淋而顯得老舊不堪。
前院很狹小,一圈歪歪斜斜的木柵欄勉強將其與人行道隔開,院內遍地都是枯黃的雜草與腐爛的落葉。
這棟房子的二樓是他租住的地方,一層則由房東自住。
蘇隆的目光掃過一樓的窗戶,裏麵漆黑一片,沒有透出絲毫光亮,不由地感到一絲疑惑。
他的房東,一個四十八歲的中年男人,以前曾是造船廠的工人,因為一次工傷而落下了殘疾,完全靠著補助金和房租生活,由於他長期的濫用藥物和家暴,妻子和女兒也與他斷絕了來往。
這些經曆讓他變成了一個性格孤僻而邋遢的男人,極少與人交流,唯一的愛好,就是垃圾食品和電視。
按照慣例,這個時間點,他應該正陷在沙發裏,一邊往嘴裏塞著薯片,一邊看著美式經典罪案紀實節目《48小時》,電視螢幕閃爍的光亮和超大的噪音會一起擠進院子裏。
但今天,整棟房子都安靜得出奇。
蘇隆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哢噠。”
他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與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滯澀氣味撲麵而來。
也就在他邁入房間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自己關上了。
蘇隆立刻警惕地迴頭。
就在他身後,那扇門正在以一種違背所有物理法則的方式“融化”。
它不再是堅實的木頭,而是變成了一團濃稠的、如同墨汁般的流體,正緩緩地向著四周的牆壁暈開、浸染。
木紋的肌理在流淌中被拉扯、扭曲,最終徹底消散,門把手的黃銅材質也失去了金屬光澤,化作一灘暗金色的液體,被那片蔓延的黑暗徹底吞噬。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超現實的怪誕感。
門消失了……就在他的眼前。
蘇隆緩緩後退了幾步,好讓自己離得更遠一些,他試著伸手摁下了敞開的門一旁的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電燈卻也隻是閃過幾道火花。
在一片黑暗的客廳中,房東正坐在中央的沙發上,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姿勢透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
蘇隆的右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同時開啟了靈視。
視野中,一股濃鬱得如同實質的黑色霧氣,正從房東的身體裏不斷向外溢位,幾乎將整個沙發都籠罩了起來。
他抽出柯爾特蟒蛇,動作流暢地甩開彈巢,將此前用於點燃浴缸的那枚子彈殼抽出,填入一枚嶄新的純銀子彈,以確保手槍處於滿彈狀態。
“哢嚓。”
彈巢歸位,蘇隆隨後伸手去摸腰間另一側的酒壺,入手卻是輕飄飄的感覺——在治療丹妮婭時,酒液已經耗盡了。
蘇隆警惕地盯著房東,並沒有立刻上前,而是保持著高度警惕,側身退到了旁邊的開放式廚房區域。
他拉開冰箱門,裏麵是亂七八糟的速凍食品與汽水。
在最底層,他找到了一瓶孤零零的聽裝啤酒,那是這裏唯一的酒水了。
他擰開“拉斐爾”的壺蓋,將帶著氣泡的啤酒全部灌了進去,然後用力晃了晃,仰頭喝了一小口。
一股熟悉的清涼感衝入大腦,有效地驅散了他心中因為眼前詭異景象而升起的一絲躁動。
拉斐爾的升級相當劃算,如今,哪怕是灌入這種極其廉價的啤酒,也能達到此前昂貴威士忌的效果。
有了酒水效果加持,蘇隆的心緒穩定了不少,他右手握緊左輪,左手緩緩抬起,原初之火在掌心升起,一股溫暖的光芒照亮了房間中的黑暗。
借著火焰的光芒,他一步步向著客廳中央的沙發靠近。
很快,他繞過了沙發側麵,來到了房東的正前方,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此刻的房東靠坐在沙發上,整個頭顱以一個誇張的角度向後仰著,幾乎折斷了脖頸。
嘴巴張大到了極限,渾濁的眼睛也圓睜著,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驚恐的表情,死死地瞪著天花板。
蘇隆順著他的視線向上看去,天花板上空無一物。
他的目光再次下移,房東的整個胸膛與腹部,都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撐開,向外爆裂,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巨大空洞。
詭異的是,現場沒有任何血跡,沒有內髒,也沒有任何粘液。
那傷口的邊緣異常平滑,就像是身體的那個部分,被憑空抹除了一樣……或者說,像是門一樣,暈開了。
蘇隆感覺自己的頭皮有些發麻。
他環顧四周,發現所有的窗戶,都和剛才那扇門一樣,變成了暈開的色彩——整個房間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囚籠,沒有任何出口。
在蘇隆的靈視視野中,整個空間都彌漫著一種極細的、如同蛛絲又像是雲霧般的絲線,它們無處不在,層層疊疊,嚴重幹擾了他的感知,讓他無法看清周圍的環境。
蘇隆掏出手機,準備呼叫艾琳娜。
然而,就在螢幕亮起的瞬間,整台手機也在他的掌心內迅速軟化、變形,像一塊被加熱的奶油化開,化作某種墨汁一樣流動的色彩,一部分滴落在地板上,另一部分則沾染在他掌心,試圖鑽入他的麵板。
蘇隆的眼神一凝,立刻催動了【血肉頌歌】的力量。
他手掌區域的血液瞬間迴流,麵板下的毛細血管網暫時關閉,所有的毛孔也猛地收緊,形成了一道緻密的生理屏障。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迅速將“拉斐爾”裏的啤酒澆在了手上。
“滋——”
一股青煙升騰而起,那些墨汁般的物質在接觸到啤酒的瞬間,就像是被潑了強酸的蠕蟲,劇烈地扭動、蒸發,最終徹底消散。
自己被某種詭異困在房間裏……無法求援。
蘇隆後退了幾步,遠離了地上沾染的色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著周圍那些無處不在的絲線。
很快,他憑借著高達20點的靈視,發現了細微的規律。
在無數混亂的絲線之中,有一道比其他絲線都要粗壯些許的核心絲線,它盤踞在房間的半空中,無數細小的絲線都從四麵八方匯入其中,如同百川歸海。
他抬起頭,目光沿著那條最粗的絲線一路追尋。
最終,在客廳天花板的一處角落陰影裏,他看見了那個東西的輪廓。
那是一隻人頭大小的蝴蝶。
它的翅膀並非由血肉構成,而是兩片不斷流淌、變幻的墨水色塊,上麵閃爍著絢爛迷離的彩光,每一次扇動,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短暫的、如同極光般的軌跡。
與那美麗得近乎虛幻的翅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它那令人作嘔的身軀。
那是由無數根人類的手指糾纏、扭結在一起組成的,那些手指大小不一,膚色各異,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蠕動著。
而在它的頭部,沒有口器,沒有觸角,隻鑲嵌著兩顆深邃得如同漩渦般的眼珠。
那眼珠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能將人的靈魂徹底吸入其中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