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4月16日——
舊金山,楓樹街,某房子的大門外——
“洛夫古德修女……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
蘇珊抱著她兒子約翰的遺骨盒,泣不成聲,不住地向麵前的簡奈爾致謝。
要不是簡奈爾及時攙扶住她,她早就跪倒在地,用她所能做出的最為謙卑的姿態,向簡奈爾致上最為真摯的謝意。
簡奈爾遠赴外地,幫蘇珊取來他兒子的遺骨——這正是李昱與簡奈爾相遇的契機。
因為傷心過度,所以蘇珊前陣子一直住在醫院,直到今天才終於出院回家。
今日一早,簡奈爾帶著李昱去探訪蘇珊,並鄭重地交付約翰的遺骨——於是乎,便有了刻下這一幕。
開門迎接簡奈爾的蘇珊,在看見她遞出的遺骨盒後,喜極而泣,哭得不能自已。
楓樹街的街坊們聞訊趕來,裡三圈外三圈地包圍蘇珊的房子,看著仍在攙扶蘇珊的簡奈爾,不住地感慨道:
“洛夫古德修女真善良啊,竟然真的把小約翰的遺骨帶回來了。”
“我早就說過了,她是聖母瑪利亞的化身。”
“假使這世上隻有一人能上天堂,那這個名額非屬洛夫古德修女不可。”
李昱靜靜地站立在旁,一邊聆聽著周圍眾人的感慨,一邊若有所思地注視簡奈爾的背影。
……
……
是夜,楓樹街26號(李昱&簡奈爾的家)——
身為牧師/修女,李昱與簡奈爾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教友們的奉獻——簡單來說,就是“香火錢”。
教友們在十字架前多放點錢,他們倆的收入就高一些;教友們在十字架前少放點錢,他們倆的收入就少一些。
換言之,他們的收入並不固定,收多收少全看教友們的心情。
隻不過,跟其他教堂不同的是,簡奈爾在楓樹街的人望實在太高了。
街坊們都把她當聖人一樣尊敬著,當親女兒一樣寵愛著。
故此,她常能收到街坊們的“投喂”。
從肉排到意大利麪,從牛奶到汽水……街坊們慷慨地送來一批又一批糧食。
甚至還有送衣服的、送傢俱的、送電器的。
李昱在簡奈爾家中住了這麼多天,幾乎冇見過簡奈爾在吃喝上花過一分錢,光靠教友們的“投喂”就吃得飽飽的。
就好比說此時此刻,一名身高和腰圍都在一米六左右的胖大嬸,敲響了楓樹街26號的大門。
簡奈爾開門後,她笑容滿麵地遞上一大袋麪粉。
“洛夫古德修女,我的妹妹又寄了一大堆麪粉給我!瞧瞧,這麼多麪粉,我怎麼可能吃得完呢?我需要你和李牧師的幫助!”
說罷,她不由分說地將手中的大袋麪粉塞進簡奈爾懷中。
簡奈爾無奈一笑:
“馬丁太太,這麼多麪粉,我們可吃不完啊……”
“吃得完!肯定吃得完!你和李牧師都是年輕人,三兩下就能將這些麪粉吃光!”
說到這兒,胖大嬸特地偏過腦袋,視線越過簡奈爾的肩頭,直勾勾地看著站在簡奈爾身後的李昱。
“李牧師,晚上好!希望你能喜歡這袋麪粉!”
說罷,她眨巴了幾下眼睛,丟擲“情感豐富”的眼波。
李昱跟這位胖大嬸還蠻熟的……她是當前楓樹街內,對李昱最熱情的那幾個大媽之一,熱情得讓李昱無所適從。
尤其是在得知她的丈夫早亡,她已當了十幾年未亡人後,李昱就更加無所適從了。
當然,注重涵養和素質的李昱,自然是不會將他這複雜的心理活動表現在外。
當胖大嬸朝他看來時,他立即回以禮貌的微笑。
下一刻,簡奈爾不著痕跡地側站半步,擋住了胖大嬸的視線,隔開了她與李昱的對視。
胖大嬸遺憾地收回目光,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地問道:
“洛夫古德修女,差不多該讓我們見識一下你的琴藝了吧?我們從冇聽過你拉小提琴,都很想聽聽你拉出的曲子呢!”
簡奈爾聞言,頓時露出古怪、複雜表情。
“非常抱歉,我……我已經很久冇拉小提琴了,冇法再拉出動聽的音樂了。”
胖大嬸擺了擺手: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都是俗人,不懂音樂!辨不清曲子的好壞!以前老修女還在世時,我們都很喜歡聽她拉琴……啊,對、對不起……”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胖大嬸,連忙頓住話音,滿麵愧意地向簡奈爾道歉。
簡奈爾平靜地搖搖頭:
“沒關係,我早就釋懷了。”
雖然簡奈爾都這麼說了,但胖大嬸臉上的愧意並未消減,反而更加濃鬱了。
無顏在此久留的她,乾巴巴地客套幾句後,便急匆匆地道彆。
在送走胖大嬸後,從剛纔起就一直默默旁聽的李昱,滿麵好奇地看向簡奈爾:
“修女,你會拉小提琴?”
“嗯……我的養母曾教過我一點小提琴……”
李昱記得簡奈爾說過她的養母曾是頗有名氣的小提琴家。
“既如此,為什麼不再拉小提琴了?”
簡奈爾抿了抿唇,頰間浮現出猶豫之色。
就這麼遲疑片刻後,她扭頭對李昱說:
“……牧師,可以等我一會兒嗎?”
說罷,她趿拉著拖鞋,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回二樓的臥室。
當她回來時,懷裡抱著一個老舊的小提琴盒。
隻見她用莊重的動作將這個小提琴盒放在大廳的方桌上,然後輕輕地開啟——裡麵放著一件保養得當的、十分精美的小提琴。
在瞅見這件小提琴後,李昱的兩隻眼睛登時直了,不自覺地挺正腰桿,站直身子,口中嘟噥:
“這琴好漂亮……”
因為家境優渥的緣故,從小學習音樂的李昱冇少接觸過名琴、貴琴,所以他僅一眼就看出這件小提琴絕非凡品!
李昱對這件小提琴的直白讚美,使簡奈爾勾起嘴角,歡欣而平靜地微笑著。
“這是我養母的愛琴,同時也是她的遺物……”
她邊說邊用輕柔的動作摩挲這件小提琴,俏臉上逐漸聚起追憶的神色。
李昱聽罷,靜靜地揚起視線,眸光深遠地緊盯著麵前的簡奈爾。
少頃,他幽幽地開口道:
“修女,我想問你一個……很尖銳的問題。若是冒犯到你,還請見諒。”
未等簡奈爾迴應,他就自顧自地問道:
“修女,你明明不信上帝,為什麼要裝出一副‘虔誠聖女’的模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