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暗自慶幸——幸好自己仍戴著黑貓麵具,要不然他的長相就要被“陳皮”看見了。
不速之客的到來,令得常陸寧寧瞬間沉下臉龐。
她默默地移步至貓屋敷身前,做好了備戰的準備。
“陳皮”忙不迭地說道:
“請不要緊張,我冇有惡意。”
他說著扭頭看向李昱:
“‘如龍’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說!”
衝我來的?李昱輕挑眉梢。
貓屋敷和常陸寧寧怔了怔,然後雙雙轉過腦袋,朝李昱投去“怎麼說?”的問詢眼神。
李昱稍作思忖後,點了點頭:
“如果隻是一小會的話,倒是不成問題。”
“陳皮”急聲道:
“請放心!我不會浪費您太多時間的!”
貓屋敷看了看李昱,再看了看“陳皮”。
“……都上車吧,我載你們去方便談話的地方。”
說罷,貓屋敷朝不遠處的轎車揚了揚精緻的下巴。
……
……
常陸寧寧負責駕駛。
李昱、貓屋敷和“陳皮”坐在後座——李昱被他們倆夾在中間。
一路無話。
貓屋敷所說的“方便談話的地方”,乃是距離“銀匙俱樂部”不遠的一處巷後空地。
貓屋敷朝“陳皮”問道:
“這裡可以嗎?”
“陳皮”連連點頭:
“可以。”
貓屋敷頷首:
“那你們就在這裡慢慢談話吧,我們在巷子外邊等你們。”
放下李昱和“陳皮”後,貓屋敷和常陸寧寧駕車退至巷外,留出充足的私密空間給二人。
偏僻,安靜。除了自己與對方之外,冇有任何外人在場……委實是一處便於談話的好地方。
李昱看向“陳皮”,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想跟我說什麼?”
“陳皮”揚起目光,筆直地與李昱對視。
然後……
“‘如龍’先生!請您收我為徒吧!”
他以鏗鏘有力的、迫不及待的口吻,這般朗聲道。
李昱:“……”
“陳皮”:“……”
李昱:“……什麼?”
“陳皮”:“‘如龍’先生!請您收我為徒吧!”
李昱:“不,我聽見了,你不用再重複一遍。”
對方的聲音這麼嘹亮,怎麼可能聽不清楚。
純粹是因為太過驚訝了,所以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什麼”。
突如其來的、未曾料想的拜師,令得李昱的大腦陷入短暫的宕機。
緩過神來後,他一邊以困惑的眼神上下打量“陳皮”,一邊不解地問道:
“……容我冒昧一問,你為什麼想拜我為師?”
“……”
“陳皮”低下頭,緘口不言。
他的靜默隻是暫時的。
約莫5秒鐘後,他抬起雙手,飛快解開臉上和頭上的黑布。
首先滑落的,是他頭上的黑布——
烏黑亮麗的**頭,映入李昱眼簾。
接著滑落的,是他臉上的黑布——
大且有神的杏眼,纖長的睫毛,挺翹的鼻梁,彎月般的秀眉。
“陳皮”是女孩子。
而且還是李昱認識的女孩子。
若無麵具的遮擋,對方便可看見李昱的被強烈的錯愕所支配的表情。
他認得這張臉……
雖然隻見過一次麵,但其可愛的相貌給李昱留下了頗深的印象。
——陳綺?
對方赫然正是振邦武館的陳振的妹妹——陳綺!
她清了清嗓子,然後不再壓低嗓音,而是用著她的本音——清脆的、非常純正的粵普——正色道:
“‘如龍’先生,請容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紹。我是舊金山唐人街振邦武館的陳綺。”
說罷,她畢恭畢敬地向李昱行了個抱拳禮。
李昱眨了眨眼睛。
雖然仍感到不可思議,但擺在其眼前的事實,已不得不讓他信服。
橫掃舊金山的地下拳賽的不敗王者,竟然就是與他有過一麵之緣的陳綺……這著實是超乎了李昱的想象!
不過,這般一來,“陳皮”身上的種種疑點,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她為何要匿名蒙麵參賽?
在這個男女還很不平等的時代,藏起女兒身,能夠規避不必要的麻煩。
她的基本功為何會如此紮實?她的八極拳為何會如此卓越?
既然是振邦武館的千金,擁有如此紮實的基本功、如此卓越的八極拳,實乃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的體能為何會這麼差?
除非是萬中無一的異才,否則女性的體能肯定劣於男性。
在解惑的同時,李昱對“陳皮”……啊、不。對陳綺的敬佩,更深了幾分。
以女子之身,年紀輕輕就將八極拳修煉至這等境界——稱上一句“了不起”,絕不為過!
不僅橫掃了舊金山的地下拳賽,而且還在剛剛結束的“拳皇大賽”中挺進決賽,取得了亞軍的優秀成績,甚至還能在單打獨鬥中跟李昱糾纏十幾個回合。
當然,這也跟李昱放水了有關。
適才的比試終究隻是切磋,並非以命相拚的生死相搏。
因此在與陳綺較量時,李昱一直收著手腳,並未施展全力。
若讓那些輸給“陳皮”的人知曉真相,隻怕會讓他們悲憤欲絕吧——打敗他們的人,竟然是這種小女孩!
昨天晚上,蓬萊講解振邦武館的種種時,隻重點介紹了陳振,並未提及陳綺。
現在看來,不如哥哥知名的陳綺,同樣是一位才能過人的武學天才!
簡單地感慨一番後,李昱收攏心神,輕聲道:
“振邦武館的陳綺小姐……我聽說過你。不知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為何要拜我這隻閒雲野鶴為師呢?”
“您謬讚了,‘大家閨秀’一稱,實在是不敢當。”
陳綺頓了頓後,換上愈發肅穆、認真的口吻:
“‘如龍’先生,您實力高強,八極拳法臻於化境!我想跟著您學習!”
李昱輕笑了幾聲。
“你也謬讚了,我的八極拳可冇達到臻於化境的水平。”
旁人不瞭解實情,李昱心裡倒是門清——他的“八極拳法”隻有B級,上麵還有A、S兩個等級呢,離“臻於化境”一詞還差得遠。
李昱停了停,然後一針見血地問道:
“陳小姐,請恕我直言,難道偌大的振邦武館,就冇有其他人能教導你了嗎?”
陳綺不假思索地回覆道:
“冇有了。家嚴逝世後,武館內能夠教導我的,就隻有家兄陳振。”
李昱立即反問道:
“那為什麼不讓令兄指點你呢?”
“……”
陳綺垂低眼眸,抿緊朱唇,沉默半晌後,幽幽道:
“對不起……具體緣由,我不可說……”
李昱沉下眼皮,深深地看了陳綺一眼。
對於蓬萊昨夜所講的“握不緊拳頭的拳師”,李昱倍感在意。
倒不是他八卦,純粹是很好奇。
究竟是什麼原因,竟使狂放不羈的“狂麟”變為軟弱可欺的“綿羊”?
是有了心魔?還是真的受了嚴重的內傷?
怎可惜,看陳綺的樣子,李昱一時半會是彆想知道答案了。
既然對方諱莫如深,那他也不便多問,隨口帶過:
“行吧,那就暫且略過這個話題不談。
“陳小姐,請容我再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執著於練武呢?
“在我看來,您似乎不是那種生活裡隻有武學的武癡。”
陳綺深吸一口氣:
“‘如龍’先生,您知道敝館與安勝堂的爭鬥嗎?”
李昱輕輕頷首:
“略知一二。”
“那想必您肯定知道敝館在安勝堂的剿殺下,已是奄奄一息了吧?”
“嗯,確實知道。”
“我要打敗黃隆!拯救振邦武館!”
出乎意料的答案,使李昱當場愣住。
因驚訝而怔了片刻後,李昱緩緩道:
“陳小姐,我並非潑你冷水。
“隻是……如果你想乾掉黃隆,那你應該學習槍法,而不是學習武術。
“要想殺人,最好的方法是使用槍械。
“再者說,就算你能乾掉黃隆,也不一定能拯救貴館。
“安勝堂是一個龐大的組織,就算冇了龍頭,也有著白紙扇、草鞋等一大堆乾部。
“光死一個黃隆,可不足以使貴館轉危為安。
“到時候,莫說是拯救貴館了,恐怕還會引來瘋狂的報複。”
白紙扇、草鞋——這些都是中國傳統秘密會社內部的核心職銜。
白紙扇又稱“軍師”、“軍爺”,乃組織內的智囊和行政管理者,通常位居“二把手”。
草鞋又稱“鐵板”、“聯絡官”,乃組織中的基層骨乾,負責對外聯絡與情報工作。
李昱話音剛落,陳綺便輕輕地搖了搖頭:
“‘如龍’先生,您誤會了。
“我並不是要殺掉黃隆。
“我是想在一對一的武術較量中戰勝黃隆!”
李昱投出疑惑的眼神。
“這是何意?在一對一的武術較量中戰勝黃隆,就能拯救貴館嗎?”
陳綺稍作躊躇:
“……雖然我很不想稱讚黃隆,但他確實是一個頗有武德的人。
“向唐人街的百姓們強收保護費,乃安勝堂的斂財方式之一。
“就在今年一月份,發生過這麼一樁事情——
“安勝堂的狗腿們在新地盤上挨家挨戶地強收保護費。
“一位名叫‘蔡七’的麪館館主看不慣安勝堂的所作所為,挺身而出,公開邀戰黃隆。
“此人乃蔡家拳的傳人,身手極好,是舊金山唐人街的最為知名的隱世高手之一。
【注·蔡家拳:“廣東五拳”之一,以快為主,有著重偏門攻擊、快步搶攻、消身借力、以巧取勝、不以力爭衡的特點】
“黃隆得知此事後,十分高興地應約赴戰。
“在數百人的見證下,他與蔡七展開了堂堂正正的決鬥。
“蔡七的實力很強,招法老練,對擂經驗豐富。
“可惜的是……他的蔡家拳還是不敵黃隆的形意拳。
“儘管蔡七冇能取勝,但其實力獲得了黃隆的欣賞。
“為了表示敬重,黃隆親自許下承諾:從今往後,安勝堂不再向蔡七的麪館征收保護費。”
李昱聽完後,雖感愕然,但又覺得這是情理之中。
雖然他與黃隆隻有極為短暫的接觸,但他能夠確信:這種行為,確實很像是黃隆的手筆。
陳綺話音未停:
“‘如龍’先生,事已至此,我也不怕您笑話了——在安勝堂的步步緊逼下,敝館而今已是岌岌可危。
“再不設法破局,‘振邦武館’的牌匾就真要被摘下來了。
“敝館是家嚴的心血,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關門……絕不能!
“我現在所能想到的翻盤之策,就隻有效仿蔡七,以‘振邦武館的存續’為賭注,公開邀戰黃隆!
“隻要能在武術對決中勝過他,敝館就還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李昱聽罷,輕聲反問:
“陳小姐,大致情況,我已瞭解——也就是說,您打算將貴館的生存與否,全寄托在黃隆的大發慈悲嗎?
“……除此之外,我已彆無他法。”
她的話音很輕,冇有任何感**彩。
雖然她藏得住自己的語調,但藏不住自己的細微表情——其眸底閃過若隱若現的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