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陸寧寧娓娓道來:
“彼時,舊金山唐人街堂口林立。
“為了爭奪地盤,各個堂口明爭暗鬥。
“但在中華公所的管控下,舊金山唐人街保持了表麵上的安寧。
“各個堂口的鬥爭被控製在檯麵之下,並未爆發大規模的事端。”
中華公所——1883年創立於舊金山,前身為“六大公司”。
六大公司是美國華人社會最權威的互助機構。顧名思義,它是由六個社團組成的聯合體。
六個社團分彆代表廣東不同地區的移民:
一,寧陽會館(台山籍)
二,肇慶會館(高要、高明等縣)
三,合和會館(新寧、開平等縣)
四.岡州會館(新會、鶴山等縣)
五,陽和會館(香山、東莞等縣)
六,三邑會館(南海、番禺、順德三縣)
六大公司更名為中華公所後,一方麵接受中國駐美使臣的監管,另一方麵為華人社羣發聲,在華人社羣擁有極大的影響力。
“起初的安勝堂,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堂口,人數不多,勢力很小。
“直到2年前,黃隆橫空出世。
“我對黃隆的瞭解並不多,隻知他出身自中國粵西的湛江,年紀很輕,今年不滿二十五歲,精通形意拳與形意**槍,具有萬夫不當之勇。”
形意拳和形意**槍……聽到這兩個極為熟悉的名字,李昱不由得輕挑眉梢。
形意拳——中國傳統武術中內家拳的傑出代表,與太極拳、八卦掌齊名。它以簡潔剛猛、勁力雄厚、實戰性強而著稱,被譽為“拳中之槍”。
**槍”乃中國傳統槍術中的瑰寶,被譽為“槍法之母”或“大槍之宗”。
“**槍”並非簡單的招式套路,而是一個集技法、勁力、心法於一體的完整訓練體係,廣泛存在於多個重要武術流派中,併成為其核心高階功法。
形意**槍就是“**槍”的下屬分支之一。
形意**槍講究“槍即是拳,拳槍合一”。將形意拳的“五行勁”——劈、崩、鑽、炮、橫——完全融入槍法。練習時強調“以身推槍”,用槍來放大和檢驗拳法的“整勁”。是形意拳的高階功力訓練法。
“憑藉過人的武力,以及傑出的膽識,黃隆隻用了極短的時間就掌控了安勝堂的實權。
“在成為安勝堂的龍頭後,他立即發動疾風怒濤般的對外擴張,在舊金山唐人街掀起腥風血雨。
“為了對抗異軍突起的黃隆,舊金山唐人街的多個堂口、組織結成聯盟,編織出一張‘反黃隆包圍網’。
“這場由黃隆挑起的‘戰爭’,被舊金山警方戲稱為‘唐人街的內戰’。
“舊金山警方很少理會唐人街的內部事務,因此並未調停這場‘戰爭’——他們巴不得多死一點華人。
“黃隆並非隻懂舞刀弄槍的莽夫,倒不如說還正好相反,他的頭腦相當精明。
“他先是斥重金收買了中華公所的多名重要骨頭,令得中華公所在這場‘戰爭’中作壁上觀,對他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後,他又從不知道什麼渠道購得了一大批槍械,取得裝備上的巨大優勢。
“麵對‘反黃隆包圍網’的聯合剿殺,他冇有一昧硬打,而是積極采取懷柔手段,不斷地拉攏、分化、利誘,從內部破壞‘反黃隆包圍網’的團結。
“就這樣,在他的遠交近攻下,一度聲勢浩大的‘反黃隆包圍網’迅速崩潰。
“前後隻用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安勝堂就在這場‘戰爭’中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現如今,黃隆已有一統整箇舊金山唐人街的勢頭。
“那些曾經與他敵對的各個勢力,滅的滅,降的降。
“我若冇記錯的話,現在就隻剩下振邦武館還在苦苦支撐。”
聽到這兒,李昱愣了一愣,隨即情不自禁地嘟噥道:
“振邦武館……?”
又是一個他曾有耳聞的名字……
與他有過一麵之緣的陳氏兄妹(陳振、陳綺)的麵容,在他眼前快速閃過。
“……常陸小姐,可以為我介紹一下振邦武館嗎?”
“嗯?李先生,您對振邦武館感興趣嗎?”
李昱輕輕頷首:
“算是吧。”
常陸寧寧露出“我明白了”的表情。
“我不怎麼瞭解振邦武館,所以我就揀點我知道的內容來說吧。”
在清了清嗓子後,她徐徐說道:
“振邦武館是舊金山唐人街的一間相當知名的武館,傳授八極拳與陳氏苗刀術。
“其創辦者陳臻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在創辦振邦武館後,他主動庇護舊金山唐人街的諸多平民,使他們免受黑幫的侵襲。
“他是‘反黃隆包圍網’的主動發起人之一。
“在黃隆暴露狼子野心後,他義無反顧地率領振邦武館的全體武師加入抗爭。
“縱觀整場‘戰爭’,就數振邦武館的武師們出力最多,戰績最為亮眼。
“隻可惜,他們的拚死搏鬥終究難扭實力殊差。
“盟友們要麼叛變了,要麼投降了,要麼死絕了。
“時至今日,除了振邦武館之外,已無其他勢力敢跟安勝堂對著乾。
“陳臻的身體本就不太好。
“在與黃隆爆發正麵衝突後,他的身體狀況急速惡化,最終積勞成疾,不幸於今年年初病逝。
“如今接管振邦武館的人,是陳臻的長子陳振。
“在眼下這個危在旦夕的節骨眼裡,接手了這麼一個爛攤子……老實說,我都不禁同情起此人了。”
聽到這兒,李昱插話問道:
“既然振邦武館已是獨木難支,那它為什麼還能生存至今?黃隆突發善心了嗎?”
常陸寧寧拋給李昱一個“你在說笑嗎?”的眼神。
“黃隆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怎麼可能會突發善心。
“其實原因很簡單——陳臻與舊金山灣岸分局的洛根局長是好友。
“黃隆再怎麼猖狂,也冇法與警察局長對著乾。
“正是多虧了洛根局長的庇護,振邦武館才得以苟活至今。”
言及此處,常陸寧寧想到什麼般停了一停。
約莫5秒鐘後,她輕聲補充道:
“話雖如此,振邦武館的好日子也差不多要到頭了。
李昱下意識地反問道:
“為什麼?”
常陸寧寧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因為洛根局長退休在即。
“我算算看……再過一個月,年事已高的洛根局長便要光榮退休,再也不是一局之長。
“等到洛根局長離開了崗位,就再也冇法為振邦武館提供庇護。
“屆時,再無顧忌的黃隆便可對振邦武館發起總攻,一舉剷平這最後的障礙,徹底統一舊金山唐人街。”
常陸寧寧說完了。
李昱驀地回想起他與陳氏兄妹會麵的那一夜——
是時,陳振以無比誠懇的態度招攬他……他今日總算是知道為什麼了。
隨著洛根局長的退休之日逐漸接近,留給振邦武館的時間越來越少。
身為振邦武館的現任館主的陳振,必須要想儘一切辦法來自救!
這時,常陸寧寧臉上浮現出“對噢,還有一件事”的神色。
在稍作猶豫後,她重啟話音:
“李先生,黃隆有一很明顯的身體特征,我覺得很有必要告訴您——相傳,黃隆的背上紋有一條青龍。”
她說著斜過眼珠,深深地看了李昱一眼……準確來說,是看了他的後背一眼。
她這一番話,確實引起了李昱的興趣。
李昱尖起耳朵,認真傾聽。
常陸寧寧不緊不慢地把話接了下去:
“雖然我冇親眼見過,但聽說其背上的青龍紋身非常逼真,彷彿真的有條青龍盤臥在其背上——這為他新增了不少傳奇色彩。
“那些崇拜黃隆的人,普遍認為他是‘真龍降世’、‘青龍的人間化身’。
“因為他乃粵西出身,所以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粵西之龍’的稱號逐漸流傳開來。
“隻不過,黃隆並不喜歡這個稱號。
“曾有一個蠢貨在茶館裡吹捧黃隆,稱他是‘粵西之龍’雲雲。
“黃隆剛好就坐在隔壁桌。
“聽到有人稱呼他為‘粵西之龍’後,他直接抓起一壺滾燙的茶水,往那蠢貨的腦袋上倒去。
“他當時是這麼說的:‘粵西之龍’算什麼玩意,要當就當‘天下之龍’。”
李昱聽罷,不禁莞爾:
“常陸小姐,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該不會你當時就在現場吧?”
常陸寧寧露出被逗樂的笑意。
“我怎麼可能會在現場。純粹是因為這則故事太出名了而已。
“雖然黃隆很張狂,但他也確實有張狂的資本。
“不論是尊敬他的人,還是憎恨他的人,都認同他是身手非凡的武者。
“他曾以一人一槍之力,在一夜之間連踢七個堂口。
“安勝堂之所以能以風捲殘雲之勢,橫掃整箇舊金山唐人街,跟他個人的武勇是脫不了乾係的。
“總而言之,假使在擂台上遭遇了黃隆,您一定要多加謹慎,切不可掉以輕心。”
李昱點了點頭,輕聲道:
“謝謝你的提醒,我會留意的。”
黃隆、形意拳、形意**槍與青龍……他牢牢地記住了這幾個字眼。
突然間,伴隨著濃鬱的香氣,阿綾的清脆嗓音橫插進二人之間:
“二位,你們的麵做好了,請享用。”
隻比櫃檯高半寸的可愛腦袋,重新出現在李昱眼前。
隻見她踮著腳尖,將李昱點的加了三倍青蔥的醬湯拉麪端至其麵前。
濃稠的湯汁上飄著厚厚一層青蔥……已經搞不懂這是在吃青蔥,還是在吃麪條了。
李昱並不是一個很愛吃青蔥的人。
但奇怪的是,他偏偏在吃湯麪時,尤其喜歡往湯汁裡添上大量的青蔥。
“寧寧,你的特製拉麪。”
常陸寧寧雙眼一亮:
“終於來了!”
咚!
重物落地的聲音……
一碗堆積著如山一般的蔬菜的拉麪,“咚”地一聲放到了常陸寧寧麵前的桌上。
這碗根本看不見麪條的拉麪剛一出現,就瞬間奪走了李昱全部的注意力。
“那個……這是什麼?”
常陸寧寧難抑興奮地歡聲道:
“雙倍叉燒麵硬加鹹蔬菜加倍蔥末加油多多拉麪。”
“……麵呢?”
“沉睡在蔬菜的下麵。”
常陸寧寧說著用筷子撥開幾片蔬菜——嗯,蔬菜底下確實有麪條。
“……常陸小姐,你吃得完嗎?”
李昱第一次看到這種“量級”的拉麪……實在不像是一介少女能夠吃完的份量。
麵對李昱的質疑,常陸寧寧以自信滿滿的語調回答道:
“放心吧!我很能吃拉麪的!”
說罷,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口中發出愉快的聲音:
“拉麪~拉麪~(日語)”
看著對方這副相當開心的模樣,李昱忍俊不禁。
越是和常陸寧寧相處,越是發現她與“高冷”一詞相去甚遠。
在初次見麵時,常陸寧寧始終板著張臉,一度讓李昱以為她是那種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
現在看來,她隻在工作時纔會露出那種不近人情的冷漠表情。
在尋常時候,她與普通的花季少女並無兩樣。
感慨完後,李昱也拿起了他的筷子,默默地攪拌麪前的麪條,使其與湯汁、青蔥充分混合。
“……常陸小姐,你突然拉我來吃麪,應該不是為了專門提醒我在‘拳皇大賽’中小心對敵吧?
“如果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就快講吧。
“我洗耳恭聽。”
李昱的突然出聲,使常陸寧寧表情一僵。
“……李先生,我確實有個不情之請。”
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神情莊重地對李昱問道:
“李先生,我以後可以多多向您討教劍術嗎?”
“劍術?”
“冇錯!劍術!您的劍術遠在我之上,我想向您看齊!”
李昱眼中閃過好奇的眸光。
“常陸小姐,你身邊冇有其他能教你劍術的人嗎?”
常陸寧寧聞言,乾笑了幾聲。
“我身邊確實有不少劍術很厲害的人……我也試過向他們討教,但他們都不怎麼會教人……
“相較之下,我與您更加合拍!
“剛纔您指點我時,我一下子就聽懂了!
“除了您之外,我已經找不到更適合的、能夠指導我的人了!”
常陸寧寧的言辭不可謂不懇切,
迎著她的期待目光,李昱並未立即給出“是”或“否”的答覆。
在稍作思忖後,他又丟擲一個問題:
“常陸小姐,我有一個疑問,你為何執著於提高劍術呢?
“恕我直言,在這個年代苦修劍術,並不是一件很有前途的事情。”
常陸寧寧的表情重又僵住。
她並未讓李昱久等。
約莫5秒鐘後,她臉上流露出淡淡的回憶神情。
“……我有一個競爭對手,我不論如何都想在劍術的領域裡超越她。”
李昱深深地看了常陸寧寧一眼。
“……行吧,你可以隨時來找我探討劍術——隻要我有空的話。”
收一個悟性高的徒弟——這倒正合李昱的心意!
如此,就可以猛猛收割“老師”的經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