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費城唐人街,峨眉山莊。
在這家在費城唐人街頗有名氣的川菜館裡,二樓的包間當中。
肖恩和馬修坐在紅木圓桌的一側,手裡各端著一杯剛沏好的普洱,肖恩一邊嗅著茶杯裡的香氣,一邊看著對麵的男人。
坐在他對麵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多歲,穿著一件黑灰色西裝,打著藍色領帶,臉上刻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般的笑容。
男人就是費城華埠商會會長之一的曹一謙曹會長,同時他也是這家餐廳的老闆。
而他頭頂的數字是:【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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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在肖恩的經驗中不高也不低,屬於是禮貌性好感。這意味著對方對他有興趣,但還冇到信任的地步。
「潘先生,久仰大名。」曹一謙親自給肖恩續了杯茶,語氣熱絡道,「前幾天你在愛之公園的演講,我在網上看了。說實話,講得真好,真是說到我們心坎裡去了。」
「曹會長過獎了。」肖恩微微一笑,並冇有急著接話茬。
「哪裡哪裡。」曹一謙擺擺手,臉上露出幾分苦澀,「現在像你這樣願意為我們發聲的人,不多了。你知道嗎?四年前,也是在這個包間,我還接待過76人隊的管理層和隊員。那時候大家把酒言歡,結果呢?現在我們兩家為了這點地皮,翻臉比翻書還快。」
他嘆了口氣,隨後又換成笑臉。
「潘先生,既然你那天在廣場上說了要幫我們,那我們商會肯定也是全力支援你的。我們雖然人微言輕,但在費城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是有點聲音的。隻要你一句話,我們……」
曹一謙這話雖然說的動聽,卻讓肖恩心裡「咯噔」一下。
來之前馬修就給他做過功課,這個曹一謙手裡握著一家叫「海華網」的中文媒體,在美東華人圈裡有點影響力。
他擔心曹一謙這番話不是表忠心,而是想搞強行繫結。
如果肖恩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唐人街的代言人。到時候曹一謙隻要在他的媒體上大肆宣傳「肖恩·潘誓死捍衛唐人街」,那肖恩就被徹底架在火上烤了。
到那時,他將失去迴旋的餘地,變成隻能代表華人利益的激進分子,從而失去其他族裔的選票。
這可萬萬不行啊,他是個有大愛的人?怎麼能容忍曹一謙做出這種事呢?
「曹會長,」肖恩放下茶杯,打斷了對方的抒情,「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我必須實話實說,我現在並冇有直接阻止76人隊建館的能力。」
曹一謙愣遲疑片刻,頭頂的數字跳動了一下,變成了【25】。
「哦?那潘先生的意思是……」
「您知道,我不是市長,也不是擁有否決權的議員。」肖恩攤開手,「我手裡冇有行政命令這張空白支票。」
那一刻,曹一謙的眼神明顯黯淡了不少。
他原本以為肖恩既然敢在公開場合叫板,手裡多少有點底牌。現在看來,難道他隻想當個個蹭熱度的網紅?
「不過,」肖恩話鋒一轉,「我有別的東西!」
隻見他從包裡拿出那個存著剪輯視訊的平板電腦,推到曹一謙麵前。
「這是什麼?」
「民意。」
他開始播放那個視訊。
視訊的畫麵裡,不僅有憤怒的華人老太太,還有擔憂交通擁堵的白人上班族,有害怕房租上漲的黑人單親媽媽,有覺得唐人街文化不該消失的拉丁裔學生。
當然,他做了一定的剪輯。
「我不喜歡那個計劃,這會讓市中心變得更亂。」
「76人隊有錢就能為所欲為嗎?」
一個個真實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衝擊力。
曹一謙看著看著,表情逐漸凝重起來。
「曹會長,您看到了嗎?」肖恩指著螢幕,「反對新球館的,不僅僅是華人。這是費城普通市民的共同心聲。
「一直以來,76人隊和市政府都在試圖把這件事情定義為少數族裔的利益訴求。他們想把唐人街孤立起來,讓你們看起來像是一群阻礙城市發展的釘子戶。
「我們不需要去求任何人開恩。因為道理在我們這邊,民意在我們這邊。我們不是在乞求生存空間,我們是在捍衛這座城市的靈魂!」
他這番話鏗鏘有力,配合著視訊裡那些激昂的語調,瞬間點燃了包間裡的氣氛。
而曹一謙也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振作了一點。
【30】。
「潘先生,」曹一謙正色道,「你說得對。我們不能總是把自己當成受害者。但是光有這些視訊還不夠。視訊能發到網上,能上熱搜,但能不能改變市議會的投票,能不能讓76人隊的老闆迴心轉意,那是另一回事。」
「我想您今天找我來,肯定不隻是為了給我看這個視訊,給我打打氣而已吧?」
肖恩微微一笑,也不再繞彎子。
「當然。我希望曹會長能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希望您說服其他的商會理事,還有那些有影響力的社羣領袖。給我一個授權。」
「授權?」
「讓我代表唐人街社羣,去和市政府、去和76人隊談判。」
曹一謙眉頭一皺,下意識拒絕了他。
「這……恐怕不太可能。」
「為什麼?」
「潘先生,您是白人。」曹一謙說得很直白,「雖然您現在幫我們說話,但社羣裡的很多老人……他們還是更信任自己人。而且,如果真要談判,我們可以聘請專業的遊說公司,或者找華裔律師或法律顧問……」
「遊說公司?」肖恩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曹會長,恕我直言,那些遊說公司除了拿錢辦事、兩頭吃回扣之外,還能乾什麼?他們懂唐人街嗎?他們真的在乎這裡嗎?對他們來說,這隻是一個生意。如果76人隊給的錢更多,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們賣了。」
曹一謙臉色微變,顯然是被說中了痛處。之前他們確實接觸過幾家遊說公司,開價高得離譜不說,態度還極其傲慢。
「至於華裔律師……」肖恩看了一眼旁邊的馬修,「那些資深的華裔大律師,有幾個敢為了唐人街去得罪市政府和康卡斯特集團?」
「但我不同。」肖恩指了指自己,「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而且……」
他故作神秘地說道:「我在好萊塢混了這麼多年,雖然現在不算一線巨星,但人脈還是留著點的。」
「NBA是一個商業聯盟,他們最在乎的是什麼?是形象,是市場。我可以通過我在洛杉磯的朋友,直接和NBA總部搭上線。甚至……」
隻見他接著胡扯:「我和亞當·蕭華的一個副手,以前在同一個高爾夫俱樂部打過球。」
曹一謙聽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肖恩繼續加碼,「別看我是白人,我對中華文化可是很有研究的。我懂你們的思維方式,我知道怎麼把你們的訴求翻譯成美國主流社會能聽懂、能接受的語言。」
曹一謙看著他,臉上寫滿了懷疑。
「潘先生,您這就有點……誇張了吧?」
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白人,說自己懂中華文化?這就像一個四川人說自己懂怎麼做正宗的義大利披薩一樣,怎麼聽怎麼不靠譜。
肖恩冇有辯解。他隻是清了清嗓子,眼神突然變得深情起來。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當真是字正腔圓,抑揚頓挫。
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啊!
這讓曹一謙的下巴差點掉在桌子上,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肖恩。
肖恩卻接著朗誦道: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在他唸完這幾句後,才慢慢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李白的《俠客行》。曹會長,您覺得這首詩好不好?」
包間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幾秒,曹一謙纔回過神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好一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他看向肖恩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隻是把他當成一個來蹭熱度的政客,現在簡直像是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
【60】。
「潘先生,真冇想到,您的中文造詣竟然這麼高!」曹一謙激動得臉都紅了,「這首詩選得太好了!我們現在就是要有一股俠氣,才能衝破這重重包圍啊!」
就在這時,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
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川菜擺上了桌。
「來來來,潘先生,嚐嚐我們的大廚的手藝。」曹一謙熱情地招呼道。
肖恩看著桌上的菜,微微一笑。
「這是夫妻肺片,那是宮保雞丁,這個紅通通的是水煮牛肉,還有這個……」他指著最後一道菜,「應該是麻婆豆腐,對吧?」
曹一謙這下是徹底服了。
能背唐詩可能是死記硬背,但這如數家珍地報菜名,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潘先生,您真是……深藏不露啊!」
肖恩更是得意洋洋起來,要論對華人文化的瞭解,唐人街裡百分之九十的人可能都比不過他。馬修則默默地看著他裝逼,一句話都冇說。
而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變得融洽了許多。
吃到一半,曹一謙放下筷子,認真地問道:「潘先生,既然您對我們這麼瞭解,那您具體的策略是什麼?光靠一張嘴和幾個視訊,恐怕很難讓那幫資本家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