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那個掛鍾似乎壞了,讓肖恩一時之間失去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終於再次被推開。
隻見文森特·卡特走了進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在肖恩對麵,冇有寒暄,也冇有握手。
「我是接到警局的電話纔過來的。」文森特開口道,「羅素警探說你指名要我做你的辯護律師。說實話,這在法律倫理上是個灰色地帶,畢竟我還是死者的代理人。但考慮到我們的目標一致,我還是接下了這個委託。」
「謝謝你,卡特先生。」肖恩誠懇地說道。
「先別急著謝我,你的處境並不樂觀。」文森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黃色的記事本,「在談論你的案子之前,我會先告訴你關於手機的事。」
「說。」
「我離開公寓後,直接聯絡了我在警局重案組的一個老朋友。他叫查爾斯,他是個正直的傢夥,和那個布朗完全不同。」文森特輕聲道,「我告訴他,我在現場發現了一些被遺漏的關鍵證據,並暗示如果警方不立刻採取行動,我就會把『警方辦案不力、遺漏關鍵物證』的訊息捅給媒體。」
「這一招很管用。」文森特笑了笑,「不到半小時,鑑證科的人就重返了現場。他們再次搜查了浴室,並發現了那部手機。」
「現在手機在哪裡?」
「在技術科。查爾斯親自盯著。雖然手機進水嚴重,但他們有信心恢復裡麵的大部分資料。這直接導致了托馬斯的案子被重新定性。從自殺結案變成了死因存疑,警方必須進行二次調查。」
肖恩鬆了一口氣。隻要手機裡的內容能被提取出來,就能證明托馬斯在死前確實受到了脅迫。
「好了,現在說說你的麻煩。」文森特翻開記事本,「關於那根頭髮。」
「布朗說那是鐵證。」
「那是在虛張聲勢。」文森特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和你說了什麼?」
「他說了……額,證物的顯微特徵和我的髮質高度符合。」肖恩回想道。
「哼!在冇有DNA比對結果出來之前,所謂的『顯微特徵吻合在法庭上就是個笑話。你知道全美國有多少人的頭髮顯微特徵和你相似嗎?成千上萬!」
「但如果DNA結果出來了呢?」肖恩問道,「如果那真的是我的頭髮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文森特用筆敲了敲桌子,「如果你真的冇有去過現場,那你的頭髮是怎麼出現在那裡的?這不僅不能定罪,反而是一個巨大的突破口。」
「這說明有人在栽贓。」
「冇錯。而且是拙劣的栽贓。」文森特分析道,「毛髮這種東西,太容易獲取了。你是個公眾人物,你住過酒店,去過理髮店,甚至參加過那些該死的互助會。任何一個有心人都能收集到你的一把頭髮。而且,毛髮屬於可移動證據,它不像指紋或者血跡那樣具有確定的時空指向性。」
文森特繼續說:
「比如你和托馬斯在某個場合見過麵,或者你們接觸過共同的物品,甚至是那個凶手身上帶著你的頭髮,在作案時不小心掉落了。隻要冇有你的指紋、腳印或者其他更直接的生物證據,單憑一根頭髮,檢察官根本無法構建完整的證據鏈。」
「可是,為什麼是頭髮?」肖恩問道,「如果他們想栽贓我,為什麼不弄點更直接的東西?比如把凶器放在我的車裡?」
「我認為,如果你真的是無辜的話……」
「我真的無辜,不用如果。」肖恩無奈道。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因為時間緊迫。」文森特的口氣變得嚴峻,「托馬斯死得很突然,你也介入得很突然。幕後的人可能冇想到你會直接去現場,也冇想到你會這麼快引起警方的注意。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立刻把你扣在警局裡的理由。」
「而頭髮是最容易偽造、也最容易被髮現的證據。」
「這說明他們急了。」肖恩若有所思,「他們想把我按死在主謀的位置上,讓我冇時間去查別的,畢竟萬一真給我查出點什麼呢?」
「正是如此。」文森特點點頭。
「可是,文森特。」肖恩看著律師的眼睛,「既然你知道有人在警局內部搞鬼,有人想儘快結案,甚至有人在偽造證據。那你把托馬斯的手機交給警方,真的可靠嗎?那個查爾斯……」
「肖恩。」文森特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嚴肅,「我知道你不信任這個係統,你有理由不信任。但你必須明白,這個係統並不是鐵板一塊。警局裡有壞人,也有好人。有想掩蓋真相的官僚,也有隻想抓住真凶的警察。」
「查爾斯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他是個死腦筋。如果手機裡真的有東西,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銷燬它。而且,現在手機已經進入了物證管理係統,有了編號和記錄,想讓它憑空消失冇那麼容易。」
「你以為這是在演《絕命毒師》嗎?當然不是!」
文森特最後苦笑道:
「請相信正義,潘先生。雖然它經常遲到,雖然它經常被打扮得麵目全非,但它依然存在。」
肖恩看著文森特頭頂的數字。
【-60】。
雖然還是負數,但比一開始的【-85】已經上升了不少。這個男人雖然討厭他,但確實是個值得信賴的盟友。
「好,我相信你。」肖恩點點頭。
「很好。」文森特合上記事本,「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很關鍵。布朗肯定還會來審你,甚至可能會有檢察官介入。你的策略隻有一個:閉嘴。」
「除了姓名和住址,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不要試圖解釋,不要試圖辯解,更不要和他們談論你的過去。那是我的工作。」
「我會向法官申請保釋聽證會。雖然是一級謀殺嫌疑,但鑑於證據薄弱,我有把握讓你在四十八小時內出去。當然,保釋金的數字我冇辦法把握。」
「錢不是問題。」肖恩說。
「那就好。」文森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還有一件事。關於那個多諾萬議員。」
「怎麼了?」
「如果她真的捲入其中,那這就不是簡單的刑事案件了,而是政治鬥爭。在政治鬥爭中,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東西。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他們會挖出你所有的黑歷史,把你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我本來就是個混蛋。」
不過也正因為他本來就是個聲名狼藉,堪比美國孫笑川的存在。何懼更多的臟水呢?當一個人已經塌成廢墟了,在傳出塌房的資訊時,群眾們隻會感慨:
啊!還是說點我們不知道的吧!
「那就讓他們做。」文森特見肖恩那麼自信,便也冷笑道,「因為當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們潑在你身上的臟水,都會變成淹死他們自己的巨浪。」
就在這時,文森特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事?」他接起電話,聽了幾秒鐘後,臉色就逐漸變得凝重。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訊息。」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肖恩。
「麻煩來了。」
「又怎麼了?」
「多諾萬議員和其他的幾位議員一起向州參議院司法委員會提交了一份緊急動議。她要求就阿瓦隆基金案和托馬斯·雷諾茲之死舉行公開聽證會。」
「公開聽證會?」肖恩愣了一下,「這和刑事案件有什麼關係?」
「表麵上冇有關係。」文森特苦笑道,「州議會的聽證會不是法庭,它冇有權力給你定罪。但它可以傳喚證人,可以要求你宣誓作證,可以讓檢察官和警方公開展示所有證據。」
「而這種聽證會,通常會在C-SPAN、也就是公共事務有線電視網上全程直播。全美國的人都可以看到。」
肖恩明白了。
這是一場公開的審判,或者說,一場公開的絞殺。
在正式的刑事法庭上,檢察官需要排除合理懷疑才能定罪,被告有沉默權,有律師保護,有嚴格的證據規則。但在州議會的聽證會上,這些保護都會大打折扣。
「她動作真快。」肖恩冷笑道。
「多諾萬在司法委員會有幾個鐵桿盟友。」文森特分析道,「這個動議很可能會在四十八小時內通過。也就是說,你可能還冇來得及保釋出去,就會收到聽證會的傳票。」
「四十八小時?」肖恩一時驚訝於美國的行政效率,然後纔想到這可能是多諾萬逼他合作的一個手段,也許實際上的流程比這更長,也許比這更短。
「我可以拒絕出席嗎?」
「你可以援引第五修正案拒絕回答可能自證其罪的問題。」文森特說,「但你冇辦法拒絕出席。而且,如果你在聽證會上頻繁援引第五修正案,在公眾眼裡,那和認罪冇什麼區別。」
「那就去,既然有人想在全國觀眾麵前審判我,那我就在全國觀眾麵前證明自己的清白。」肖恩最後說道。
文森特蹙著眉,「聽證會不是法庭。在那裡,你冇有交叉質詢的權利,你冇有反對無關問題的權利。他們可以拿出那些偽造的證據,把你釘在恥辱柱上。」
「但他們也必須拿出托馬斯的手機。」肖恩說,「如果這是一場公開的聽證會,如果他們要展示所有證據,那他們就不能隱瞞那部手機裡的內容。」
「而那部手機,纔是這整個案子的關鍵。」
文森特盯著肖恩看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你還真是光明磊落,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