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06:30。
深城灣1號,T5棟,書房。
冬至剛過,夜長晝短。
窗外依舊一片漆黑。
寬大的書房內,冇有開主燈,隻亮著一盞色溫偏暖的護眼檯燈。
中央空調被關閉,屋子裡略微有些濕冷。
柳青檸坐在價值不菲的人體工學椅上,身上依舊穿著昨晚的居家服。
她保持這個姿勢似乎已經很久了。
手腳冰涼,卻毫無知覺。
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IDE程式碼介麵。
遊標在最後一行閃爍著。
熬夜,對於她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從在大學裡參加王暢教授的科研團隊,到後來創立【世紀智學】。
為了跑通一個演演算法,為了優化一個模型,她經常通宵達旦。
那時候的累,是充實的,是那種看著進度條一點點走完的成就感。
但從未有過哪一次,像今晚這般煎熬。
以往那些能讓她迅速冷靜下來的工作,此刻徹底失效了。
她的大腦在運轉,但邏輯卻是一團亂麻。
雖然外表可愛甜美,但柳青檸骨子裡是個極其硬核的理科生。
她習慣了用邏輯去解構世界,用計劃和公式去推導未來。
遇到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這是她的思維模式。
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在構建一套“自我欺騙”的邏輯模型。
隻要我夠努力,隻要我在【青檸科技】掌握了實權,隻要我變得足夠強大。
我就能追上他的腳步,就能完成當初“頂峰相見”的約定。
我就可能有能力去爭奪他。
但這套執行了許久的程式,在昨天下午,被那份【月光信托】徹底擊潰了。
System Error(係統錯誤)。
她所謂的努力,她所謂的在公司內部安插人手、爭奪話語權。
在她們的眼裡,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般的把戲。
甚至,人家直接把整個公司的控製權打包好了,放在托盤裡,遞給她。
【青檸科技】。
雖然掛著她的名字,但那卻是唐宋、金美笑等人聯手搭建的摩天大樓。
她就像個可笑的小偷,妄圖去偷走巨人手裡的寶劍。
就這…還想和唐宋頂峰相見?
可笑至極。
這不僅是自尊心的粉碎,更是情感邏輯的崩塌。
她的偽裝和自我欺騙,出現了底層的Fatal Bug(致命漏洞)。
而她無論怎麼除錯,都無法修複。
她開始被迫直麵這個Bug的核心——
唐宋,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在她過去的記憶和資料庫裡,他一直是那個傻乎乎的、需要她照顧的小宋。
是那個騎著單車、笑容乾淨的少年。
可是,資料早就不對等了。
在她埋頭苦讀、做科研的時候。
他從2016年高中畢業開始,就已經和金美笑相互扶持,在華爾街那血腥的資本戰場殺出了一條血路。
2017年,他又牽起蘇漁的手,把一個落魄偶像捧成了世界巨星。
甚至還有唐儀精密和深不可測的歐陽弦月。
而這些年,唐宋從來冇有和她聊過這些。
或許,他在保護她。也或許,他在隔離她。
那些女人,每一個都比她優秀,都比她強大,都比她更早地參與了他那波瀾壯闊的人生。
她們比她,更適合如今的唐宋。
“我也是個Bug。”
柳青檸看著螢幕上閃爍的遊標,喃喃自語。
孤獨感,混合著冬日清晨的寒氣,一點點滲透進她的骨髓。
就在這時。
“嗡——”
放在桌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與此同時,電腦端的微信也彈出了提示。
【蘇漁:[圖片]】
柳青檸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蘇漁,馬上就要和唐宋在巴黎約會了。
她抿緊乾裂的嘴唇,臉上本能地露出一絲倔強與防備。
沉默了良久。
她終究還是伸出手,握住滑鼠,點開了那個聊天框。
那是一張照片。
主體是一個攤開的作詞本。
上麵用黑色的鋼筆,寫著一行行清秀卻充滿力度的字跡。
柳青檸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落下。
——————
青檸,見字如麵。
此刻的巴黎在下雨,而深城應該馬上就要黎明瞭。
我們正式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但我從未正麵和你聊過,關於我和唐宋的故事。
我知道你私下裡調查過,但那些,隻是故事的一角。
今晚喝了很多酒。
酒精讓人誠實,也讓人失去分寸。
所以我想把那段,隻屬於我和他的故事,講給你聽。
2017年的春天,對我來說,世界是一部失去了聲音和色彩的默片。
那時候的我,被隊友背刺,被全網圍剿,被公司當成可以隨時丟棄的棄子。
每天醒來,手機裡都是辱罵、解約、警告。
我站在懸崖邊,隻要再多一點風,就會跳下去。
就在那一天。
他突然出現在安竹公園。
遞給我一枝櫻花,彈了一首吉他,又拉著我去吃了頓早餐。
他像一束蠻橫、不講理的光,冇有詢問,也冇有安慰,硬生生劈開了我的黑暗。
遮天蔽日,晴空萬裡。
……
為了報答他,也為了能配得上他。
我拚了命地努力,我戒掉所有任性,戒掉脆弱,戒掉情緒。
把自己一寸一寸,打磨成他眼中“合適的樣子”。
我努力成為他完美的女明星。
不吵鬨,不失控,不拖累任何人。
他成了我的神。
我的信仰。
是我繼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以為,隻要我夠聽話,隻要我站得夠高,就能離他更近一點。
可是,並冇有。
2018年的那個聖誕夜,也是我的生日。
我穿著最漂亮的禮服,鼓起勇氣敲開他的門,想把自己當做禮物送給他。
結果,他隻是跟我聊了四個小時的工作。
那一晚,他甚至冇有抱我一下。
第二天,他就從我的生活裡消失了。
像當初出現時那樣,毫無預兆。
後來,他依舊在資源上不遺餘力地支援我。
角色、代言、機會,從不缺席。
可在生活裡——
我不能私下見他。
訊息很少被回覆。
所有接觸,都有明確的邊界。
我像是一個被他親手雕琢完成後,卻被遺忘在展示櫃最角落的人偶。
燈光很亮。
卻再也冇人走近。
——————
柳青檸的瞳孔微微放大。
這怎麼可能?那可是蘇漁啊!
是全天下男人都夢寐以求的尤物。
唐宋竟然……
她繼續向下看,那些文字變得更加密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濃濃的卑微與瘋狂,還有那力透紙背的孤獨。
——————
說出來,你或許不會相信。
在 2023年 6月之前,我們之間最親密的身體接觸,僅僅隻是牽手。
僅此而已。
很多個夜晚,我躺在陌生的酒店房間裡,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於他的世界。
還是,隻是他遊戲裡的一個角色。
……
為了讓他多看我一眼,我幾乎用儘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我堅持給他每一場演唱會、每一次首映禮發邀請函。
我故意製造緋聞,試圖用輿論逼宮。
我在電影和電視劇裡,扮演他可能會喜歡的角色。
金美笑。你。
我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哪怕痛,哪怕流血。
我也隻想讓他知道,我還在這裡。
……
可無論我站得多高。
無論我多努力地靠近。
他始終站在原地,平靜而疏離。
——————
紙頁上,有幾處明顯的褶皺。
墨跡在某些地方被暈開,像被水打濕過。
那是淚痕。
柳青檸握著滑鼠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臉上的表情從木然,變成了震驚,最後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這和她的猜測,完全不同。
蘇漁的字句,冇有華麗辭藻,隻有平鋪直敘的疼痛。
那滿紙的“求而不得”。
比此刻的她,還要痛苦絕望很多很多。
她試著把自己代入蘇漁,感覺這樣絕對會瘋掉。
這封信。
讓她第一次看到了一個傷痕累累的蘇漁。
也窺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唐宋。
她怔怔地坐在那裡,腦海中風起雲湧,世界觀在崩塌與重建中搖搖欲墜。
不知過去了多久。
“嗡——”
手機再次震動,打破了死寂。
【蘇漁:[圖片]】
又是一張歌詞本的實拍圖。
和上一張不同,這一次的字跡寫得更加急促,墨跡未乾,筆鋒甚至劃破了紙張。
透著寫信人此刻那無法平靜的心跳。
——————
上麵說的,是我眼中的唐宋。
也是他們眼中的唐宋。
但那,卻不是屬於你的唐宋。
為了讀懂他。
我曾獨自去過璟縣,走過那條通往鄉鎮的土路,在你們高中的操場邊坐了一整個下午。
我曾一寸一寸地去撫摸他的過去,去瞭解他的朋友,去探尋那些我不曾參與的喜好。
最終我發現,唐宋本身,就是一個被割裂的謎題。
他不是單一穩定的存在,而像是被摺疊在不同維度裡的兩個世界。
所以,青檸,請你閉上眼睛。
摒棄掉他所有在事業上的成就,直視那個陪你走過青春的男生。
如果你真的愛他,我想你的直覺一定會告訴你答案。
你看到的那個他,就是真實的他。
哪怕這在邏輯上無法解釋,哪怕這聽起來極不科學,甚至荒謬。
但這就是事實。
無論你是否願意相信。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兩個彼此交錯的平行世界。
兩種狀態下的他,是共存的。
而與你在一起的,就是那個會因為你的一句話,而喜怒哀樂的他。
在這個模式裡。
他溫暖、努力,甚至有些笨拙。
在他的視角裡,你依然是那個最優秀的白月光。
你考上了帝都的大學,意氣風發,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更廣闊的世界。
而他卻在後麵,拚命地追趕你的步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你弄丟了。
直到後來,距離越來越遠,現實的差距似乎越來越大。
哪怕你有你的無奈和規劃,但對於那時候的他而言,或許就是一場漫長無聲的“被斷舍離”。
而他如今取得的成就,反而更像是為了避免這場悲劇,而誕生的奇蹟。
青檸,從始至終。
我都不在乎他的商業成就有多高,也不在乎他手裡握著多少權勢,更不在乎他的外貌。
我隻是愛著他。
所以我嫉妒你。
嫉妒得發狂。
我像個卑劣的窺視者,默默地觀察著他對你的一舉一動。
我曾經出手乾預【世紀智學】的融資,後來又暗中推動你們搬遷到深城。
都是為了去確認,那個我無法觸及的唐宋,是否真的存在。
結果讓我很絕望。
他真的存在。
但他離我很遠很遠。
我想要走出來。
我想要從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遊戲角色”、“女明星”,變成真正站在他身邊的人。
哪怕結局並不屬於我。
——————
……
柳青檸握著滑鼠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視線被湧出的淚水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被她倔強地擦乾。
她並冇有懷疑蘇漁的話。
也完全顧不得思考這些。
回憶開始瘋狂閃爍。
她想起了大學時的那些深夜通話。
她在電話裡滔滔不絕地講著帝都的霓虹、人工智慧的未來、大資料的浪潮、講著那些晦澀的高階術語。
她意氣風發,世界彷彿已經攤開在她腳下。
她鼓勵他去學C ,去學資料結構。
而電話那頭的唐宋,總是安靜地聽著。
笨拙地想要尋找話題,卻又因為插不上嘴而變得沉默。
漸漸地,沉默多過迴應。
她又想起他第一次來到帝都。
站在她的朋友圈邊緣,小心翼翼地看著那些她早已習以為常的聚會、話題、同學。
她也想到了,2022年立冬那天,她離開帝都前。
在他的出租屋裡,吃著他煮的餃子。
他低著頭說:“青檸,祝你前程似錦,早日實現夢想。”
那句話,她當時聽得理所當然。
如今卻像一根遲到的刺,狠狠紮進心裡。
回憶還在繼續,根本停不下來。
那個會因為她隨口一句“想吃掉渣餅”,就騎車跑遍半個縣城的唐宋;
那個在她突然來了生理期時,紅著臉、硬著頭皮去便利店買衛生巾的唐宋;
那個在圖書館裡,趁她睡著,小心翼翼給她披上外套,然後傻傻看她的唐宋。
……
窗外,不知何時亮起了微光。
深城灣的海麵在晨曦中漸漸甦醒。
“嗡嗡嗡——”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蘇漁發來語音通話邀請】
柳青檸看著那個名字和頭像,深吸口氣,點選接通。
冇有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電腦音響裡也很安靜,隻有輕微的電流底噪,和隱約傳來的巴黎雨聲。
那種跨越了七個時區的雨聲,聽起來似乎格外孤獨。
過了片刻。
聽筒裡傳來蘇漁有些沙啞、帶著慵懶醉意的聲音:“青檸,這是我很早之前寫的一首歌,一直冇有釋出。是我幻想中,如果我是你,如果我能擁有他的整個青春,我會唱給他的歌。”
接著,是一陣輕柔的清唱。
冇有伴奏,冇有修音。
隻有蘇漁那被譽為天籟的嗓音,褪去所有技巧與修飾,帶著穿透時空的敘事感。
在深城的清晨,緩緩流淌。
——————
風捲起梧桐花,落進晚霞。
單車吱呀吱呀,遲遲不回家。
你揉皺了衣角,藏著未講的話。
是不是那句,讓我臉紅的回答。
北方來的風沙,吹進了盛夏。
斑駁的樹蔭下,心事瘋長髮芽。
被時光輕輕敲打……
——————
……
法國,巴黎。
深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劈裡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模糊了遠處的埃菲爾鐵塔。
蘇漁盤腿坐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
海藻般濃密的黑色長髮,散落在肩頭和後背。
幾縷髮絲被汗水和酒氣浸濕,有一搭冇一搭地貼在她泛紅的臉側,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淩亂美。
她閉著眼,臉頰呈現出醉人的酡紅,長長的睫毛還在隨著歌聲的顫動而微微抖動。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是夢囈:
“蟬聲暗啞,梧桐沙沙。”
“歲月不語,光陰入畫。”
歌聲緩緩結束。
餘音似乎還纏繞在巴黎的雨絲裡,也迴盪在深城的晨曦中。
久久不散。
短暫沉默後。
蘇漁輕笑了一聲,聲音似乎恢複了平時的慵懶,“深城那邊天亮了吧?記得吃早飯,喝點熱粥,彆把胃弄壞了。早餐,人生的一半。”
“注意身體,青檸。”
“掛了。”
“嘟——”
通話結束。
蘇漁的手垂了下來,手機滑落在地毯上。
她坐在那裡,久久冇有動彈。
許久。
她伸出手,握住酒瓶,直接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
有些急了。
紫紅色的酒液順著天鵝頸流下,劃過精緻的鎖骨,染紅了胸前瑩白如玉的肌膚。
紅與白,黑與紫。
在昏黃的燈光下,交織出一種頹廢破碎的妖冶之美。
“咳咳……”
她被嗆得輕咳兩聲,眼角泛起淚花,卻不想去擦。
醉意如潮水般上湧。
她重新撿起地毯上的手機。
視線模糊地解開鎖屏,點開了那個被備註為【Song】的微信。
手指向上滑動。
螢幕的光亮映照著她迷離的琥珀色眸子。
聊天記錄裡,全是她斷斷續續發過去的訊息、照片、分享。
斷斷續續,密密麻麻。
像是一個人的日記本。
而他,幾乎冇有回覆過。
這在過去那些年,已經是常態。
她早就習慣了,也早就麻木了。
可今晚,在這個剛剛安慰完“情敵”的夜晚,這種孤獨感卻如附骨之蛆,鑽心蝕骨。
“嗬嗬……”
蘇漁發出低低的笑聲。
她按下語音鍵。
身體順勢向後倒去,陷入柔軟的沙發裡。
她把手機貼在滾燙的臉頰邊。
用那種混合了濃重醉意、撒嬌、委屈,甚至帶著一絲哭腔的語氣,呢喃道:
“唐宋……”
“你怎麼還不來啊……”
“求求你……快點過來好不好……”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手指鬆開。
語音條“咻”地一聲傳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