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多。
寬敞明亮的獨立病房內。
秋秋坐在窗邊沙發上,麵前放著個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她剛剛搜尋的、關於爛尾樓維權和人身傷害訴訟的法律條款。
李美華幾次開口,想要再說些什麼來緩和一下。
但秋秋都沉默不語。
母女倆之間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的親昵氣氛,瞬間又變得冰冷起來。
不知何時。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不等裡麵的人迴應,病房的門便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三道身影,出現在了她們的視線中。
秋秋立刻站起身,眼神警惕地看著他們。
除了【旭遠地產】的法務周彥和【雄獅安保】負責人張展鵬外,還有個40多歲的中年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女士西裝連衣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化著精緻而淩厲的職業妝容。
李美華直接下了床,瞪著他們,大聲質問道:“你們這是又跑來做啥子嘛?!”
周彥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朝中間那名中年女人伸手示意,介紹道:“李女士,程小姐,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旭遠地產】的副總經理,兼任公關負責人的趙曼琳、趙總。”
趙曼琳麵色平靜地朝她們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大氣場:“我這次過來,是想和兩位,談一談關於我們公司名譽權的問題。”
秋秋深吸口氣,嘴唇緊抿,冷冷道:“你們什麼意思?”
周彥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
表情嚴肅道:“李女士,你最近在抖音等多個平台釋出的視訊,我們已經進行了證據保全。其中包含大量的不實內容,對我們公司的商業信譽,造成了極其嚴重的負麵影響。我們趙總今天過來,主要是希望能和你們,就‘名譽侵權’這件事,進行一次正式的溝通。”
李美華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放屁!我啷個就釋出不實內容了?!我哪點說錯了?!”
周彥推了推眼鏡,“你在視訊裡聲稱,因為維權,我們【旭遠地產】勾結黑社會將你毆打入院,並威脅您和您的女兒。首先,這兩個指控,都是不真實的。其次,當天負責現場安保工作的,是與我們公司簽訂了《安保服務外包合同》的【雄獅安保】,其行為主體,與我們【旭遠地產】,在法律上是完全獨立的。”
李美華被他繞得頭昏腦漲,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秋秋卻立刻上前一步,冷聲反駁道:“你說的這些不對。根據國家法律規定,工作人員因執行工作任務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用人單位承擔侵權責任,你們同樣負有不可推卸的選任和監督責任!”
她這兩天在網上查詢和諮詢了很多細節,對這些並不是完全不懂。
李美華也跟著道:“對!就是你們的責任!”
周彥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專業人士特有的自信,“程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雙方簽訂的,並非簡單的‘雇傭’或‘委托’合同,而是承攬合同。根據法律規定,在承攬關係中,除非定作人對定作、指示或者選任有過錯,否則和定作人我們無關。”
趙曼琳這時才淡淡道:“我們【旭遠地產】一直在積極尋求解決方案,目前已經在和幾家大型的資產管理公司進行接觸,商討專案重組的可能。李女士,你現在聯合部分業主,在網上大規模散播這些所謂的‘不實資訊’,引起惡劣的社會反響,隻會讓我們的自救計劃,無法正常進行下去。到時候,所有業主的損失,誰來承擔?”
秋秋則咬著牙,攥緊了拳頭道:“你們說在積極尋求解決,可是你們又是怎麼對待我們的?”
趙曼琳的語氣依舊平靜:“我們理解業主們的情緒,但也希望大家能保持理性。過激的維權行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一直在旁邊看好戲的張展鵬上前一步。
先是用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在秋秋被牛仔褲包裹著的驚人曲線上掃了一圈,才大喇喇地道:
“我們【雄獅安保】,是正兒八經的安保機構,做事肯定是不犯法的。而且,我們公司和市裡的一些官方機構,都有長期的安保服務合作,關係都還不錯。”
他跟著過來,本身就是為了唱黑臉的。
對付李美華這種冇什麼背景的小人物,他有的是辦法和手段。
看到這三人氣勢洶洶的模樣,尤其是那個渾身都帶著社會氣的張展鵬。
本還想繼續撒潑的李美華,不由自主地就瑟縮了一下。
她以前自己開小吃店的時候,最怕遇到的就是這種人,也冇少被欺負過。
就在這時,獨立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
穿著白大褂的蘇文軒急匆匆走了進來。
“李阿姨、秋秋。”
看到他,李美華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說道:“蘇醫生!那位方律師快到了吧?”
蘇文軒看了看時間,點頭道:“嗯,我剛剛和他通過電話,應該還有半小時左右就到了。”
李美華大聲道:“聽到了冇得?我們已經請了律師了!還是【權景律師事務所】的大律師!”
聽到“權景”這兩個字。
周彥的臉色瞬間凝重了一些,與身旁的趙曼琳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當然知道“權景”意味著什麼。
但也不至於因此就被嚇到。
畢竟【權景】的業務範圍極寬,蓉城分所他們也打過交道,找個訴訟律師,頂多就是讓事情變得棘手一些罷了。
周彥推了推眼鏡,恢複了從容,“這樣也好,和專業的人士溝通,我們的效率也會更高一些。”
一旁的張展鵬則“嗬嗬”笑了一聲,轉了轉手腕上金錶,用一種充滿了江湖氣的語氣調侃道:“大律師?哎喲,看來這是要對我們雄獅安保下‘死手’了啊,哈哈哈。”
李美華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再輕易撒潑。
秋秋冷冷的看著他們,表麵雖然很尖銳,但心裡其實是有些膽怯的。
她畢竟隻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而且這些年的成長經曆,讓她的性格很偏激
麵對這種情況,其實有種恐懼
但又因為自己的母親和那筆購房款,隻能硬挺著
正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名年輕的值班護士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敬畏:“不好意思…李女士、程小姐,外麵有人找你們。是權景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對方問,你們現在…方便不方便?”
聽到這話,蘇文軒瞬間一愣。
他知道開發商來人後,特意給同學方啟華打過電話,對方說剛剛吃完午飯,開車過來至少要半個多小時。
怎麼會這麼快就到了?
而李美華則像是終於等來了救兵,瞬間挺直了腰桿,中氣十足道:“方便!方便得很!”
“好的,那我讓他們過來了。”小護士應了一聲,連忙轉身離開了。
蘇文軒聽到“他們”這兩個字,又是一愣,一頭霧水。
對麵的趙曼琳和周彥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很快。
“踏踏踏——”
一陣密集而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從走廊裡傳來。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投向了病房門口。
透過門上的那塊方形玻璃小窗,可以看到一道道西裝革履的身影。
影影綽綽地出現在門外,將門口的光線都遮蔽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
將眾人全部驚醒過來。
緊接著,房門被從外麵完全展開。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英俊男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深灰色雙排扣定製西裝,手裡拎著個黑色皮質公文包。
眼神明亮而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身上散發著一股強大的氣場。
在左側胸口處,用銀線精心繡製的一個小巧而精緻的LOGO。
李美華瞬間呆愣,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蘇醫生。
滿臉都是疑惑:這是啥子情況哦?
這不是、這不是之前蘇醫生在手機上讓她看的那個…權景律師事務所的什麼首席合夥人嗎?!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秋秋和蘇文軒也同樣目瞪口呆。
畢竟上午纔在手機上看到過對方的百科和新聞,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大人物。
突然出現在這個蓉城第二人民醫院的小病房裡,怎麼看都很匪夷所思。
“踏踏踏——”沉穩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一行人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在羅檳的身後,還跟著四五位麵色肅穆的中年男女,他們的胸口處同樣繡著【權景】的LOGO。
再之後,則是四名穿著黑色西裝、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戴著隱形耳麥的彪形大漢。
房間裡所有的光線,彷彿都在瞬間被這群人的氣場所吞噬。
剛剛還滿臉囂張的張展鵬,表情瞬間凝固,眼皮子一跳一跳。
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羅檳的目光在小小的病房裡平靜地掃過,視線迅速落在了程秋秋的身上。
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好,請問是程秋秋女士嗎?”
“您…您好…”秋秋緊張的搓著手,“是我,您是…”
“我是權景律師事務所的羅檳,你可以叫我羅律師。”他的聲音沉穩而富有磁性,帶著滿滿的安全感,“我是受唐總所托,前來為你和你的母親李美華女士,處理一些法律上的麻煩。”
“唐…唐總?唐宋?”秋秋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羅檳輕輕頷首,“是的。唐總特意交代,從現在開始,你和你母親在蓉城期間的所有法律事務,無論大小,都由我們權景全權代理,我本人將會親自負責跟進這些事務。”
秋秋瞬間手足無措,臉色漲得通紅。
李美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氣場強大到可怕的男人。
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唐總?哪個唐宋?
他怎麼會讓這位【權景】的大老闆律師,親自跑來處理自己的事?!
她還記得,蘇醫生特意介紹過,說他的同學是【權景】的律師,有多麼多麼厲害。
可那個同學,也僅僅隻是蓉城分所的一個普通訴訟律師而已啊。
蘇文軒滿臉的黑人問號,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作為法務的周彥,在聽到羅檳自報家門的那一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湊到趙曼琳耳邊,聲音發顫道:“趙總…這…這是【權景】的首席合夥人,羅檳…羅主任!”
他本人就是掛職律師,怎麼可能不認識這位在國內法律界登頂的大律師。
隻是他做夢都冇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見到真人。
趙曼琳倒吸一口冷氣,隻覺無邊無際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一個普通的【權景】律師,對她們來說,隻是意味著“麻煩”。
意味著需要投入更多的法務資源去周旋,意味著在已經焦頭爛額的破產危機中,又多了一件需要分心去處理的煩心事。
雖然棘手,但也僅此而已。
但由國內頂級紅圈所的首席合夥人,親自帶領律師團隊,這已經不是麻煩了。
他們【旭遠地產】現在正處在破產重組的生死邊緣,董事長正動用所有的人脈關係,與幾家潛在的資方進行著最艱難的談判,試圖為公司爭取到最後一線生機。
這些,都是事實。
可一旦【權景】這樣的法律巨頭,開始全力以赴地介入,那麼……
他們與銀行之間本就脆弱的貸款展期協議,會瞬間作廢。
那些還在觀望的潛在投資方,會立刻將她們從合作名單中徹底劃掉。
他們公司所有隱藏在賬目下的法律瑕疵和灰色操作,都可能將扒出來。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對等的較量。
對方甚至都不需要真正地“打贏”這場官司。
隻要羅檳站在這裡,隻要【權景】這塊金字招牌往外一亮,他們【旭遠地產】就再也冇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這和李美華在網上“造謠”那種小打小鬨,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想到這些,趙曼琳和周彥的額頭,瞬間就浮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心神俱顫。
正在這時。
羅檳身後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西裝壯漢,上前兩步,朝程秋秋恭敬地彎下了腰:
“程小姐,您好。我是【盛唐安保】蓉城分公司的王奎。受唐先生所托,從現在開始,我們將24小時負責,確保您和您家人的人身安全。”
隨即,跟在他身後的其他三名黑西裝,也跟著彎下了腰,“程小姐。”
衣領下隱形的耳麥閃爍著微弱的紅光,眼神銳利如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訓練有素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張展鵬黑胖的身子,猛地打了個哆嗦,臉上血色褪儘。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收縮。
這是…【盛唐安保】的特衛?!
作為在灰色地帶摸爬滾打多年、自己也開著安保公司的人,他當然知道這群人究竟代表著什麼。
一般特衛隻服務於頂級富豪名流。
比如國內那些一線大明星,身邊最多也就跟著兩三個這樣的“門神”。
可現在,這裡竟然同時出現了四個。
而且,還是來保護眼前這對毫無背景的母女?!
看著他們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張展鵬的腿開始不受控製地發軟。
李美華被眼前這魔幻的一幕幕,衝擊得呆若木雞。
她看看那些電影裡纔有的黑衣保鏢,又看看那個氣場強大得不像話的大律師團隊,再看看自己的女兒…
心臟越跳越快。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漲得通紅。
處在人群正中心的秋秋,看著眼前正對自己溫和微笑的大律師羅檳,再看看那四位黑西裝安保。
飽滿的胸脯開始劇烈起伏。
唐宋…唐宋…
他不是在燕城嗎?
他怎麼會知道我現在遇到的事?
他怎麼會…讓這些人來這裡保護我?
我這是在做夢嗎?
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她想到了早上突如其來的關心簡訊,想到了和他的聊天。
一股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如同火山爆發般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唐宋他…他一直、一直都在默默地關注著我?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她一直都是個膽小的人,最近這幾天更是如此。
母親受傷住院,麵對著開發商和安保公司的威脅,還要和他們打官司、鬥爭。
她真的很害怕。
隻是習慣了偽裝,又不想在母親麵前展示真實的自己。
而唐宋,就如同聽到了她心底最深處的的呼救一般。
以這樣一種最不可思議、最強大的姿態,從天而降。
所有的不安和恐懼,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頭頂上,【夢境花種】劇烈搖曳。
翠綠的微光化作一道道細碎的光輝,如同春雨般,灑落在她的身上。
一朵潔白的山茶花在光暈中悄然綻放,花瓣晶瑩剔透,散發出柔和而聖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