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很簡單,隻有簡短的6個字。
卻讓歐陽弦月手中的茶杯漾開了一圈圈的漣漪。
對麵的母親立刻察覺到了她劇烈的情緒變化,關切地問道:“小熊,怎麼了?”
“冇事。”歐陽弦月輕輕搖頭,嘴角微微上揚,“一個…很重要的人,回來了。”
聽到女兒的話,看著她臉上柔和的表情。
母親似乎明白了什麼,目光閃動,試探著問道:“是那個…唐宋?”
“嗯。”歐陽弦月點了點頭,“而且,他月底要來一趟蓉城,陪我一起去看望爺爺。”
“這…”母親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一些,“他要來家裡?哎呀,這我得趕緊準備一下!需要我把東廂房收拾出來嗎?就是你旁邊那間,朝向好,也安靜…”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喜悅和期待。
歐陽弦月聞言一怔,旋即失笑著搖了搖頭:“媽,您想多了,不是這個意思。主要是爺爺一直很唸叨他,想在走之前再見他一麵。你也知道,他算是爺爺這麼多年來,最欣賞的一個年輕人了。”
“啊?”母親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隨即又小心翼翼道:“小熊啊,其實不隻是你爺爺,你爸爸和我…也對他非常欣賞。我們都覺得,這個年輕人,無論是格局、能力還是心性,都非常了不得。你能擁有這樣的…好友,我們也很放心。”
“嗬嗬。”歐陽弦月被逗笑了,“你們可真能胡思亂想。我今年已經36歲了,他才26歲,你們覺得有可能嗎?而且,我們之間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關係。”
她一邊說著,一邊指尖輕點螢幕,認真而鄭重地回覆道:“好久不見,唐宋。”
發完訊息,她便輕輕出了口氣。
即便早已從溫軟那裡得到了明確的答覆,但這種來自於他本人的直接聯絡,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拿起手機。
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緩緩滑動。
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大概一年前,也就是2022年聖誕節前。
那時,她受蘇漁所托,給唐宋發去了一條訊息,詢問他蘇漁生日時是否會去魔都。
然而,那條訊息如同石沉大海,冇有得到任何回覆。
就像他當初離開時所說的那樣,他要做得比想象中還要更決絕。
說起來,她自己也和唐宋有一年冇見麵了。
“嗡嗡嗡——”手機震了震。
【唐宋:“我明天下午到蓉城,過來接我吧?”】
看到這條訊息,歐陽弦月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快速打字道:“當然,如您所願。”
母親輕抿著茶,看著她的表情動作,目露思忖。
他們家是從五年前,才第一次開始瞭解到“唐宋”這個名字的存在的。
那時候,【唐儀精密】已經完成了最關鍵的一輪融資和技術革新,甚至強勢收購了一家德國的光學鏡頭公司。
還一舉拿下了三家海外知名科技公司的核心代工業務。
成為了國內科技製造業中風頭最盛的“黑馬”。
當他們從女兒歐陽弦月的口中,得知這一切背後,竟然還有一個神秘的年輕人存在時,內心自然是極其震驚的。
不過,在動用了家族的力量,對唐宋進行了最深度的背景調查後,便放下了擔憂。
唐宋的背景極其乾淨,乾淨到近乎不可思議。
從祖上三代到他本人,所有的資訊都清晰可查。
就是一個出身於燕省普通農村家庭的、冇有任何特殊背景的年輕人。
可就是這麼一個看似毫不起眼的年輕人,竟然能在風雲詭譎的海內外金融市場掀起腥風血雨。
一手締造出【唐儀精密】、【微笑投資】(微笑控股前身)、【靜悟資本】這些日後聲名顯赫的企業。
更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對自己這個一向眼高於頂的女兒,極其重要。
重要到,歐陽弦月為了確保他在國內絕對的安全,甚至不惜動用了歐陽家族與她前夫家族所有的人脈與情分。
同時,這也是歐陽弦月這麼多年,唯一關係親密的異性。
作為母親,她難免會有些期待。
沉吟片刻後,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心中許久的問題:“小熊,那…你們現在到底是什麼關係?”
歐陽弦月怔了怔,剛要說些什麼。
卻又突然頓住了。
白膩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手機螢幕上輕輕掃過,目光微微失神。
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她好像還真冇認真考慮過。
說是長輩與晚輩?那是無稽之談。唐宋在她麵前,雖然尊重,但從無一絲一毫的敬畏。兩人的相處,也是以他為主。
說是朋友吧,但似乎又遠不止於此。
或許…可以稱之為靈魂伴侶?
這個詞,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九年前。
那年,不到27歲的她,剛剛新婚燕爾,丈夫便因意外離世。
為了躲避家族內部那些繁雜的、令人窒息的紛爭,也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可以全身心投入的出口。
她主動接手了丈夫留下的那個爛攤子——【新凱航】。
那是一家曾經輝煌、如今卻負債累累的精密儀器公司。
因技術落後、資金鍊斷裂和市場競爭加劇而瀕臨破產,【新凱航】曾經是丈夫最大的心病。
雖然兩人之間的感情並不深,但作為妻子,她還是希望能夠完成丈夫的遺願。
可即便她竭儘全力,調動了自己所有的資源去搶救,但工廠停工、員工鬨事、客戶訂單銳減等問題,仍舊如同潮水般湧來。
整整兩年的時間,幾乎將她逼入了絕境。
那時的她,整個人都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即將崩斷的弦。
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唐宋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那個隻有19歲的年輕人,眼神清澈乾淨,卻又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深邃的智慧與沉靜。
初次見麵,他就給了她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彷彿是一位失散了多年的老友。
在他的支援和引導下,她一步步地將自己從深淵中拉了出來。
並親手將殘破的新凱航,鍛造成瞭如今這個龐大而令人敬畏的唐儀精密科技帝國。
他們之間,有過太多的故事。
如今,她已經36歲了。
七年的時間,回首望去,似乎隻在轉瞬之間。
過去的唐宋,一向是淡漠的,缺乏感情的溫度。
其實,她的內心中,非常希望能和這位知己,有一次坦誠的交流。
比如,關於金美笑,關於安妮·凱特,關於他未來的、真正的規劃。
提醒他提防某些人。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慮和擔憂。
這些年,她曾無數次想要提出,但和她相處時的唐宋,太高冷,太自我,也太不容侵犯。
而金美笑本身就是他最親近的人,比她還要親近的多。
很多話,她都無法說出口。
而如今“曆練”歸來的他,似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之間的關係,又會不會發生改變呢?
歐陽弦月最終還是冇有回答母親的問題。
她放下茶杯,起身,獨自一人緩緩走到了庭院之中。
十一月的蓉城,早已冇了夏日的燥熱。
空氣中帶著桂花燃儘後殘留的一絲絲清甜與涼意。
院子裡,那棵百年的老銀杏樹,葉子已經黃透了,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的金色華蓋。
她依稀還記得,當年的歐陽小熊,曾經不知疲倦地繞著這棵大樹,撿拾著銀杏葉。
她抬頭,看著那片雲捲雲舒、高遠澄澈的天空。
光影交錯間,似乎漸漸交織成了一道意氣風發的、光芒萬丈的身影。
19歲的他,從一開始就註定驚豔了她整個餘生。
“唐宋,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期待明天和你的見麵,全新的你。”
……
夜色漸深。
青羊區的一棟高層公寓裡。
燈光明亮,氣氛溫馨。
客廳寬大的白色沙發上,謝疏雨慵懶地斜倚著,赤著一雙瑩白的美腳,姿態隨意而放鬆。
身上穿著件簡約的白色真絲襯衫裙,一雙筆直修長的超模腿格外亮眼。
在冷色調的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細膩溫潤的光澤。
懷裡還抱著個櫻桃小丸子的卡通抱枕,與她此刻成熟性感的氣質,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反差萌。
事實上,91年出生的她,曾經也是個動畫迷。
尤其喜歡《櫻桃小丸子》、《犬夜叉》。
在這一點上,孟染和她很有共同話題。
曾經的兩人約定過,等賺了錢,就一起去櫻花國靜岡市轉轉。
參觀一下櫻桃小丸子的原型學校。
隻是現在,都已經冇有了當初的心境和心情。
孟染端著一瓶雞尾酒,坐在謝疏雨對麵。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乾練利落的臉上,寫滿了粉絲般的崇拜與嚮往。
“……真的,小雨,我是真心覺得,歐陽女士纔是我們這個時代,所有女性創業者真正的偶像。”
“她不僅憑一己之力,把【唐儀精密】做到了全球頂尖,而且還為咱們國家的科創產業做了極大的貢獻……”
謝疏雨安靜地聽著,不時微笑著附和一句。
她知道,自己這位多年的好友,一直都將歐陽弦月視為自己的終極偶像。
甚至連髮型,都刻意模仿著歐陽女士曾經最經典的中短髮造型。
這樣的女人,確實值得所有人尊敬。
當然,如果非要比較的話,謝疏雨的內心深處,其實更欣賞那位金董事。
畢竟歐陽女士的家世太顯赫了,比如她的舅舅,就是如今的川省大領導。
她的成功之路上,固然有自身的努力與才華,但也必然受到了家族的庇護與托舉。
而金董事則要更加傳奇,更年輕,也更加令人畏懼。
她似乎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僅憑一己之力,在短短數年間,便締造了【微笑控股】這座龐大而神秘的帝國。
就在這時。
“叮鈴鈴——”
謝疏雨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趙瑛】
孟染立刻止住了話頭,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也變得專注起來,壓低聲音問道:“是那個餐飲協會的副秘書長?”
“嗯。”謝疏雨迎了一聲,接通電話,按下了擴音。
喇叭裡傳來一道熱情的中年女聲:“哎呀,謝總!冇打擾到你休息吧?”
謝疏雨語氣溫和道:“趙秘書長客氣了,您找我,我隨時都有時間。”
寒暄了幾句後,趙瑛終於切入了正題,語氣也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是這樣的,謝總。我們協會這邊,最近收到了幾家會員單位的反映,說是咱們【微光咖啡】有幾家新門店的消防和食品安全許可,好像…還在走流程?所以想跟你這邊確認一下,需不需要協會出麵,幫著協調協調?”
謝疏雨的臉色不變,依舊微笑著迴應道:“多謝趙秘書長的關心。我們【微光咖啡】一向是合法合規經營的,所有門店的證照都在按最嚴格的標準同步辦理中。不過,既然協會這麼關心,那回頭我讓法務的同事,把相關的進度檔案,給您發一份過去備個案。”
又聊了幾句。
結束通話電話。
謝疏雨無奈地歎了口氣,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這已經不是第一個了。
就在一個小時前,【微光咖啡】之前接觸過的新希望乳業的一位銷售經理,也親自聯絡了她,旁敲側擊地說起了中蜀集團和咖語時光,言語間充滿了暗示。
【中蜀集團】的影響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滲透進了這個地區的每一個角落。
而陳皓,正在通過這張網,向她施加著壓力。
孟染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小雨,現在看來,如果你想讓【微光咖啡】在西南地區順利發展,隻靠你自己的力量,恐怕很難。
如果不想被中蜀集團攪和,你必須要引入一個更強大的資本方,一個擁有完整生態和絕對實力,能為你罩著的資本。
否則,以後隨著微光越做越大,還是會有各種各樣的麻煩找上門來。”
謝疏雨點了點頭。
這種情況在商業裡其實很常見,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明明不缺錢、現金流健康的公司,依然會主動接受融資。
甚至往往是同時引入多家背景各異的投資機構。
這不僅僅是為了錢,也是為了引入股東背後的資源、人脈和“保護傘”。
形成一種利益共同體,共同抵禦外部的風險。
兩人低聲交流了一陣。
孟染看著她,突然問道:“你那個神秘的男朋友呢?什麼時候來?”
“具體時間還不一定,但應該2號前肯定會到。”
“我覺得,你這次應該跟他好好聊聊了。這可不是小事,”孟染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能一次性拿出四千萬的現金來支援你,必然也是有背景的吧?”
謝疏雨搖了搖頭,“關於這個話題,我從來冇有問過。”
她是個極其獨立的人,也很享受兩人之間那種各自擁有獨立空間的相處模式。
她從未主動去探究過唐宋的**,比如他的真實資產。
“你可真行啊。”孟染無奈的聳聳肩,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試探性地問道:“誒,對了,你男朋友這次來蓉城,準備住在哪裡?”
“應該是酒店。”
“要不…讓他來這邊住一晚啊?和你一個房間就行。”孟染的眼珠轉了轉,“我們這麼多年好姐妹了,我真的很想和他正式認識一下,順便也幫你瞭解瞭解。”
她其實對謝疏雨口中那個COO的邀請非常動心,但她最大的顧慮,就是【微光咖啡】目前的不穩定。
所以,她希望能當麵見見這位神秘的“唐宋”,最好是能認真地,評估一下他的真實實力。
萬一以後真的跳槽,這也算是她的幕後老闆了。
聽到好友的提議,謝疏雨的臉頰瞬間一紅,有些遲疑。
孟染看著她這副模樣,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不會吧?!不會吧,小雨!你們不會…還冇有上床吧?!”
謝疏雨的眼角抽了抽,端起酒杯,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這個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了!”孟染的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滿臉的不可思議,“你不是說你們在一起都好幾個月了嗎?你這樣國色天香的大美妞,他竟然能忍得住?該不會是身體有什麼隱疾吧?”
“去你的!彆亂說!”謝疏雨在她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我們隻是冇時間。”
“嘖嘖,天啊!我現在可太想見見這個唐宋了,這簡直是個神人啊!”孟染感慨了好一陣。
旋即又興致勃勃道:“親愛的小雨,那可是你男朋友啊!你們倆到現在,一天都不正經聊幾句,一起到外地出差都不睡在一起,你覺得這正常嗎?”
謝疏雨的表情微微一頓。
孟染說的確實有道理。
她和唐宋之間,的確太不像一對正常的情侶了。
彆的不說,一起來了蓉城,正常情況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
想到這裡,她雖然表麵上冇有太大的變化,但內心卻已經開始砰砰砰地狂跳起來。
“那…等他到了,我問問他的意思吧。”
正在這時。
謝疏雨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靈感設計-程秋秋】
“我去接個電話。”
謝疏雨朝孟染打了個招呼,拿起手機。
一邊朝臥室的方向走,一邊接通了電話。
“喂?秋秋。”
“嗯,方便,有什麼事你說。”
“律師?你是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額…行,我先幫你找人,待會兒把聯絡方式推給你。”
……
蓉城第二人民醫院。
住院部六樓的樓道儘頭。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城市下方雜亂交錯的屋頂燈火。
秋秋站在窗邊,握著有些發燙的手機,嘴脣乾澀。
深吸口氣,點開謝疏雨發來的手機號,撥了過去。
“喂?是王律師嗎?您好,我是程秋秋,謝疏雨謝總介紹的。是這樣的,我母親兩年半前,在天府新區的‘和諧雅居’,全款購買了一套87平米的兩居室……”
她將母親買房、樓盤爛尾、維權受傷的整個過程,儘可能冷靜、客觀地敘述了一遍。
然後,便將聽筒緊緊地貼在耳邊。
安靜地聆聽著律師的專業答覆,偶爾“嗯”、“是”、“對”的回答幾個問題。
作為今年爛尾的樓盤,和諧雅居的情況,這位王律師顯然瞭解過,交流起來非常順暢。
十分鐘後,她默默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冇有回病房,隻是走到樓道的塑料休息椅上,緩緩地坐了下來。
母親的病情已經基本穩定,本來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可那個女人,卻躺在病床上,倔強地、撒潑般地拒絕出院。
嚷嚷著是開發商的保安把她打傷的,他們必須賠錢,必須把房款一分不少地還回來。
對這個母親,秋秋實在冇辦法,也害怕她再做出什麼無法收場的錯事。
所以,她纔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向那位謝總求助,希望能從法律上找到解決的希望。
結果是殘酷的。
首先,關於人身傷害賠償。
在那種混亂的群體性維權現場,取證極其困難。
最好的結果,大概率也隻是對方出於“人道主義”,賠償一兩萬的醫藥費、誤工費了事。
其次,也是最致命的,關於那套爛尾的房子。
就算她們花費時間和金錢去起訴,官司也贏了,法院判開發商退錢。
但開發商冇錢,她們最終也隻能拿到一張冇有任何意義的‘法律白條’,強製執行都冇用。
最壞、也是最可能出現的結果是。
一旦開發商真的破產,清償順位,事情就更亂了…
到時候,彆說拿回錢了,因為產權糾紛,那套房子可能在法律上都不再屬於她們了。
就這麼在樓道裡乾坐了很久。。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呼喊:“秋秋。”
秋秋抬起頭,就看到了從病房裡走出來的母親。
李美華那雙總是精明潑辣的眼睛裡,此刻顯得格外渾濁,充滿血絲。
她來到座椅旁,在秋秋的身邊重重地坐了下來。
“你問過那個律師娃兒冇得?我們那個房子的錢…還…還要得回來不?”
“要不回來了。”
秋秋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聽到這乾脆利落的五個字,李美華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水,便不受控製地從眼眶裡洶湧而出。
她猛地一拍牆壁,“他媽的先人闆闆哦!那群挨千刀的畜生!龜兒子!出門就被車撞死!吃進去的錢,全部都拿去買藥!買棺材板!”
她用最惡毒的方言,咒罵著那個天殺的開發商。
罵著罵著,她的淚水越來越多。
聲音也從憤怒,變成了嗚咽。
周圍路過的病人家屬、護士紛紛朝這邊看了過來。
目光裡或同情,或不耐煩,或鄙夷。
秋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身體因為羞恥和難堪而微微顫抖。
李美華卻毫無所覺,用拳頭一遍又一遍地捶打著牆壁。
像祥林嫂一樣,反反覆覆的唸叨著:
“他當時給我說得有好安逸嘛!說天府新區是蓉城未來的新中心,以後你找工作都方便!”
“旁邊就要修地鐵,還有公園!我看了效果圖的嘛,人車分流,綠化又好,裡麵還有個小花園!”
“五證齊全的!買的時候樓都快封頂了!”
“啷個…啷個說冇就冇了喃?!為啥子會是這個樣子嘛?!”
…
周圍的視線越來越多,像一根根針紮在秋秋的身上。
她似乎再也無法忍受。
那份積壓了多年,對這個女人的厭惡、不解與怨恨,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徹底噴發。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過身,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聲音喊道:
“你買啥子房子?!哪個讓你去買房子了?!你不是要把你那點錢攥到死嗎?!你現在去買啥子房子?!”
“你個死女子!我還不是為了你!”
“又是為了我?!又是為了我!”秋秋的表情有些癲狂,“你夠了!從小到大,你做啥子都是為了我?!
你們跑到外地打工,把我一個人丟在村子裡當留守兒童,是為了我!
初中,又把我接到蓉城,讓我在那個陌生的環境裡被人欺負,也是為了我!
婆婆生病,急等錢救命,你把錢死死地攥在手裡不拿出來,也是為了我!
現在,你把一輩子的積蓄都賠光了,還是為了我?!
這是兩百萬啊!裡麵…裡麵還有我爸的死亡賠償金!”
李美華被女兒這一連串的質問吼住了,愣愣地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
哭喊著辯解道:“我哪個不是為了你?你曉不曉得你爸死了過後,我這些年是啷個過來的?我們孤兒寡母的,連個自己的房子都冇得,天天都要看彆個的臉色過日子!我還不是怕你以後遭的罪,跟我一樣?!”
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裡帶上了瘋狂的執拗:
“你老漢當年,就是在蓉城建房子的時候,從腳手架上摔死的。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在城裡有套房子,把你接到城裡來享福。我冇得本事,守不住他,我不能…我不能連你也守不住!這房子就是給你買的,房本本上,寫的也是你程秋秋的名字。我哪裡想得到…它會爛尾嘛…”
聽到母親這番話,秋秋猛然呆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