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照在揚州城外的古渡口。
陳文強蹲在蘆葦叢中,蚊蟲叮咬也不敢拍打,隻盯著河麵那艘畫舫。畫舫雕樑畫棟,絲竹聲隱隱傳來,與這荒郊野渡格格不入。
“陳爺,他們真會來?”身後的小廝阿福壓低聲音,嘴唇哆嗦,“這可是鹽梟的地盤,咱們就倆人……”
陳文強沒回頭,從懷裏摸出半塊碎銀子塞給他:“現在走還來得及,過了子時,這銀子就是我的。”
阿福訕訕一笑,沒再吭聲。
三天前,李衛把他叫進籤押房,屏退左右,難得露出幾分凝重:“老陳,有樁臟活,想來想去隻有你能辦。”
臟活——陳文強心裏門清。自從與李衛結緣,他這煤老闆出身的商人,已經替這位微服出身的官員辦了不少上不得檯麵的事:打探訊息、籌措物資、甚至安置過幾房不敢進京的外室。李衛說話直白,他也樂得聽直白話。
“揚州鹽梟近來鬧得太凶,”李衛壓低聲音,“漕運總督那邊透出風,說是有人在暗中串聯,要趁著今秋水患鬧出大事。我想派人進去摸摸底,可官麵上的人一動,那邊就有防備。”
陳文強當時沒立刻答應。鹽梟不比地痞,那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揚州城裏誰不知道“青蛟”賀老七的名號?十三歲殺人,十五歲販私鹽,二十年攢下幾百號兄弟,連官府都要讓三分。
可李衛接下來一句話,讓他改了主意。
“事成之後,江寧織造那邊抄沒的物資,我可以做主給你陳家留一份。”李衛端起茶碗,眼皮都不抬,“聽說你兒子在曹家當西席?曹頫這回,怕是要進去出不來了。”
陳文強心臟狠狠一跳。
兒子陳浩然在曹家如履薄冰,他豈能不知?曹頫虧空案風聲越來越緊,兒子幾次託人帶信,說想找由頭辭官。可辭館也得有由頭,貿然離開反而惹人猜疑。若是能藉著李衛的渠道,給兒子遞個準信……
“我接了。”
畫舫的絲竹聲停了。
陳文強精神一振,眯眼望去,隻見幾條黑影從岸邊的柳樹林閃出,敏捷地躍上畫舫。片刻後,船艙裡亮起燈光,有人走出來,朝蘆葦叢方向張望。
“陳爺,他們是不是發現咱們了?”阿福聲音發顫。
“閉嘴。”
陳文強按下他的腦袋,自己也伏低身子。等了約莫一炷香工夫,河麵上傳來欸乃槳聲,一艘烏篷船緩緩靠近。船頭立著個黑衣漢子,腰裏鼓鼓囊囊,一看就別著傢夥。
“岸上的朋友,賀七爺請您上船喝茶。”黑衣漢子抱拳,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蘆葦叢裡。
阿福嚇得渾身發抖,陳文強卻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大步走向河邊。臨上船前,他回頭看了阿福一眼:“在這等著。天亮我沒回來,就去城東茶寮找李爺的人,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
“陳爺——”
陳文強擺擺手,跳上烏篷船。
船艙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一個中年漢子盤腿坐在艙中,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衫,麵容清瘦,眉宇間卻有股掩不住的戾氣。他麵前擺著一壺酒、兩隻碗,見陳文強進來,抬了抬眼皮。
“坐。”
陳文強依言坐下,也不客氣,端起酒碗聞了聞,一飲而盡:“賀七爺的酒,果然烈。”
賀老七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不怕我在酒裡下毒。”
“七爺要殺人,不會用毒。”陳文強抹了抹嘴,“再說了,我這條命要是值錢,七爺早派人綁票了,哪用親自見?”
賀老七笑得更深了些,自己斟了一碗酒,卻不喝,隻在手裏轉著:“李衛的人,膽子都不小。”
陳文強心裏一緊,麵上不動聲色:“七爺說笑了,我就是個做木材生意的商人。”
“木材生意?”賀老七冷哼一聲,“木材商人大半夜不睡覺,蹲在蘆葦叢裡喂蚊子?揚州城誰不知道,你陳掌櫃是李衛麵前的紅人。去年替他在碼頭上查私鹽,今年又幫他運漕糧,你以為我賀老七是瞎子?”
陳文強沉默片刻,索性放下碗:“七爺既然知道,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李大人讓我來問問,七爺最近串聯各路兄弟,是想做什麼?”
“串聯?”賀老七眯起眼睛,“這話從何說起?”
“七爺不必裝糊塗。”陳文強盯著他的眼睛,“鹽幫三百條船,半個月內全部集中在揚州附近,沿江各碼頭的私鹽販子也都往這邊趕。您跟我說這是巧合?”
船艙裡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油燈劈啪作響。
賀老七忽然站起身,走到船艙口,背對著陳文強:“你回去告訴李衛,我賀老七行事,還輪不到他過問。他想陞官,我不管;他想在揚州立威,我也讓著他。可要是他不知好歹,非要往我碗裏伸筷子——”
他回過頭,眼神陰鷙:“鹽幫幾百號兄弟,刀槍都是現成的。”
陳文強站起身,神色平靜:“七爺這話,我原話帶到。不過臨走前,我想請教七爺一件事。”
“說。”
“聽說七爺當年也是窮苦出身,販私鹽是因為老家鬧災,活不下去了。這些年七爺手下收的兄弟,多半也是無家可歸的苦命人。李大人雖然管的寬,可對鹽幫一向睜隻眼閉隻眼,大家相安無事。七爺這回突然大動乾戈,就不怕真把官府惹急了,派兵圍剿?”
賀老七眼神微變,卻沒說話。
陳文強繼續道:“再者說,七爺串聯這麼多人,總得有個由頭。若是想造反,您這點人馬不夠朝廷塞牙縫;若是想搶地盤,揚州城裏的糧商鹽商哪個不是官麵上有人?七爺是聰明人,不會做賠本的買賣。那剩下隻有一種可能——”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七爺是被人當槍使了。”
賀老七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絲細微的變化,被陳文強看在眼裏,心裏頓時有了底。他索性重新坐下,又給自己倒了碗酒:“七爺若是不嫌棄,聽我分析分析。您這鹽幫,向來隻在江上討生活,陸上的事從不沾手。可這回,聽說有人給您送了批軍械,還許了若乾好處,讓您幫著在漕運上做手腳——是也不是?”
賀老七沒否認,也沒承認,隻是冷冷盯著他。
“漕運是誰的地盤?”陳文強自顧自說下去,“是漕運總督張伯行的。張伯行什麼人?清官,硬骨頭,連皇上都敢頂。他跟李衛素來不對付,李衛想往漕運裡伸手,他攔著不讓。您想想,若是漕運出了亂子,誰最著急?張伯行。誰最得利?”
賀老七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陳文強知道火候到了,不再多說,端起酒碗慢慢喝。船艙裡隻剩下油燈的劈啪聲和江水拍打船底的悶響。
良久,賀老七忽然開口:“你是誰的人?”
“我是生意人。”陳文強放下碗,“誰跟我做生意,我就是誰的人。七爺若是有樁買賣,比李大人給的好處更多,我不介意換個主顧。”
賀老七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一個生意人!來人!”
艙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送陳掌櫃上岸。”賀老七擺擺手,又補了一句,“好生送,別讓人驚著。”
陳文強站起身,抱了抱拳,轉身要走。臨出艙門前,賀老七忽然叫住他:“陳掌櫃,回去告訴李衛,我賀老七不傻。誰想拿我當槍使,也得看那槍杆子夠不夠硬。”
陳文強點點頭,沒再多說,跳上烏篷船。
小船離開畫舫時,他回頭望了一眼。月色下,那艘雕樑畫棟的畫舫靜靜泊在江心,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回到蘆葦叢時,阿福已經嚇得臉色發白,見了陳文強差點哭出來:“陳爺,您可算回來了!”
“走,回城。”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穿過蘆葦叢,找到藏在樹林裏的騾車。阿福駕車,陳文強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腦子卻沒閑著。
賀老七最後那句話,分明是在遞話——他不是主謀,背後另有其人。漕運總督張伯行?不對,張伯行雖與李衛不睦,但不至於用這等下作手段。那是誰?揚州城的鹽商?還是……
他猛然睜開眼。
臨行前李衛曾隨口提了一句,說是江寧織造曹家有個親戚,最近常在揚州走動,跟鹽商們走得很近。曹家?陳浩然不是在曹家當西席嗎?兒子信中說過,曹頫有個表兄,姓孫,在江寧候補道台,最近常來曹家走動,跟曹頫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
若真是孫家……
騾車忽然停下,阿福的聲音帶著哭腔:“陳、陳爺,前頭有人攔路!”
陳文強掀開車簾,隻見前方路口站著十幾個黑衣人,手中刀槍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為首的是個矮胖漢子,滿臉橫肉,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陳掌櫃,我家主人有請。”
“你家主人是誰?”
“您去了就知道。”
陳文強飛快地打量四周。前有攔路,後是蘆葦盪,想跑是不可能了。他深吸一口氣,跳下騾車,拍拍阿福的肩膀:“在這等著。”
“陳爺!”
“沒事。”陳文強咧嘴一笑,“今兒晚上見的人多,回去也好跟李大人交差。”
矮胖漢子做了個請的手勢,陳文強跟著他們走進路邊的樹林。林中隱約有燈光,走近纔看清,是一座廢棄的茶亭,亭中坐著個人影。
那人見陳文強來了,緩緩站起身,拱手笑道:“陳掌櫃,久仰大名。在下孫文成,現任江寧候補道台,與曹頫曹大人是表親。冒昧相邀,還望海涵。”
陳文強心頭劇震,麵上卻不動聲色,抱拳還禮:“孫大人客氣。隻是這深更半夜的,大人不在衙門裏歇著,跑這荒郊野外做什麼?”
孫文成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寒意:“陳掌櫃能來,孫某自然也能來。大家都是聰明人,就不必繞彎子了——今晚您跟賀老七說的話,孫某聽得一清二楚。陳掌櫃好口才,差點就把賀老七說服了。隻可惜……”
他頓了頓,緩緩拔出腰間佩刀:“這世上,有些話說出來,是要付代價的。”
刀光映著月光,寒意逼人。
陳文強後退一步,背靠茶亭柱子,腦子飛速轉動。孫文成敢親自露麵,說明根本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可若是要殺人滅口,何必說這麼多廢話?
“孫大人,”他盡量讓聲音平穩,“您想殺我,總得給我個明白。我哪兒得罪您了?”
“得罪?”孫文成冷笑,“你兒子在曹家當西席,攛掇曹頫辭官躲禍,你以為我不知道?曹頫若是聽你兒子的早早抽身,那抄家的虧空誰來頂?江寧織造那塊肥肉,誰來吐出來?”
陳文強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曹頫虧空案背後,竟是孫文成在搗鬼?他是曹頫表親,卻要置曹家於死地,圖的什麼?
“孫大人好算計。”他穩住心神,“隻是您殺了我,就不怕李衛追查?”
“李衛?”孫文成哈哈大笑,“李衛算什麼東西?一個市井出身的粗人,仗著皇上寵信,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實話告訴你,要殺你的不是孫某,是漕運總督張大人。你替李衛跑腿,早就上了張大人的黑名單。今晚的事,不過是孫某順手幫忙罷了。”
話音未落,他揮刀砍來。
陳文強側身一躲,刀鋒擦著肩膀劃過,衣衫破裂,皮肉翻卷,鮮血頓時湧出。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可他不敢停,就勢一滾,躲開第二刀。
“住手!”
一聲暴喝從林外傳來,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聲音。孫文成臉色大變,還沒反應過來,十幾個黑衣人已經被包圍——包圍他們的人,竟是賀老七的鹽幫兄弟。
賀老七從人群中走出,看也不看孫文成,徑直走到陳文強麵前,伸手把他拉起來:“陳掌櫃,賀某送你一程。”
“賀老七!”孫文成厲聲道,“你瘋了?殺了此人,你怎麼跟張大人交代?”
賀老七回過頭,眼神陰冷:“孫大人,賀某雖是粗人,卻也知道做人要有底線。你讓我在漕運上做手腳,我做了;你讓我串聯鹽幫,我也做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騙我——那些軍械,是張伯行讓你送的,還是你自己假傳命令?張伯行若真想動漕運,用得著借我的手?”
孫文成臉色鐵青,說不出話來。
賀老七冷冷一笑:“陳掌櫃方纔一句話點醒了我——被人當槍使,也得看那槍杆子夠不夠硬。孫大人,您這槍杆子,怕是還不夠硬。”
說完,他扶著陳文強,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中。
身後,孫文成的怒吼和刀劍碰撞聲漸漸遠去。
陳文強靠著賀老七的肩膀,強忍著肩膀的劇痛,低聲道:“七爺,您這是……”
“別說話。”賀老七打斷他,“回去告訴你家李大人,我賀老七不是傻子,知道誰是人誰是鬼。往後有什麼事,讓他直接找我,別讓底下人傳話——再傳幾回,我這腦袋怕是保不住了。”
陳文強咧開嘴,想笑,卻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遠處,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
而他懷裏,還揣著賀老七方纔悄悄塞進來的一張紙條——上麵是孫文成與漕運上幾個官員往來的賬目明細。這東西若是送到李衛手裏,揚州的天,怕是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