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六英裡旅館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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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是薩曼莎·馬丁內斯,一位看起來三十出頭、麵帶憂色但努力保持禮貌的拉丁裔女性。她身後站著她的丈夫卡洛斯,身材敦實,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見,手裡還下意識地攥著一串念珠。八歲的埃拉躲在母親腿後,好奇又膽怯地偷看著伊森。
“您就是考爾菲德博士提到的那位……伊森?”薩曼莎的聲音有些疲憊。
“是的,伊森·米勒。打擾了,馬丁內斯太太,馬丁內斯先生。”伊森露出一個儘量溫和、符合研究學生身份的笑容。
“請進,請進。”卡洛斯側身讓開,聲音沙啞,“非常感謝你能來。我們……我們真的需要一些幫助,或者至少是理解。”
房子內部裝修得很現代溫馨,米色的牆壁,淺色的木地板,傢俱舒適。但一踏入屋內,伊森就感到那層無形的“膜”更加明顯了。空氣中飄蕩著一絲極其淡薄的、甜膩又**的氣味,像是放置太久、開始腐爛的婚禮花束。聖靈同在帶來的溫暖感依然在,但彷彿置身於一個溫度略低的房間,需要更集中精神才能清晰感受。
簡單的寒暄後,伊森提出了請求:“考爾菲德博士給我看了一些資料。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在房子裡各處看看,尤其是您們提到過有異常現象的區域。有時候,老地基、特殊的建築材料,或者僅僅是曆史留下的氛圍,都可能影響人的感知。我需要親身感受一下。”
馬丁內斯夫婦連忙答應。他們帶著伊森參觀了房子。伊森假裝觀察建築結構,手指不時拂過牆壁或門框,實際上卻在全神貫注地感知。當他走到東北角的客房現在是卡洛斯的臨時書房時,那種冰涼感陡然加劇,木製指向儀在口袋裡微微震動。他瞥了一眼書桌上方,似乎能“感覺”到有一個無形的、穿著破舊白色輪廓的身影,正反覆做著推開窗戶實際並不存在的老式窗戶向外張望的動作。
在埃拉的粉色房間裡,腐爛花香氣最濃。小女孩指著空蕩蕩的牆角說:“有時候阿姨就站在那裡,不說話,隻是看著我。”
伊森蹲下身,與埃拉平視,輕聲問:“那位阿姨看起來難過嗎?”埃拉點點頭:“她的眼睛像在下雨。”
地下室入口,卡洛斯臉色發白,不太願意下去。“下麵……腳步聲最清楚,還有那種數錢的聲音。”伊森獨自下去。地下室乾燥整潔,堆放雜物。但當他靜立不動時,耳邊確實響起了極輕微的、有規律的硬幣碰撞聲,以及一種焦躁的、彷彿永無止境的呢喃計數聲。指向儀的指標輕微但穩定地指向地下室最深處、靠近地基牆壁的一小塊區域。
回到客廳,伊森神情嚴肅地對馬丁內斯夫婦說:“我感知到一些非常清晰的曆史情緒殘留,主要集中在地下室東北角和埃拉的房間上方。它們現在更多是一種重複的記憶回放和情緒滲透,直接傷害性似乎不大,但長期下去對你們,尤其是對埃拉的精神和健康非常不利。”
薩曼莎捂住嘴,卡洛斯握緊了念珠。“那……我們該怎麼辦?搬家嗎?我們剛買下這裡……”
“搬家可能切斷直接聯絡,但問題不一定解決,而且這種‘附著’有時會跟隨物品或人。”
伊森斟酌著語句,“我想……如果你們允許,我希望能在這裡住一到兩晚,進行更深入的觀察和記錄。我需要確定這種殘留的核心錨點是什麼,以及它活躍的模式。隻有找到根源,纔有可能進行有效的……清理或安撫。”
夫婦倆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焦慮和一絲希望。
“當然可以!”薩曼莎立刻說,“客房是乾淨的,你可以用。需要什麼儘管說。”
“我們隻希望這一切能結束。”卡洛斯疲憊地補充。
傍晚,伊森在客房裡安頓下來。他謝絕了共進晚餐的邀請,表示需要安靜準備。他鎖好門,檢查了帶來的物品:橄欖葉平安符確認能量穩定,“信念之握”指虎冰冷沉重,刻有細微經文,那柄“聖銀裁決者”手槍和幾枚特殊子彈沉靜地躺在槍套裡,一小瓶自己製作的濃縮聖水,還有貼身存放的荊棘王冠一如既往地散發著微弱的暖意。
夜幕降臨,馬丁內斯一家早早回到各自臥室,緊閉房門,空氣中瀰漫著緊張。伊森盤膝坐在客房地板上,調勻呼吸,將聖靈同在的感覺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感知觸角。
晚上十一點左右,變化開始了。
首先是溫度。客房內的暖氣似乎失效了,寒意從地板和牆壁滲出,越來越重,呼吸都帶出了白氣。緊接著,那腐爛花香氣濃烈得令人作嘔。然後,腳步聲響起——不是從門外走廊,而是彷彿直接從天花板上傳來,沉重、緩慢、拖著腳步,一遍遍來回走動。同時,地下室方向傳來了清晰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硬幣叮噹聲和急促模糊的計數聲。
伊森站起身,戴上指虎,冰冷的金屬貼上麵板,帶來奇異的鎮定感。他推開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但寒意刺骨。埃拉的房門底下滲出微弱的、不祥的暗黃色光芒,現實中她房間的夜燈是藍色的。他走過去,輕輕擰開門把手。
房間裡,埃拉蜷縮在床上,似乎睡著了,但眉頭緊皺,身體微微發抖。而在床尾的陰影裡,一個模糊的、穿著肮臟破敗白色長裙的女性輪廓逐漸凝聚。它冇有清晰的麵孔,隻有兩個深陷的空洞望著床上的孩子,散發著濃鬱的悲傷和一種扭曲的、佔有慾般的關注。
“離開她。”伊森低聲說,聲音不大,但在靈性層麵清晰傳遞。
那輪廓猛地轉向伊森。悲傷瞬間被暴怒取代!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房間內的物品劇烈震動,寒氣如刀鋒般襲來!它猛地撲向伊森,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陰風!
伊森冇有後退,左拳迎著那虛影揮出!指虎上刻印的經文在接觸陰氣的瞬間,驟然亮起柔和的銀白色光芒!
“砰!”
並非實體碰撞的悶響,而是一種如同打破玻璃器皿般的清脆碎裂聲!虛影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被擊中的部位如同被灼燒般冒出黑煙,它踉蹌後退,身形都淡化了不少。指虎上的光芒緩緩熄滅,但殘留的聖潔氣息讓周圍的寒意都消退了些。
“你……不屬於這裡……”一個乾澀、重疊、充滿怨恨的女聲直接在伊森腦海中響起,“這是我的房子……我的旅館……我的……婚禮……”
“你的時代結束了,拉維尼婭·費希爾。”伊森平靜地說,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你的痛苦和罪行困住了你,也侵擾了無辜的人。”
“痛苦?罪行?”那聲音尖銳起來,帶著瘋狂的意味,“他們活該!財富……我的財富……我的婚禮……還冇完成……永遠不夠……” 虛影再次凝聚,這次更加扭曲,腐爛花香氣中混雜了鐵鏽般的血腥味,它雙手張開,指甲變得漆黑尖利,再次撲來,同時更多的陰寒氣息從四麵八方擠壓向伊森!
伊森不再猶豫,閃電般拔槍!“聖銀裁決者”手槍在昏暗中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槍身上簡樸的十字紋路微亮。他冇有瞄準虛影本身——那太縹緲——而是憑著聖靈同在的瞬間指引,槍口微調,扣動扳機!
“砰!”
不是火藥爆破的巨響,而是一種低沉、恢弘、彷彿教堂鐘鳴般的震響!一枚刻有荊棘花紋的銀質子彈脫膛而出,拖曳著微弱但純淨的白光,直接穿透了虛影的“心臟”位置!
“啊——!!!” 淒厲到極致的慘叫在靈性層麵炸開!虛影劇烈扭曲、破碎,化作無數黑色的碎片和光點,迅速消散。房間裡的寒意、腐臭和異響驟然消失大半。
但伊森知道,這還冇完。這隻是一個較強的顯化分身。根源未除。
他衝出房間,直奔地下室。卡洛斯和薩曼莎被槍聲對他們而言是低沉的悶響和剛纔的靈性波動驚醒,驚恐地開啟門。
“待在樓上!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麼都彆下來!”伊森對他們喊道,語氣不容置疑,隨即衝下樓梯。
地下室裡,陰氣濃重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黑霧,硬幣聲瘋狂響動,彷彿有無數隻手在同時拋灑錢幣。最深處的地基牆壁附近,黑霧最為翻湧。
伊森毫不猶豫,對著那片區域連開兩槍!聖銀子彈冇入牆壁和地麵,爆開兩團淨化般的白光,暫時驅散了部分黑霧。硬幣聲戛然而止。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手觸控那塊冰冷異常的地麵。指虎觸及之處,傳來細微的、不自然的空洞迴響。下麵有東西。
他找到地下室角落的工具箱,拿出一把沉重的錘子和鑿子。不顧可能驚動樓上的人,他用力敲擊那塊水泥地麵。在聖銀子彈削弱了靈性防護、加上他本身的身體素質下,水泥很快碎裂,露出下麵潮濕的泥土。
繼續挖掘。泥土中開始出現碎骨、鈕釦、鏽蝕的錢幣碎片。挖了大約一英尺深,他的工具碰到了一個堅硬的、非石非木的東西。
他清理掉周圍的泥土,一個大約一尺見方、由暗黑色石頭粗糙雕琢而成的方形祭壇顯露出來。祭壇表麵刻滿了扭曲的、充滿惡意和貪慾的符號,中央有一個凹陷,裡麵填滿了黑色的、彷彿乾涸血液和**油脂混合的汙穢物質,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氣。這正是所有靈性汙染和情緒殘留的物理核心,是拉維尼婭或許還有約翰扭曲意念與罪行的錨點,很可能也是他們當年進行某種黑暗儀式的工具,被深埋於此。
“永遠不夠……是我的……”微弱的、充滿執唸的殘響從祭壇中滲出,試圖做最後的反撲,黑霧重新開始凝聚。
伊森冇有給它機會。他掏出那瓶濃縮聖水,擰開蓋子。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他沉聲說,並非出於嚴格的信仰儀式,而是引動體內聖靈同在的力量與手中聖物的共鳴,“此地不應再有痛苦囚禁,不應再有罪孽迴響。塵歸塵,土歸土,靈歸於安息。”
他將整瓶聖水傾倒在黑色祭壇之上!
“嗤——!!!”
劇烈的反應如同將冷水潑入滾油!祭壇爆發出刺耳的聲音和大量的黑煙,那些邪惡符號劇烈閃爍後迅速黯淡、崩解。中央的汙穢物質在聖水的沖刷下迅速消融、蒸發。
最後,伊森舉起“聖銀裁決者”,槍口對準了失去活性、佈滿裂紋的祭壇中心。
“安息吧。”
他扣動扳機。
最後一枚荊棘子彈射出,精準地命中祭壇核心。
冇有巨響,隻有一聲彷彿深深歎息般的、如釋重負的破碎聲。整個黑色祭壇徹底炸裂開來,化作一地毫無靈性可言的碎石和粉末。與此同時,地下室、乃至整棟房屋內所有殘餘的陰冷、腐臭、異響,如同退潮般徹底消失。
溫暖的、屬於正常夜晚的空氣重新流淌進來。
伊森長舒一口氣,收起武器,疲憊感湧上,但心中一片清明。他感知到,那股糾纏此地近兩個世紀的痛苦、貪婪與瘋狂的執念,終於徹底消散了。
樓上,馬丁內斯夫婦小心翼翼地走下來,手裡還拿著棒球棍當武器。當他們看到地下室的一片狼藉和站在那裡、神情平靜的伊森時,愣住了。
“結……結束了?”薩曼莎顫抖著問。
伊森點點頭,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我想是的。根源已經被清除。你們可能需要重新修補一下這塊地板,但問題本身,應該不會再困擾你們了。”
卡洛斯手中的棒球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抱住妻子,兩人都流下了釋然的淚水。埃拉也跑了下來,撲進父母懷裡,臉上冇有了恐懼,隻有困惑和安心。
第二天清晨,伊森婉拒了馬丁內斯一家豐盛的早餐和酬謝,隻接受了他們硬塞過來的路費補貼,在卡洛斯千恩萬謝和薩曼莎含淚的擁抱中離開了。
回到查爾斯頓曆史協會,他向等待的考爾菲德博士簡要彙報了情況,省略了教廷武器的具體細節,隻說用了特製的淨化手段和定位到並摧毀了一個惡性的靈性焦點。
考爾菲德博士仔細聽著,記錄著,最後長長舒了口氣。“乾得漂亮,年輕人。乾淨利落。馬丁內斯家剛剛也給我打電話了,說家裡從未如此安寧溫暖過。”
他看著伊森,眼中閃爍著讚賞和更深的好奇,“你的手段效率很高。組織會記錄這次成功處理案例。這是約定的資訊交換報酬,以及一份我們整理的相關型別事件的初步應對指南副本,或許對你有用。”
伊森接過一個薄薄的信封和一個小小的U盤。
“另外,”博士壓低聲音,“沃森女士讓我轉告你,你家人那邊一切平靜。她還說……你的‘數學作業’最好彆落下。”
伊森失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