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鏡中人------------------------------------------,設在三日後的酉時。,素白灑金的箋子上,隻一行鐵畫銀鉤的字:“家宴,不必拘束。”可這“家宴”二字,比任何燙金的請帖都重。王平安接過時,腕間的紋路又隱隱作痛。,從晨起便未停過。像有根細針在皮下遊走,不劇烈,卻綿長得磨人。他坐在鏡前,任由侍女為他束髮更衣,銅鏡裡的人眉眼沉靜,彷彿這身繁複的禮服、這滿室熏香,都已與他渾然一體。,這“一體”有多薄,薄得像覆在刀刃上的一層霜。“公子,”侍女最後為他繫上玉佩,退後半步端詳,眼裡流露出讚歎,“真好看。”,隻看著鏡中那個錦衣玉帶的影子。玄色深衣,襟口袖緣繡著銀色的流雲紋,腰間玉帶上懸著一枚青玉環佩——那是王氏嫡係的標記,三日前才送到他手上。玉質溫潤,觸手生涼,像在無聲提醒他:戴上它,你就是王平安了。,指尖拂過玉環表麵。光滑,冰涼,冇有一絲瑕疵。。。暮色四合時,湖麵上浮起薄霧,廊簷下懸著的琉璃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染開,將夜色襯得愈發深邃。。踏進月洞門時,高台上已坐了不少人。衣香鬢影,環佩叮噹,低語與輕笑聲如湖麵漣漪,一圈圈盪開。他出現的瞬間,那些聲音便低了下去。。探究的,審視的,好奇的,也有幾道藏在暗處,冰冷如針。,步履從容地走向主位下首的空席。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節拍上,穩而沉。落座時,袍袖拂過案幾邊緣,分毫不差。“平安來了。”主位上的王玄抬了抬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家主。”王平安垂首示意,然後抬眼,目光緩緩掃過席間。左邊是幾位族老,鬚髮皆白,眼神卻銳利;右邊坐著幾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女,想來是王氏的年輕一輩。其中一個穿著鵝黃襦裙的少女,正托著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飾好奇。,視線便移開,落在自己麵前的杯盞上。青玉杯,酒液澄澈,映著琉璃燈的光,粼粼如碎金。
“這位便是平安堂兄?”少女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嬌憨,“我是清月,行七。早就聽說堂兄歸家,今日才得見呢。”
王平安抬眼,對上她的視線。王清月,王氏三房嫡女,年方十五,血脈精純,是這一代裡天賦最高的幾個之一。這些資訊,他早已爛熟於心。
“清月妹妹。”他微笑,笑意恰到好處地停在唇角,未及眼底。
“堂兄在江寧住得可慣?”王清月往前傾了傾身子,鬢邊步搖輕晃,“我聽說江寧的蟹粉獅子頭是一絕,可惜總冇機會去嘗。”
“尚可。”王平安端起酒杯,指尖摩挲著杯壁溫涼的玉質,“妹妹若得空,可來小住幾日,我讓廚下備著。”
“真的?”王清月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鼻子,“可我爹總說外頭不乾淨,不讓我亂跑。”
“胡鬨。”上首一位族老輕斥,“清月,莫要擾了你堂兄。”
王清月吐了吐舌頭,坐直身子,卻仍時不時瞟向王平安。那目光乾乾淨淨,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淩淩的,卻又帶著某種天真的穿透力。
王平安垂下眼,抿了一口酒。酒液滑過喉嚨,泛起微辣。他放下酒杯時,腕間的紋路忽地一刺。
很輕,轉瞬即逝。但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是錯覺麼?
宴至半酣,氣氛漸漸活絡。年輕人那邊傳來低低的談笑聲,族老們低聲交談著族中事務。王玄很少開口,隻偶爾說一兩句,便定了調子。所有人都恭敬聽著,包括王平安。
他隻是聽,不插話,隻在目光偶爾掃過他時,適時露出思索或瞭然的神情。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一個真正初歸家族、謹慎知禮的子弟。
直到王清月忽然又開口。
“堂兄,”她托著腮,眼睛彎成月牙,“我聽說,你在外頭時,是住在破廟裡的?”
一瞬間,席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連遠處湖麵的水聲,都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吞噬。幾位族老皺起眉,不讚同地看向王清月。王玄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眼皮都冇抬。
王平安緩緩抬起眼,迎上王清月的視線。少女臉上仍掛著天真爛漫的笑,彷彿隻是隨口問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
可他看見她眼底深處,那一點近乎殘忍的好奇。
腕間的紋路又開始痛。這次不是綿長的針刺,而是灼燒,像有火星順著血脈一路燎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素白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優雅。
“是。”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我流落在外時,確曾在破廟棲身過一段時日。”
王清月眨了眨眼:“那……破廟裡,是什麼樣子的呀?”
“清月!”一位族老終於忍不住,沉聲喝止。
“無妨。”王平安抬手,止住了族老的話。他轉向王清月,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像在包容一個不懂事的幼妹,“破廟麼,自然是漏雨的。下雨時,要尋乾燥的角落躲。冬日冷,便撿些枯草墊著。餓極了,便去後山摘野果,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或者,等著偶爾路過的善心人,舍一口吃的。”
席間更靜了。王清月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著王平安,眼裡那點天真漸漸褪去,露出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彆的什麼。
“那……苦麼?”她輕聲問。
王平安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王清月幾乎要移開視線時,他纔開口:
“習慣了,便不覺得苦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然後,他端起酒杯,朝王清月舉了舉,一飲而儘。酒液滾過喉嚨,燒得他眼底泛起一層極薄的水光,但很快便散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觸及杯壁,冰涼。
“妹妹好奇這些做什麼?”他問,語氣依舊溫和,“都是過去的事了。”
王清月張了張嘴,最終冇說出話。她低下頭,拿起自己的酒杯,小口小口抿著,不再看他。
席間的氣氛又慢慢活絡起來,彷彿方纔那陣令人窒息的寂靜從未存在過。族老們重新交談,年輕人又有了笑聲。王平安重新執起筷子,夾了一塊芙蓉糕,慢慢吃著。糕點甜膩,入口即化,他卻嘗不出滋味。
隻有腕間的痛,綿長而固執地提醒著他:你方纔,差一點就露餡了。
露什麼餡呢?他不知道。是“王平安”不該記得破廟的細節,還是“王平安”不該如此平靜地說出那些不堪?又或者,是“狗剩”不該在那一刻,如此鮮明地,隔著這身錦衣華服,隔著這三尺桌案,隔著這滿堂琉璃燈火,與他對視?
他吃完了那塊糕,放下筷子,拿起絲帕擦了擦手。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妥帖,無懈可擊。
宴至尾聲,侍女撤下殘席,奉上清茶。王玄終於放下酒杯,看向王平安。
“平安。”
“家主。”
“三日後,族學開課。”王玄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你既歸家,便該去聽聽。清月也在裡頭,你們兄妹,也好有個照應。”
王平安起身,垂首:“是。”
“族學裡教的,不隻是經史典籍,血脈之術。”王玄看著他,目光沉沉,像夜色下的深湖,“還有些……規矩。你既是我王氏子弟,便該學學。”
規矩。什麼規矩?是行止坐臥的禮,還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王平安冇問,隻恭順應下:“平安明白。”
宴散時,已近子時。王平安隨著眾人起身,依次向王玄行禮告退。走出月洞門時,夜風拂麵,帶著湖水的濕氣,涼得刺骨。
他獨自走在迴廊上,廊下琉璃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遠處傳來年輕男女的笑語聲,漸漸遠去,最終融進夜色裡。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隻有腳步聲,一聲,一聲,敲在青石板上。
腕間的疼痛不知何時已褪去,隻剩一片麻木的涼。他抬起手,藉著廊燈昏暗的光,看向袖口下隱約的暗金色紋路。它安靜地伏在那裡,像睡著了。
可他知道,冇有。它隻是在蟄伏,在生長,在等待下一次更劇烈的疼痛。
“堂兄。”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王平安腳步一頓,冇回頭。他能聽出那是誰。
王清月從廊柱的陰影裡走出來,鵝黃的裙子在燈下泛著柔光。她臉上已冇了宴席上的天真爛漫,隻剩一片安靜的探究。她走到他麵前,仰起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方纔在席上,是我失禮了。”她說,語氣很認真,“我不該問那些。”
王平安低頭看她。少女的眉眼在燈下格外清晰,瞳孔清澈,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無妨。”他說。
王清月卻搖頭。她往前湊近一步,近得王平安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桂花頭油香氣。
“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堪。”她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像憋了很久,“我隻是……隻是覺得奇怪。”
“奇怪什麼?”
“奇怪你。”王清月直直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像兩麵鏡子,照出他所有的偽裝,“堂兄,你說話,走路,吃飯,笑……都太像了。像得……挑不出一點錯處。”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紮進王平安耳中:
“可我見過很多人,再守禮的世家子,也總有一兩個小習慣。比如我三哥緊張時會摸鼻子,五姐姐想事情時愛咬嘴唇。可你冇有,堂兄。”
“你太完美了。”她說,眼睛一眨不眨,“完美得……不像真的。”
夜風吹過廊下,燈籠搖晃,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王平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腕間那片麻木的涼,忽然又燒了起來,燒得他幾乎要以為,下一刻那紋路就會破皮而出,將這完美的假象撕得粉碎。
但他隻是笑了笑。和宴席上一模一樣的,恰到好處的,溫和而疏離的笑。
“妹妹說笑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無波無瀾,“我流落在外多年,行事謹慎些,也是應當的。”
王清月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那……三日後族學見,堂兄。”
“好。”
她轉身走了,鵝黃的裙襬消失在迴廊儘頭。王平安依舊站在那裡,夜風捲著遠處湖麵的水汽撲在臉上,冰涼。
他慢慢抬起手,看著袖口下那截手腕。麵板光潔,除了那道暗金色的紋路,冇有任何瑕疵。
完美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散在風裡,很快便冇了蹤影。
回到水榭,屏退侍女,他獨自走到銅鏡前。鏡中人依舊錦衣玉帶,眉眼沉靜。他看了很久,然後抬手,指尖緩緩撫過自己的唇角。
那裡,還殘留著方纔宴席上,那個完美微笑的弧度。
他一點點,將那個弧度抹平。鏡中人的臉,終於褪去了所有溫度,隻剩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這纔是他此刻真正的表情。
冇有笑,冇有怒,冇有悲,冇有喜。什麼也冇有。像一個精緻的、上了釉的瓷偶,漂亮,卻冰冷。
他盯著鏡子裡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在盯著他。
你是誰?
鏡中人冇有回答。
他也冇有。
窗外,更鼓敲過三聲。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