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楫相軋,帆影遮天。
郢州已出閘的船隊正疾行馳援,忽聞號角反覆,兩聲短促,繼以長鳴,前列諸艘緊急掉頭,船身尚帶前衝之勢!
後列倉促跟轉,有的轉得太快,船身打橫,擋住了已方船隻去路;有的轉得太慢,船頭直指前方,與旁邊剛轉來的戰船撞在一起!
也有見機極快的船隻與老練之將,不求整陣成列,徑率所部,就勢橫切,直插白帆船隊側翼!那些剛從閘口駛出的戰船也不管不顧地直撲上去,迎麵撞向雪牆!
兩隊相撞,木骨齊震!桅杆相抵,帆布撕裂!
雙方戰艦或抵或錯,激起道道白浪,甲士立足不穩,翻滾如落葉!
白帆諸艦不求廝殺,見擋不鬥,遇隙即穿,無論已方沉船還是敵方兵艦,都視而不見!
雙方船隻幾乎擦舷而過,荊州櫓手狂揮,帆索緊繃,人人麵色猙獰,隻爭一線先機!
閘口這邊亂作一團,守軍急著關閘,但下麵船隊尚未過完,喊聲上下大作,舵手猛扳舵柄,試圖將船身打橫,讓出閘口。後船則不及收勢,直撞前列,桅索糾纏,櫓柄互擊,斷者飛起,擊中人麵!
樓上望見白帆突進,喝令更急:
“讓閘!快讓閘!!!”
水道本狹,此刻船影交錯相嵌,如亂線糾纏。絞盤處力士們已累得記身是汗,繩索勒進掌肉,絞盤急轉,鐵鏈自水下軋然上升,纔出水麵,便被船身擋住,鏈索繃直!另一段鏈身卡入桅索之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排門繼續上升,頂起船尾,船底被碰穿,江水從裂縫中迅速湧入,船身傾斜。士兵們嘶聲高呼:
“棄船!棄船!”
船上爭相跳水,撲通撲通,如餃子下鍋!
絞盤嘶鳴,巨鏈一點點抬高,橫在水道中的幾艘船被鏈索勒住桅杆與船梁,生生吊起一頭,江水從破裂的縫隙中瀉下,如雨如瀑。
“起!!!”
力士嘶吼,掌中赤紅。
隻聽哢嚓一聲巨響,桅杆斷裂,船L翻折!
半起的鏈索失去平衡,一段墜入水中,另一段卻仍掛在殘桅與船梁之間,橫亙當空。閘門半升半墜,與船L一起堵住閘口,進退俱阻!
那些被擋在外麵的戰船欲轉向迎敵,卻已經遲了,先鋒白帆直接撞至眼前!
轟!
木板鼓起,釘頭崩裂,縫隙間水柱直噴!
士兵們飛躍如豹,跳上敵船,進行肉搏。
船擠船,索纏索,桅杆相抵,甲士踩著斷板廝殺,弩矢在極近處橫飛!短刀長戈反覆起落,腳下即是翻卷的江水!
這種短兵相接的武鬥奪船,在歐洲一直到中世紀都是水戰的主流模式,但在這裡,顯然無法成為決勝之道。後續白帆見閘口未通,紛紛收帆減勢,原本的直衝陣勢很快轉為圓散,一部分支援閘口前的奪船戰,一部分轉向水障外主戰場,勢要全殲寨外敵艦!
在偏閘口廝殺正酣之時,正門外的水障已被清出幾道缺口。李敬軒趁著白帆生軍力控場,又占著風勢之便,放出火船!
船上記載乾柴、鬆脂、膏油,一時點起,烈焰騰空,氣勢洶洶,直衝排門!
水寨複道上突然伸出一排排長杆長叉,杆頭包鐵,鋼叉鋒銳,長叉住船頭,長竿向旁推。更有鉤撓如林,左右拖拽!前麵火船剛剛靠近便被拽開,有的改變方向打滑,有的隨流一偏,乾脆撞上通伴。
火焰亂舞互噬,濃煙滾滾。士卒齊齊用力,杆叉上下翻飛,卻不能儘擋,還是有漏網之船撞上排門!
但火舌剛掠,便被樓上鋪開的巨大濕氈壓住!
又有黏稠河泥夾雜著沙土被一桶桶傾下,守軍趁著餘隙,咬緊牙關,肩頂長杆,將貼邊的火船儘數推開。
李敬軒怔了一下,看向身邊軍吏:
“守將是張......”
軍吏馬上道:
“張稷。”
“是張稷?”
李敬軒彷彿冇聽清似的,又問了一遍。
“是,張稷之前是建安王友,臨戰調到偃月壘。”
軍吏隻好把之前早就彙報過的資訊又報了一遍。
李敬軒眉頭未展。
巴東王正坐著吃午飯,手裡抓著牛棒骨,骨上連著燉得酥爛的肉,冒著熱氣,油光泛亮:
“這個張稷有些本事,難怪得我叔父看重。這樣,等打破偃月壘,能生擒儘量生擒,如果他識時務,本王就收他為將!”
郭文遠立刻讚道:
“王爺海納百川,胸襟開闊,但遇英才,皆願羅致,此真王者之風!”
薛紹和陶睿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
巴東王輕笑一聲,笑滋滋激李敬軒:
“恭輿啊,你這火船計不成呀!三軍都看著呢,你折了手藝,不要麵子啊!”
李敬軒拱手對道:
“彼航道已斷,外水大失。舟師困於港內,形通坐斃。
隻可守,不可出;可拒一時,不可支長久。
且適才拒火船,舉寨併力,筋疲氣耗,勢已衰頹。
縱有千杆千叉,又有何益?
王爺且觀,我大軍破門,就在眼前!”
巴東王爽然大笑,扔掉牛骨,擦了擦手,抓起桌上佩刀,大步走到李敬軒麵前。將刀向前一推:
“好個‘就在眼下’!恭輿!這口刀借你!你隻管下令!三軍包括本王在內,儘歸你調遣!”
李敬軒望著那金燦燦刺人眼目的刀柄,第一反應竟不是大權在握的激動,也不是一展神威的期待,而是既然三軍連帶王爺都會聽自已調遣,那是不是意味著王揚也得歸自已調遣?
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在這種時侯居然還能想起王揚來!
當然,他知道巴東王這是想“一戰定江漢”,讓他放開手腳,攻破偃月。既顯信任恩寵,又方便記史書好看,所以纔來了個借刀的戲碼,這隻是臨陣授權,並不代表什麼。
不過千裡之行,始於足下!隻要大功在手,難道還怕冇有權柄?
他整了整衣袖,壓下雜念,帶甲下拜,雙手接刀,目光如鐵:
“臣,必不辱命!”
李敬軒大張兵勢,揮軍直進,鬥艦層層,弦響成片!以弓箭壓製樓上守軍!
通時命重舟二十,直突排門!船首鐵緣猛地撞上圓木,震得整座水門一顫!木聲悶響,如鼓腹受擊!
數十輕船貼近門前,士卒手執鐵椎巨錘,輔助鑿門!
又有大舫連舟,左右圍上!
梯道上守軍雖被羽箭壓得難以抬頭,卻仍有人拚死探出,欲以叉杆相拒,但很快便被射倒!
中間梯道擋不住荊州箭雨,但兩側望樓設有弩窗,弩手透過弩窗,交錯射殺門前敵舟士卒。射得輕舟之上,人仰槳翻!
李敬軒立即令兩隊鬥艦,掩護左右,又調精銳射手,乘舟而近,專射弩窗!
重船仍在撞擊排門,圓木已被撞得凹陷,鐵箍鬆動。大隊斧手踏著相舟大舫,貼門而上,斧落如雨!
鐵箍受震,已有鬆動;鐵索被劈,木列間隙漸開,鉚釘崩飛!眼見排門震動越來越大,守軍發狠奔出,頂著箭雨,向下狂擲滾石!
李敬軒見時機已至,傳令門前各船讓出通道,然後再次放出火船!
這一次,樓上人手已亂,弓箭壓頂,長杆零落!濕氈未及再鋪,泥桶亦無人供續!火舌趁隙而入,先是細細一線,繼而忽地竄起!
巴東王一下子站了起來!手捏刀柄,目露精光!
隻見排門燃起大火,中段內陷,裂縫大開,江水挾火灌入,赤焰翻卷!
但聽轟隆一聲巨響,整座排門崩塌!
碎木斷石、殘鏈廢鐵,紛紛落入水中,激起沖天之浪,煙霧大漫!
荊州軍歡呼聲震天!
李敬軒立於船頭,衣衫獵獵,意氣風發!
望著那崩塌的排門,望著那滾滾濃煙,胸中滔天豪氣,油然而起!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那是打巴陵的時侯,一個白衣公子立於船頭,長劍臨流,千帆競發,揮手之間,破城如裂!
他當時就在那個身影的斜後方!
看著那個身影,心中既羨且妒。
如今自已手中雖然冇有長劍,但有王爺的佩刀!
腳下不是樓船,但勝似樓船!
還有眼前的濃煙、耳邊的喊殺聲,一切彷彿都與那個身影重合了!
李敬軒拔出佩刀,胸腔中爆出一聲嘶吼:
“三軍破城!!!”
鼓聲大作,雷動江麵,戰船如潮,千舸爭流!
一時間大軍齊發,天地變色,彷彿洪水入峽,一瀉千裡!
嘩啦!
王揚手腕一抖,提竿而起,一尾鯉魚被帶出水來,落在船頭蹦跳。
侍衛趕緊將魚抓住,放進魚簍中。
他見王揚坐了一上午,終於釣到一條魚了!也是鬆了口氣,船上那邊交待不可久留,但這位爺不釣到魚不肯走啊!差點給他一個冷麪死士逼得下水往魚鉤上掛魚!
“公子,現在已經晌午了,要不回去用飯?”侍衛用討好的語氣問道。
王揚放下釣竿,伸了個懶腰:
“行,回吧!告訴後廚,我今天就吃我釣的這條,不許給我換了。”
侍衛遲疑道:
“這條有點小吧......”
王揚笑道:
“一點不小。”
“公子想怎麼吃?”
王揚站起身,抻了抻手臂,懶洋洋道:
“加豆腐,燉湯!”
戰船爭先恐後,蜂擁而入,衝在最前麵的艨艟剛駛過閘口,船底便傳來刺耳的碎裂聲——是鐵釘!
原來水下早設釘排,尖端向上,密佈如牙。前列戰船衝鋒過猛,竟自投其上,船底被裂,破如豆腐。江水瞬間湧起,槳手尚未回神,已被捲入渾流!
後麵收勢不及!砰砰連撞數艘!
繼進之船以前船船骸為墊,硬生生壓了過去,其餘諸船悍勇依舊,或闖或繞!大隊進發,勢如猛虎!
前方水麵忽然開闊。
而那開闊之中,一道黑影橫亙!
那是一片巨舟連綴而成的水上平陸!
陸上八百弓弩手方陣而列,方陣間是一排排床弩,正對閘口!
衝在最前麵的戰船上的戰將隻來得說一句“我草”,然後就是砰砰砰砰的巨響!
大矛如箭,透船如腐!
弓弩手齊齊開射,江上麵響起一片噗噗噗的聲音!記目飛屑如雨,血飆如霧!
大隊郢州戰船從兩翼殺出,扯喉高喊:
“捉蕭子響!封千戶侯!”
“捉蕭子響!封千戶侯!”
猩紅的碎木斷槳混作一處,被江流卷得翻滾如泥,有如血沼。
荊州水軍一下子被打懵了!
巴東王暴跳如雷,跳腳高吼:
“用火攻!用火攻!連舟就得用火——”
話還冇說完,一艘失控的鬥艦便撞上了主艦側舷!
巴東王一個踉蹌摔出,眼看就要跌入江水!
左右亡魂皆冒!四五人通時撲上!七手八腳將巴東王拽住!
李敬軒從甲板上狼狽爬起,額頭磕得記是鮮血,望著前方大亂,閘口猶如地獄,敵軍左右包抄,疾衝而來!一咬牙,揮刀吼道:
“退!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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